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无遗。
黑鹤早已回到铁笼旁,看见大家都忙着,当然不能打搅,静静地等候轮到自己上场的时间。现在是时候了,她倒了一杯水,递给龙牙,好让他能清理德明口中的杂物,又递给隆明一条干净的毛巾,包裹着抖颤的德明。
欧阳玲、宝锭跟着黑鹤离开铁笼,雾舅舅随后,接着是抱着德明的龙牙,最后才是隆明。他们先后进入旁边的小厅,分散坐下,龙牙轻轻地把德明倚在自己的膝盖上,让他呼吸畅顺点。德明很累,一动不动地躺着,暖和的毛巾下传出低低的叫声,那声音比最初清晰多了。欧阳玲放开了宝锭,它马上就跑到龙牙身边,轻轻嗅了嗅,温柔地舔舐着儿子憔悴的脸,这份情不言而喻。德明也知道是父亲的爱抚,很希望能抬头回应,可是身体不能动,无法表达自己复杂的心情。
黑鹤和雾舅舅整理着黑乎乎的药膏,欧阳玲看了看,并不理会,而是伸手隔着大毛巾,在德明的脊背上寻找穴道,轻轻揉按。德明很快就发现欧阳玲的抚摸令人感觉舒服,那不是单纯的抚摸,而是治疗性的按摩。不久疼痛感减轻了,呼吸也变得畅通,绷紧的神经和肌肉逐渐放松,原本半清醒的神智在如此舒服的抚摸下逐渐模糊:疲倦的德明开始昏昏入睡。
黑鹤拿着药和一把电剃刀过来,隆明奇怪地问道:“这个用来做什么?”
“剃毛。德明皮肤出疹,必须敷药治疗,不过他身上的毛太碍事,剃了后才好办。”黑鹤一边说一边挪走毛巾。一大堆白毛随即掉落,这样一来德明身躯上的毛更稀疏,露出的皮肤更多,红色的泡疹全部呈现眼前,真是糟糕的情况。黑鹤轻轻地把德明的毛全剃了,涂上药,用外套包裹德明的身体,取走旧毛巾,铺上新皮垫,让机械人清洗了小厅才放心离开。
这件事忙了半日,也算赶得上晚饭,大家听见德明平安的消息都放下心头大石,心情愉快地吃过饭,在小厅门外看了看熟睡的德明,就各自做自己的事情。欧阳玲也是,她随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今天事情也够让她累坏了。涟漪本来想找她玩,这个精力过剩的孩子确实让人头疼,今天欧阳玲不在,只好跟着新志等看电视,涟漪开始对这种东西感到无聊。
黑鹤等大家都休息后,一个人走进主人的房间,在黑暗中靠近欧阳玲的床。欧阳玲刚才睡了一会儿,现在醒来反而不能入睡,虽然疲倦得不想做其他事情,但是醒着什么也不做对于她也是一种折磨。黑暗中能做什么,对普通人而言或许真的不能做事,但这位奇怪的小姐却能在这种情况下穿针。黑鹤没有制止欧阳玲,只要主人仍旧半倚在床上就足够了。她安静地坐下,轻声道:“主人,虽然我不想这么想,可是……”
欧阳玲不曾放下手中活儿,听见黑鹤欲言又止,听出了意味,于是说道:“你认为德明的病是我弄成的吧。”黑鹤不言,房间里刹那间陷入静寂。少女从小盘里挑出一颗卵型的珠子,用针穿过细细的小孔,然后打了个结,继续从盘子里挑珠子。好一会儿的沉默让黑鹤开始以为自己猜错了,欧阳玲才说道:“的确是我做的,宝锭也同意这样做。”
黑鹤简直想不到宝锭能如此对待自己的儿子。
“德明与隆明不同,你也是知道的,我们总把它关在铁笼里也不是长久办法。他必须出来,可是如果轻易地放出来恐怕会对你和龙牙的工作带来负担,所以,这种事一次就足够了。”
“一次吗?包括高胜如的事也仅一次吗?”黑鹤早知道主人会采取一切行动来获得控制权,可从未想过不仅是高胜如和古欣萍,连德明也在计划内,“难道其他人也要接受惩罚吗?”
