《逆窝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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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窝煞-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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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啷格行?坏了规矩,菩萨看着的哩!”

  “那、那你说啷格办?”

  刘思孝叹了一声气:“要不,就认我东娃儿做干爹吧!这是天命,天命不可违啊!”

  刘思孝是个厚道人。我妈娃瘦得像根香棍儿的事儿他知道,好几回看见她,他都叫可怜。

  说天意,那也真是天意。那一天,我妈娃的干爹,四岁的刘启东起了个大早,偷偷地溜上前,要跟随他爹一起到观音街赶场。他惦记着镇上李馒头的白面馒头香喷喷,想与爹一起去镇上一饱口福哩。但行程败露,让他爹一路追赶,于是,阴差阳错,有了一个干女儿。以往,刘启东是从不跟他爹撵路的,这回,好像鬼使神差。

  那一晚,刘思孝半路回家。爷儿俩没有去成观音街,按早年的习俗,他得回家置办酒席,等候干亲家前来认亲。陆世富带着陈思兰,带着陆倩儿,携了二十斤白面,一捆红苕粉,一壶苕渣酒,前往刘家认亲。两家子闹得欢腾,两亲家让苕渣酒衬得双脸血红。刘启东带着他的干女儿陆倩儿,两个孩子嘻嘻哈哈着,玩得更是欢畅。

  那个春天,阳光明媚,仿佛一切都带着喜气。

媒汉到家的那一天,妈娃说你带我走吧带我远走高飞
原谅我,赶命很难用“一对狗男女”来描述我妈娃跟她干爹的恋情。“一对狗男女”,那是吊窝岩的老少爷们儿对我妈娃和她“干爹”的“尊称”。——当然,这样“恭维”他俩的还有我法定的爹周双桥。

  赶命不懂男女之事。提到这些事儿,赶命只会咧开一张嵌满黄牙的嘴,嘿嘿嘿嘿,笑他个几十声。

  那时,已是1992年的夏天。那时,我妈娃——陆倩儿,早在四岁那年因了一个草药叫化子的几包化食药,再扯了些猫耳朵、九牛糙,兑了几碗糊米水,将她嬴弱不堪、风吹偏偏倒的身姿一夜改变,飞速膨胀起来。几年时间,她就像一根拔节的包谷杆儿,突然遭遇了灌浆雨,一月变一个样儿,以至15岁时,身高达到1&;#8226;70米,成了吊窝岩73户286口村民中第一美人儿。妈娃该凸的凸,该翘的翘,亮一口从鹰嘴岩飘过豆腐梁的山歌歌的嗓子,拉直了村子中二十多个年轻崽儿的眼睛。

  也就在这一年,我妈娃开始了她的初恋。

  情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干爹刘启东。

  陆倩儿跟刘启东是同学,从小学到中学。同一个班级,同一张课桌。就读的是观音中学,住校,十几里山路,每次星期天去学校,自带的咸菜大米,总是刘启东替陆倩儿扛着。刘启东高高大大,英俊腼腆,憨厚朴实。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即与陆倩儿双双回到吊窝岩。他俩私订终身,一个说除非鹰嘴岩的鹰嘴石化了,否则这辈子非你不嫁;一个说除非门前流淌了几千几万年的竹溪水断流了,否则,今生今世非你不娶。

  直到若干年后,我嘎嘎向我讲起妈娃的初恋,我将个小脑袋摇晃得生生疼了两三天。哼哼,真是天真啊,天真!亏得他俩读了这七八年书,洞察人情世故还没我赶命这毛娃儿高明。他俩也不想想,一个是“干爹”,一个是“干女儿”,他俩的婚事能成吗?还有,那73户286口村民的口水就不会把他俩给淹死?!

  果然,“爹,我想……我想和……倩儿……”刘启东话还未出口,便遭到他爹的一通抢白。刘思孝黑搡着脸说:“你想和倩儿搞啥?”又威严地瞪他一眼,“莫要胡想!”

  “我和倩儿两情相愿,我们自由恋爱,有么不好?”刘启东搬出他学校的那一套,文质彬彬的。跟老头子较劲儿,老头子大文盲,扁担认做一个“一”字,只能智取,不能武攻。

  刘思孝却火了:“么两情相愿,么自由恋爱?少拿那些酸溜溜的东西来教训老汉儿!没读三天书,就读成个么样儿!文不像个算命子,武不像个劁猪佬,还敢跟老子讲现代,讲新潮!一条理儿,你是倩儿的干爹,打下将军箭的干爹!将军箭,那是命!命,懂不懂?乱来是要遭天遣的,你晓得不晓得?”

  父亲的一通责骂,顿时让口辞木讷的刘启东瞬时像掉进了冰窟里。

  “爹,当年,当年啷格要打那个将军箭啊!没那个将军箭,多好啊!”他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呐喊,用双手猛地击头,冲出门去。

  就在同一天,在陆世富的木板屋里,陆世富与陈思兰、陆世发、龙腾英等人也在为陆倩儿的事儿操心。

  这几天,村中早已谣言四起。贺伯娘说他在鹰嘴岩亲眼看到我妈娃和她干爹躲在一块大石头后,搂搂抱抱。黄幺奶则说三天前的黄昏,天光麻黑黑的,她在猪草地里割苕藤藤,突然遇到一团黑影影蠕动,她以为撞了鬼,细细一看,大吃一惊,竟是两个亲嘴的人,看背影,分明刘家的东娃子和陆家的倩女子。

