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校的大门前,守门的学生警惕的看着美兰。之后,他跑去找俊相。他让她先到门卫室里坐坐,美兰犹豫了下才进去。她努力装着镇静,她能感觉到门卫室后面的操场上投来的道道目光。为了不让别人误以为要刻意打扮,她打消了重新梳梳头发,整理下衬衣的念头,虽然在炎热的天气下,这些都贴着身上了。那是夏末时光,太阳虽然消失在大学那一排排建筑身后,天气却依旧炎热。她看见去就餐的男生来来往往穿梭的身影。科学院通常是男女合校的,但是女生住在学校的另外一头,而且也是万绿丛中一点红,数量很少。其中有一个学生探头进门卫室,颇为挑逗的眼神盯着她。
“他真的是你的哥哥,不是男朋友吗?”
当她终于在操场上看到他的时候,天差不多都黑了。他推着一辆自行车,穿着一件T恤衫和运动裤–显然他没有料到会有访客。他身后操场上的照明灯已经开启,看得到他一脸的疑惑。当俊相走近她的时候,美兰看见他目瞪口呆的表情,转而眉开眼笑。
他笑道。“不不不,这怎么可能。”
她忍住她的笑容。“我正好路过附近。”
美兰和俊相一同走出校园,就好像他们以前在家乡的时候一样的那种若无其事的步态。他们后面,美兰听见几个男生发出的口哨声和阵阵的嘘声,但是她和俊相都没有理会,也没有回头看。那种情况下,装酷是最好的选择。如果学校里开始流传关于他们的传言,那过不了多久俊相的父亲就会有耳闻的,甚至美兰的父母也会知道。他推着自行车,因此车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个屏障,但是一旦他们走出人们的视线,美兰就会跳上车,侧身的姿态坐在自行车的后货架上,俊相就负责蹬车。他们骑入了黑暗,此时她只是前臂抓着俊相的背。这也是他们之间曾有的最多的身体接触了。
俊相很惊异她今天的大胆行为。他的亲戚都弄不到来平壤的旅行证。所以一个小时前,当有人来告诉他,他的“妹妹”在学校大门口等他的时候,他想应该是弄错了吧。即使是最大胆的猜测,他从不敢想象会是美兰。俊相也总是想闹明白,美兰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竟然让他如此痴迷,现在他清楚了–美兰总是能给你带来惊喜。一方面,美兰看上去是如此的女孩子气,很天真,也不如他那么博学多才,但是另一方面,她的勇气却是令人赞叹。他暗自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小看了美兰。后来令他更吃惊的是,那天晚上他们一同坐在树下的一条长椅上时,当他用手环抱她的肩膀时,她没有躲开。晚上能够感到秋天的第一丝寒意,他想抱着她给她温暖。开头他很确定她肯定会把他的手推开,但是她没有,他们坐在那舒服的依偎在一起。
时间过得飞快,就这样一晚上很快就过去了。他们整晚都是聊天,聊着聊着突然就没什么话题了,于是他们又起身走了走,直到腿脚酸痛后,又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现在即使在平壤,路灯也是不亮的,也没有什么光线从旁边的建筑物里透出来。就像在家乡一样,他们藏在黑暗里。一旦眼睛适应了黑暗,你还是可以分辨出紧紧挨着人的轮廓,但是其它的人就看不到,仅靠轻微的脚步声和小声的对话揭示他们的存在。此时此刻,俊相和美兰以及天地万物都被一个大大蚕茧包裹着,不受任何打扰。
午夜过后,美兰疲态尽露。在整个旅行中,她睡的不多。俊相搜了搜口袋,看看有没有足够的钱去火车站附近的旅馆要个房间。他告诉她只要给宾馆的人一点好处,他们就不计较她没有什么旅行证了,这样她可以在回家前体面的睡上一觉。除此之外,他没什么其它想法;毕竟对他来说,酒店的房间还不曾用来做什么其它的事情。
“不,不,我必须要回家了,”她反对。她已经违反太多规则习俗了,不想再打破年轻姑娘去宾馆开房的禁忌了。
他们一起走到火车站,自行车又一次隔在他们之间。虽然刚刚过午夜,但是火车站依旧人声鼎沸。因为火车从来不准点运行,人们已经习惯了整宿的等车。在火车站附近,有个妇女支了一个小柴火炉,她搅着炉子上一锅的大酱汤–一种味辣的黄豆汤。他们肩并肩的坐在小木桌前吃着。美兰接受了俊相给的路上吃的一些饼干和一瓶水。火车开车的时候,大概是早上五点,在早上第一缕阳光里,她很快进入梦乡。
美兰旅行之后的兴奋很快就消失了。随着疯狂冒险之举的结束,她觉得提不起精神,也总是心神不定。来回平壤的艰难让她对这段看不到希望的感情感到担忧。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看到俊相。他在平壤享受这安逸的大学生活,而她却和父母待在家。怎么会这样,像北朝鲜这么小的国家,怎么平壤就像在月球一样遥远?
