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曼子接到石瑞城的电话。李治国经抢救捡回性命，蒋欣对自己射的一枪没中要害，也无生命危险。
“真是可怜。两个都重伤，恐怕醒来比死还要难受。”曼子轻轻地说。
我忽然对蒋欣起了无限怜悯。一个女人，拴不住丈夫的心，便想以死了之；不料死也不能够，她已经没有了前后路。痴女子真是让人又恨又怜。而那位李先生，即便痊愈，恐怕以后再也不敢碰女人。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很晚。母亲照例又打来电话。
“在做什么？”她问。
“你放心。我没有加班。”
“建峰今天来看过我们。”
“嗯。”我应声。
“听说你有事情，取消了你们的约会？”她开始质问。
“妈妈，朋友有事。”我简短地答。
“朋友？比男朋友重要？”她有些生气，“你年纪也不小了。女人如衣服，男人愿意试，遇到合适的就赶紧成交，到时候破了旧了，五折甩卖恐怕还有困难。”
“妈妈！”我气结，她竟然如此低贱女人。“妈妈，你也是女人！况且我还是你女儿，你应该对我有起码的信心。”
“不是没信心，只是你要多听听过来人的意见。建峰还是不错的，”她的口气软下来，“难得他经常来看我和你爸爸，还送这送那。上次你爸爸说最近上火，结果他今天买来上好的蜂蜜。”
我又是一阵气，“今天约会取消，他该跟你们抱怨了什么？”
“伊宝！”母亲突然提高音量，喊我的乳名，“建峰那么好的孩子，怎么会跟我们抱怨！我真盼着你什么时候赶紧结婚，不要再等了。”
“妈妈，我今年不过二十六，我都不急……”
“二十六已经算是大龄。”她打断我。她的家庭观一向古旧。
“但我一直在努力与他交往。”
那头吸一口气，“这样就好。建峰长得漂亮，人也能干，放在人堆里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追。伊宝，我这辈子没嫁好，你不要像我就好……”
“妈妈……”我心里忽然一阵酸。想想家庭主妇的母亲，有时候实在心疼。年年添置珠宝貂皮，她一颗心却渐渐匮乏。父亲在外面香巢是有的，待她不如从前。在这一点上，我没办法怪父亲太多。金钱令人思欲。除却圣人。所以母亲一心想让我嫁入好人家，不用吃苦也不要太富贵，平平安安就是福。
“爸爸今晚又没回家？”我问。
“我们好得很，你别管我。”她说，“新房子替你买好了，在江滩。”
我吃了一惊，“新房？八字还没起笔呢。”
“不管与谁结婚，新房总是要的。趁现在有条件，不能委屈你。”
我无奈。母亲对我，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给我当暖手炉。我只好唯唯诺诺。
母亲继续说，“明天你不上班，正好和建峰一起去看看新房子装修。”
“妈妈，我宁愿一个人去。”我说。跟于建峰一起，恐怕商量一整天也不见得有个结果。
“伊宝！”母亲眼看又要上火。
“他最近加班，辛苦。”我赶紧扯一个理由。
“……那好吧。”她有些失望，“设计师都找好了，徐衍之，你该记得的。”
徐衍之，我想起来，以前住浦街的时候比我高几个年级的大孩子，优秀上进，父母常常以他做榜样来教育我。他现在已经成为室内设计师了，那个大孩子。哦不，人家现在应该已过了而立之年。
“记得好好待建峰。”母亲补一句，挂断电话。
我深深嘘气。
很久以后才知道，若母亲能够未卜先知，她一定不会让我去负责新房的装修。
三
初春的风仍然刺骨。穿过小街走到尽头小巷，就到了我和同事巧姐的合租房。小巷子是W城里很常见很普通的，有咖啡馆和豆浆小吃，有夜市和精致小店。但我仍然想念浦街，涂满脂粉的浦街。生意人的父亲十年前事业丰收，把一家人从浦街的旧屋里迁进江滩的高级复式公寓。离地几十层，冷冷清清，再也闻不见浦街的豆浆油条和廉价香水味道。父亲渐渐地更加繁忙，我工作以来也租住在单位附近。整个家冷清下来。
世上真正暖和的家，又有多少？恐怕只有一同吃苦的贫贱夫妻。想到这里我却忽地一颤——什么时候我竟然变得如此心理老态。
打开公寓的房门，看到巧姐仍在赶稿子。巧姐本名李楚乔，已经年过三十，却被大家称呼巧姐。她倒欢喜，说听上去够青春。
我打开门把手袋扔进沙发里，“巧姐，班是加不完的，铁人三项也不像你这样蹉跎自己。”
她没理会我，直盯着电脑屏幕，“铁人三项现在才完成了两项，剩下的恐怕还要三个小时。”
半晌，她忽然转过头来，面带怜意，“单伊，你那个本子……”
“知道，又被毙了。早料到的。”我大喝一口水。
“单伊，你太倔。”
“呵，都是自找的。”我笑。
