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迟,那时快,李渊一伸手,扯住了我的手臂。李渊毕竟是经过战阵的武将出身,尽管当了皇帝之后养尊处优,早就远离战场了,但这一扯之力,仍是远胜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再怎么用力,却也无法把短剑往前按进半分,剑刃只是在我的颈脖上轻轻划了一道血痕,血珠沿着颈项滚落而下,伤势却甚是轻微。
我一怔,抬头望着李渊。
他凌厉的眼神竟似比那剑刃更是锋利:「你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弥天大罪,以为这样一死了之,就能轻易谢罪了吗?」
我愕然,心中念头电转,想:「糟了,难道他要我长孙满门都为我抵罪?」
「你说世民不会是第二个杨广……好,你就要为这句话负责,给朕好好地看着,看他是不是真的不会成为第二个杨广!你若错了,你辜负的,何止是朕?还有天下千千万万的苍生百姓!到时,你就得用这把剑,在朕的面前,向苍生谢罪!明白了吗?」说着,松开了我的手。
热泪再次涌进我早已干涸的眼窝,我双手把短剑举过头顶,朗声道:「臣,长孙无忌,遵旨!」
李渊一直绷紧的面上首次露出了笑容:「你别高兴得那么快。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不会死了?」
我忍不住也笑逐颜开,骄傲地回答:「因为……」脑海中回忆里妹妹无垢的声音与我的声音一齐响起,「……我相信世民!」
接下来,我扶持着皇帝李渊上岸,回到太极殿。不久,世民就亲自前来见驾。这对恩怨情仇纠缠不清的父子,自有一番伤心哭诉,我不便在场,便退到一个偏殿里歇息等候。
未几,只听得殿外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仍是浑身血迹的世民一阵风似的扑了进来,一把就将我搂住。我吓了一跳,四处张望,幸好殿内并无宫女太监侍候,门外也静悄悄的,似是守卫都退到远处去了。
世民伸出舌尖,舔舐着我颈脖处的伤口——那里因为伤得不重,时间一长就自然地愈合,因此我未作包扎——,道:「无忌,无忌,你吓死我了!如果父皇真的任由你当场自尽,你叫我如何是好?你怎么早不出头,迟不出头,偏偏要在这个要命的关口出头?父皇的性子不是开玩笑的,他要真把你杀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微笑道:「皇上虽然绝非心慈手软之辈,却是通情达理之人,其实跟你就是一个性子嘛。换作是你,你会杀我吗?」
世民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就知道父皇是跟我一个性子的人,换作是我,受到这样的武力胁迫,一定不肯屈服,宁死也不会下旨认同我们的兵变,所以才认定这是一场绝无胜算、只是同归于尽的战争。可真没想到,你竟然能把他说服了。父皇已经把你的话都告诉我了,你知道他怎么在我面前夸奖你吗?他说,有像你那样深明大义的人不惜为我一死、对我深信不疑,他大概不用担心江山所托非人了……」
我抚着他疲倦却神采飞扬的脸,道:「世民,恭喜你,你又创造奇迹了!」
世民摇摇头,认真的道:「不,这个奇迹,是你创造的。没有你,我只会背着乱臣贼子的恶名死去。更不要说像现在那样,得偿夙愿,掌控天下……」
他慢慢放开我,退后一步,满脸肃穆之色:「我有天下,全赖无忌之力!」说着,双膝一屈,竟是跪倒在我面前。
我大吃一惊,忙一把扶住他:「不!你现在是太子了,再过些时候就是天子,我承受不起……」
世民抬头仰视着我,忽然一伸手把我腰间别着的、刚刚由皇帝李渊赐予了给我的短剑抽出,高举过顶:「苍天在上,皇土在下,我李世民在此郑重立誓:我日后若做下半件如杨广一般的昏庸暴戾之事,辜负无忌如此舍命地相信于我,我当先以此剑于无忌面前自尽谢罪!滴血为誓,人神共鉴!」说罢剑光一闪,已在自己的手上割了一道口子,鲜血滚落,就落在我扶着他的手上。
我哽咽不成声。
这就是我爱着的人——一个真真正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与这样的人相爱,今生无悔,夫复何求!
世民的眼光转作柔和:「无忌,不要哭,你不是说过吗?从此以后,我们的日子,永远都只有欢笑,不许再有眼泪!」
我忍泪拼命地点着头。昨晚说这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想到我们竟能还有明天。原来,美梦……还是可以成真的!