  “现在的年轻人,么事都干得出来,真是羞死祖宗啊!”村中人,几乎人人都这样不耻。

  这些话,很快便传到我嘎爷的耳中。他的耳朵根子烧得像块烙铁,要是女儿真做出么糊涂事儿来,陆家还有脸在吊窝岩活命吗?于是,他赶紧叫齐兄嫂共商我妈娃的终身大事。

  恰好,那天,有周家梁子的驼背周老五来吊窝岩走亲。驼背周老五是观音街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媒汉子。“接亲的娘子送亲的狗,好吃的媒人两头走”,周老五光棍一条,却爱好做月老,不为别的,就为那一张贪杯的嘴。他一生嗜酒,做几个媒人,总有些散糊味儿的包谷酒解馋。

  我嘎爷暗暗将驼背周老五请到家中。

  那时,陆倩儿正跟临家的三嫂子学扎花袜底。

  驼背周老五一颠一颠地赶来,捡把竹椅坐下,喝了一缸子老荫茶,再点上一根土叶烟,即张开他满嘴的黑牙说:

  “有一个合适的娃,配你家倩女子绰绰有余。他就是我们周家梁子周大顺的独生娃儿周双桥,小名叫个桥娃子。20岁,脸盘子不啷格样,但虎背熊腰,做事利落,能干。”

  之后,驼背周老五撮起他两片薄嘴皮子,将我那未来法定的爹和我未来的家吹捧得天花乱坠,鸟毛直飞。

  如:“桥娃子打起那骨牌来,简直不摆了,天九地九乱胡,外加盘盘一二四。还有他‘炸金花’,同花顺、拖拉机、滚筒,几乎盘盘不离手,手气好得像赌神。特别是牌桌上‘吃鸡’,简直叫人防不胜防。”

  如:“晓得桥娃子平时做些么吗?夏天做鸡贩子,把观音街的公鸡母亲大鸡小鸡一篮装起来,搭班车拖到奉节城卖,一斤赚两块,一趟下来,就是两百块的收入。还有,冬天来了,帮几个广柑贩子到草堂收脐橙,走河南武汉昆明,收取代收费,三两趟下来,荷包就胀破了底儿。”

  如:“桥娃子那五间大瓦房,全粉得白哗哗的。家中那录音机、收音机,整天嗷嗷叫。那台十七的熊猫电视机,那电视信号啊,好得不摆了。晓得转播台在哪儿吗?七曜山的乌云顶,跟我们周家梁子就一个山梁相隔哪,那转播台还不就当是自家的?”

  现在的年轻娃,哪个不想看电视?嫁到周家,那还不是耗子落到米缸里,苦人人儿进了福窝窝?再想到自己的吊窝岩,偌大个村子,都包产到户*年了,每家的几亩坡坡地,产些包谷红苕只够塞牙缝,哪有闲钱去弄那带现代的玩意儿呢?莫说电视机,连台录音机都没有,我嘎爷、嘎嘎、大嘎爷、大嘎嘎顿时都勾下头去,嘿嘿声媚笑不止。

  周老五再鼓起他的薄嘴皮子,更让陆世富心旌荡漾。

  “晓得周大顺是搞么的吗?大水坝碳素厂的采购员哪,每月工资几千块!周家就桥娃子一根独苗儿,将来要是接班,那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真是可怜,一辈子守在吊窝岩的我嘎爷,像只灶底下的灶鸡子,就这样让这个该死的驼背给骗了!能跟厂里的干部攀高亲,那是前辈子烧来的高香,他当然心动。只是,我嘎爷不晓得,那时中国的工厂早已取消了接班制,而且,周大顺也不是么采购,他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碳棒工。

  看着驼背油光焕发的脸,我嘎爷的脸色也油光焕发起来。我嘎嘎、大嘎爷、大嘎嘎的眼中,均涌起神彩弈弈的光。

  “平儿,快去三嫂子家,唤你姐姐回来。”我嘎嘎结结巴巴地说,因为激动,声音也颤颤的,像坏了磁带兀自转动的录音机。

  我大嘎爷也一声吼:“快去!”

  平儿,陆平儿,就是我亲亲的现在惟一还在的舅,那年整7岁。1985年,我嘎爷、嘎嘎顶风作案,违背国家计划生育政策,躲到湖北建始四十二坝整整七个月,终于生下一个虎胎——陆平儿。这让我嘎嘎很是扬眉吐气,说话声也一下子威武起来。而就在1990年,我嘎嘎再接再厉,又为我生下第二个舅,取名陆安儿。那年国家罚款凶,超生三胎达四千多块,我嘎爷、嘎嘎在生下陆安儿三天后,星夜奔四十二坝,将我的小舅寄养到我嘎嘎的娘家。于是,我妈娃七十多岁的嘎嘎就成了陆安儿的监护人。

  “妈,么事?”陆倩儿回家,看到驼背周老五兴高采烈喝茶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么事,神色一下沉郁起来。

  我嘎嘎说:“周大伯给你说了门亲事,他爹是个干部,吃国家供应粮,拿国家工资,过几天就去看看!”

  “妈,我不嫁!”

  “你都16了,都大人了,还说这种话!像话吗?”

  四位老人不顾我妈娃的反对,一致决定:静候驼背周老五的消息!若周家梁子有好消息,当然好,万一周家不满意,就托周老五再找一门亲。总之,务必一年之内,将陆倩儿嫁出去。女人不中留,夜长梦必多。

  当夜,我妈娃悄悄去到刘家,觑准刘启东一个人在家,她猛地抱住他,哭泣着:“我爸妈要嫁我了!带我走吧,我们离开吊窝岩,离开观音街,我们远走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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