“你明天去找钟磊，或者还有转机。毕竟是几个星期的血汗呢。”巧姐那对浓眉微皱，见我不说话，她又说，“你平时生活优越不缺吃穿，别人拖一点稿费，你能催得满世界跑。等到你自己写出东西来，被毙了，你反而又不在乎。”
“小编剧多的是，像我这样的，枪毙一百本也不足为奇。稿费就不同，人人爱钱。但能够养活自己就足矣。”
巧姐笑，“说你天真，你有天真烂漫的资本。果然是有父母保证衣食无忧的。”
我搁下杯子，轻轻瞪她一眼，“工作几年我没有用过父母一分钱。”
“但是，有一个殷实温暖的家庭，至少会让人感到安全。”巧姐语气有点凄凉，“没有背景的女人非得比平常人多付出数倍，才有机会站稳脚跟。”说完一口气，“女人至要紧的是独立。”巧姐又继续她的铁人三项。
巧姐三十三岁就做到广告部经理，任务工作都喜欢揽上身，任凭多苦多累都要抗住。常常昼夜开弓地熬项目，通宵加班完毕，第二天穿好套装皮鞋，背上一大一小两个公事包，铿锵地走出去，在人前仍是一条好汉。
我望尘莫及。
第二天，气温便开始回暖。有春天的迹象了。
我早起便打车去江滩的新房。我曾想，某一天在阳光笼罩的阳台里，听爵士乐喝咖啡，膝头放一本《马波克村外》。对爱人说一句“我忽然爱上了里约”，他会意地笑，吻我额头。
但我从未想过要和我的男友于建峰一起在这样的情景中完成这样的浪漫。他是我的男友，但我在一切有关浪漫的细节里从不会想到他。天，我不过才二十六岁，已经不知如何与男友相处。很多人，一世无爱。真可怕。
新房子和家里的一样，远离地面几十层，宽敞明亮。阳台视野开阔，临江望去，看苍生如蝼蚁。
对岸有一排酒吧，清晨刚好能看见零落的红男绿女从里面出来，很小的影，即刻四散消失。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即使彼此曾在刚过去的几小时内跳贴身舞，甚至度过*。
我忽然想起那本熬夜三周完成的却又被枪毙了的剧本。呵，我真该写点都市*或者三角四角肥皂恋之类的故事。
但今天阳光大好。
我用带来的咖啡壶煮了一壶咖啡。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享受人生，时不我待。放在哪都是大道理。
半杯咖啡的时间，门铃响了。我搁下杯子去开门。
是一位高个子男人。灰色休闲西装，柔和的眼睛，俊朗的面孔透着英气，瞳孔深处似有星子在闪。这是似曾相识的一张脸。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四
“单伊？”他竟先开口。
我一怔，“你是徐衍之。”
他点点头笑，“好久不见。”
“是好多年不见。”我笑。
我让他进屋，给他倒上一杯咖啡。很多年不见，曾经的少年现在已经是一个挺拔俊朗的男人。但他没有变太多。只是眼神更加沉静和睿智，并且多了岁月沧桑的积淀。
我们礼节性地相互寒暄。原来他一个月前从法国回来，开了一间设计室，伙计老板通共只他一个。即便在法国多吃得开，回来也要从零打拼。人脉是至要紧的东西。
“没想到回国这么久没接到生意，第一笔生意竟是帮你做设计。”他说。
我又笑，“想必国内的生意比法国难做。”
“想必国内的设计师早已叫我这种伪海归自叹不如。”他微笑。
“你这话可揶揄了一船人。”
“你看现在还有谁像我这样穿西服配休闲鞋。”他玩笑地说，但声音仍然沉静。
我摇摇头，“没有谁穿西服配休闲鞋能好看。你算例外。”这是实话。他并不很精致，但好看，那种温和的好看。
他轻轻抬眉，嘴角上扬，“这顶大帽子戴得舒服。他们从来只说我不修边幅。”
他笑的时候，瞳孔更深。不修边幅却仍然气质上佳的男人，必定洒脱不羁，不会患得患失、纠结于因果利弊。叫人心服。
我又想起于建峰，常年的正统西装和金边框眼镜，俨然一个生意人。他可会像徐衍之这样，毫不在乎有没有生意做？不不，他已经是一个拥有一支小股票的生意人，股票下跌一分他会火急火燎。
我忽然滑稽起来，对徐衍之说，“我在庆幸，幸好你不是西装领带衣冠楚楚，否则会把我的房子设计成积木堆。”
“哦？”他有兴致地看着我，“那么你希望你的房子变成什么样子？罗马圆柱广场或是迪士尼城堡？”
“哈，”我呵呵大笑起来，“我不介意你把它弄成山寨茅屋。”
“那我自由发挥。”他眉梢微翘，“但总得听客户要求。”
我想了想说，“只阳台设计成咖啡馆露台，其他室内一切从简。”
“咖啡人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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