世民又再靠进我怀中:「从今往后,我的明天,每一天都是你的恩赐!」
我心中一阵激荡:「是我们的明天!没有你的明天,我也不需要什么明天……」
世民拉着我的手,伸进他的怀中,指尖碰到发丝,我猛然想起,那处,正是他放着我俩的同心发结的地方。我垂头看着世民,他温柔的微笑着,用力一扯,同心发结与衣衫一起跌落在地……
我们再次双双拥吻在一起,只是这次,不再是没有明天的、绝望的拥抱,而是憧憬着无数个未来的明天的、充满着希望的拥抱……。
我和世民在刀口上讨生活的日子,总算结束了。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大局已定,我和世民的以后过着的将尽是风平浪静、甜蜜幸福的日子。
是我低估了命运的残酷、上天的无情……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苍天给予我们一些东西,是为了在以后再次夺去的时候,让我们更有切肤的疼痛。
六月初四的夏日里,一切看似美梦成真。其实,只是我又一个噩梦的开始……。
………【其九 雨夏】………
两个月后,李渊就将帝位禅让给了世民。
看着世民登基,我不禁还有点彷若梦中的虚幻感。往事历历,如在目前:与他初识,那身材薄削的孩子跟我订下小秘密,跟我在河中扭打……这一切就像不过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可一霎眼间,他已头顶皇冠,端坐龙廷,成百上千的大小官员臣服于丹墀之下山呼「万岁」……
人生如梦。
众人在玄武门一战中死里逃生,犹如发了一场大梦。世民早已在战场之上惯了于生死边缘之间游走,可连他也有点被这场不可思议的胜利所震撼,加上终于能从李建成多年施予的压力下开脱,一时之间,他的心也被狂喜所占据,少年人那种率性任意的性情亦似失去了成人理智的抑制。
「国舅爷!国舅爷!!」
我在宫里被他叫住,只见他一脸笑吟吟,满眼不怀好意的样子。想他平日连「大舅」也不唤我一声,今天却突然唤我「国舅爷」,我在心里忍不住发笑,欠身低头。
「皇上。」
他挥手让宫人停步留在后面,自个儿跑上前向我讪道:「怎样,听别人叫你国舅爷,可听惯了没有?」
「惯了,就是没惯皇上这样唤我。」
他闻言扬声大笑,却又压着声音道:「我就知道,你还是喜欢我叫你无忌弟!」
当日世民笑言我该叫他「世民哥」。其实他长得比我高,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已转口直呼我的名字。他见我笑而不答,忽然薄唇上现出一丝狡猾的笑意。
「还是,你喜欢我唤你……夫君……」
最后二字,低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却弄得我耳畔一热。他眼里流露着**,直直盯着我,没有说话,却是无声胜有声。
像这样直白的挑逗,在他即位以来,已经出现了不知多少次。
我知道,是他在大获全胜之后,心境无法平复。获得绝对的权力,就迫不及待,想要跟我更亲近。我明白他的心情:不愿后悔,好不容易得到了就不想放手,还要抓得更紧更紧……。但他才刚刚登上皇位,根基未稳,一点点错失还是会让他前功尽废。我到底比他冷静些儿,连忙后退了几步。
他见我又再躲避他,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之色,却马上又转作体贴谅解。
未几,他的语气回复了君王的威严。
「无忌,你想要什么赏赐?玄武门一战,你居功至伟,我不会待薄于你。」
「臣不用赏赐,只愿皇上能一辈子都让臣留在您的身边,侍奉左右,那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若是别人而不是我来说,若是别人而不是世民听到,那就只是再虚伪不过的官腔。但从我的嘴里说出来,听进世民的耳里,却每个字都是肺腑之言。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要,只想能跟他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以前一样……
世民看着我良久,笑意慢慢洋溢了开来,眉毛舒展,如一弯新月。
「……你不说,我也知道。」
新皇帝登基一个月后,这天临朝,命老臣陈叔达于殿下唱名,为一众新人论功叙赏,公布爵邑。陈叔达一开口就说:「长孙无忌……」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世民公然把我列在所有大臣的第一位,不由得身子一震。
「……封左武侯大将军,任吏部尚书,爵齐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
我耳中嗡嗡乱响,只隐隐听见圣旨中列举了五大功臣,以我为首,其余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侯君集均尾随于后。
圣旨宣毕,殿内一时鸦雀无声,各人似乎都还在回味着刚才皇帝颁定的功名次序的深意。
世民清朗的声音响起:「朕叙卿等勋赏,或有不当之处。如有不满,诸位有话直说可也。」
皇帝说得如此谦和,大家面面相觑,都露出跃跃欲试之色。
世民的叔父、淮安王李神通首先站起来大声道:「臣是太原起事的元勋,最早响应义旗,为什么反而落于一群从不上阵杀敌的文官笔吏之后?臣不服!」
世民眼睛含笑,反问一句:「皇叔说的从不上阵杀敌的文官笔吏,指的是谁啊?」
李神通向我扫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却道:「就是……就是房玄龄、杜如晦他们嘛!」
我心中「格登」了一下。我明白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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