旅途上的一些见闻也让她感到困扰。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离开清津,即使是在习以为常自己的国家里,她仍然注意到一路上所见竟然如此破破烂烂。她看见一些比自己学生稍大些的孩子,衣衫褴褛的在火车站讨吃的。
他们买好了玻璃,在南浦最后的一夜,因为没有钱住店,而且天气也还算不错,她和同伴们就睡在火车站外面。在火车站前面有个小花园,其实更像是用于交通的环形交叉路,中间种了一棵树,铺了草坪,人们就在草坪上铺上纸箱或草席,席地而睡。美兰睡得不深,总是时时醒来,然后她就会换个舒服的姿势,这时候她看见站起来了一群人。他们静静的走着,对着旁边蜷缩在树下,看似睡着的一个人指指点点的。他不是睡着了,他死了。
过了一会儿,来了一辆木架子牛车。那个人周围站着的人就抓住他的手脚把他提了起来。就在那个人的身体被重重的抛到车上的时候,美兰瞥见那个人。他看上去还很年轻,从脸上光滑的皮肤判断,可能还只是个十几岁的青少年。当抬起他的脚时,他的衬衣散开来,露出胸口。黑暗里,他瘦骨嶙峋的肋骨反射着黯淡的冷光。他面色憔悴,瘦的皮包骨头,瘦过美兰见过的任何人,其实美兰以前也没有见过死人。她吓得一哆嗦,一瞬间睡意全无。
此后她很疑惑那个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被饿死的吗?尽管那个时候没什么人能吃饱,而且当局也承认由于去年夏天的洪水,粮食供应很紧缺,但是美兰从来没听说过在北朝鲜有人饿死。那是在非洲或者中国才会有的。实际上,老一辈的人谈论发生在一九五零和一九六零年代,在毛的灾难性的经济政策下,大量中国人饿死的时候,他们说“很幸运我们的是金日成,”
美兰很后悔没有当面问问俊相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没有提这个,因为她害怕这会毁了难得的几个小时的相处–但是现在回到了家,她开始考虑这些不曾考虑的问题。当她第一次来幼儿园上班的时候,她就注意到她的学生个子非常小,现在看起来,孩子们越长越小了,时间好像倒流了,就想电影里的回放镜头。按照规定,每个孩子都应该带一捆柴,给幼儿园的地炉当燃料,但是很多孩子根本拿不动这些柴火。相比孩子们骨瘦如柴的小脖子,上面的脑袋就显得特别大;他们细小的肋骨清晰可见,从腰间突出,而小小的腰美兰只需用手掌就可以合的过来。有些孩子肚子开始肿胀。这对她来说再清楚不过了。美兰记得在拍摄于索马里饥荒的照片上看到过类似突出的肚子。
学校的餐厅因为没什么吃的已经关闭了。学生们被告知要从家里带午餐,但是很多孩子还是空手而来。当班上只有一两个孩子没有午餐的时候,美兰就会在让其它的孩子每人匀一勺出来给这些没有午餐的孩子。但是很快那些带午餐孩子的家长就跑到幼儿园抱怨。
“我们家也没足够的吃的匀给其它人,”一个妈妈这样恳求道。
美兰曾听到传言说幼儿园可能会获得一些外国人道主义救援机构提供的饼干和奶粉。一个代表团正在这一地区的其它学校参观,孩子们把最好的衣服都拿出来了,通往学校的路也整修过了,房间和院子也紧急的打扫干净。但是,最后没有什么外国援助到达。相反,教师们在幼儿园附近被给了一小块地,他们被要求在哪里种植玉米。后来玉米成熟,掰下玉米棒,煮的像爆米花一样大。作为小吃,缓解下孩子的饥肠辘辘,但是它所能提供的热量却也仅仅聊胜于无。
教师们一般来说不会去偏爱哪个孩子,但是美兰却有一个。这个女孩叫慧玲,才六岁已经是班上的美女。她的睫毛是美兰看过孩子里最长的,大眼睛又圆又亮。起初,她是个很活泼,惹人注意的学生,是美兰喜欢的那种学生,她常常用满怀崇拜的眼神看着老师,认真听讲,生怕漏掉一个字。
“醒醒,醒醒,”一天,当她看见这个小姑娘瘫在桌子上时,美兰这样朝她喊道,她的头转了转,好让脸贴着木桌面。
美兰用手垫在小姑娘的脸颊下,托起她的脸。她的眼睑肿的眼睛只眯成一条缝。她无精打采的。散乱在美兰手上的头发也感觉很脆硬,摸上去很不舒服。
几天后,小姑娘没有再来幼儿园了。后来通过一些邻居,美兰知道她家地址,她想去一趟她家看看她的情况。后来,她却放弃了。去又有什么用?她十分清楚慧玲的病因,但是她却完全束手无策。
很多班上的其它孩子也是一样。上课的时候就趴在桌子上。课间的时候,当其它孩子在院子里的爬架上嬉戏,爬上爬下的时候,他们只是留在原地,或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躺在午休用的垫子上。
而这个循环也一直上演着:先是家里拿不出所要求的柴火份量;然后午餐没有了,之后孩子也不太参加课堂活动,总是躺着睡觉;再之后,没有什么解释孩子就不来幼儿园了。三年间,来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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