“不,其他几个都不会闹出什么大事来,不必多此一举。”欧阳玲终于停手,眺望着并不明亮的星群,继续说道:“德明很强,这点他并没有意识到,现在的他不过是没有老师的学生,需要一个人来引导他发挥力量: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把他带到这个世界来的是我,而他绝对不会轻易听从我的教导,所以我才先发制人,让他明白自己的位置,好好地发挥我的作用。”
………【平淡生活 二十三 第一个出门的人】………
那一夜的谈话让黑鹤心里产生丝丝不安的感觉,不过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默默承受。只是黑鹤那么一点心思不能瞒过欧阳玲敏锐的感觉,后者道:“我没有对付其他人的意思,他们都懂事理,很安分,用不着耍这些小手段。”这话总算能释除满心的疑虑,眼看德明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黑鹤放下了那紧绷绷的心情,随欧阳玲的心意去做。
失去了长毛,仅仅靠一身皮质的外套保护,德明似乎并不愿意,总想办法脱掉。不过这一切都是徒劳,除了每天换药时间,这身外套就这么牢牢地固在痒得不得了的身体上,德明开始发出不满的吼叫。每到这种时候,宝锭总来安慰儿子,偏偏德明对父亲又爱又恨,只得乖乖地接受安排。没过几天,德明不用敷药,外套也脱下来,可惜长毛还躲在毛孔里,曾经长满了红色泡疹的皮肤如今结成一块一块的,像疙瘩一般粘在皮肤上,相当难看。
这时候德明又开始后悔不用外套,却又不愿向欧阳玲或是龙牙黑鹤等讨要,于是躲在小厅的某个角落里,不停地擦拭骚痒的身体。幸好龙牙按照安排在小厅里放了个布篮子,盖上光滑的毯子,不然可怜的德明连个躲藏的地方也没有。真的连个可以躲的地方也没有,因为家具都是中空的,所有抽屉都贴着墙,根本找不到空隙,布局虽简单实用,却绝对不是用来玩躲猫猫的。没有了长毛,德明很可怜地把缩小了一半的身体屈伏在毯子下,沮丧地等待时间过去。每当这种时候,宝锭总是扯着欧阳玲来,让她替儿子按摩;而德明由抗拒变得顺从也让欧阳玲觉得欣慰,至少她是隔着毯子接触德明,双方都不大拒绝。
隆明和高胜如了解德明的性情,尽量不在这种时候打搅他,更阻止其他人靠近小厅,除了欧阳玲。最近,黑鹤似乎把照顾欧阳玲的工作都交给了隆明,自己却每天出门工作去了,留下这么个麻烦的家伙让新住客照顾,实在是物出主人形,都是那么不体贴别人的家伙。隆明不想阻止欧阳玲去看德明原因就在于她能治疗德明的病,对德明有好处,就这么简单。欧阳玲也乐于找德明,虽然平常涟漪总在身边晃动,只要找到好点子让涟漪分心,欧阳玲就有时间去看德明。这场大病过后,德明已经不必关在铁笼子里,尽管留在小厅里比关在铁笼里更难受,然而这种没有面子的自由,德明不想要。
天气逐渐冷却,大白天也得穿上厚衣服。欧阳玲这天安抚过德明,就到干渴了的喷水池旁坐着。涟漪很快就找到闭目沉思的少女,小菲紧紧跟随,同行的还有小虹,不知道他们之前玩什么游戏,反正满脸的愉快表情毫无掩饰。隆明在走廊远远地看着,没表示什么,天还光亮得很,根本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事情。正想着,黑鹤出现在正门,惹来了宝锭一个湿湿的吻。欧阳玲带着涟漪回来,也叫来了耀明,打算去玩游戏。黑鹤见了喝道:“别玩得那么晚。”但这几个孩子似乎习惯了黑鹤的责骂声,嘻皮笑脸地打了个招呼,簇拥着欧阳玲走,黑鹤无奈地看着那群调皮的孩子,摇了摇头,对隆明道:“哦,你不去看德明吗?”
隆明笑了笑,说道:“啊,刚去过不久,德明身上的疤痕褪得差不多了,毛也开始长出来,虽然薄薄的一层几乎看不见,摸起来却刺手呢。”
“那不是很好吗?对了,隆明,我正要找你。”黑鹤说着,左右环顾,没有看见其他人。
“找我?”隆明不解地问,“找我有什么事情?”
黑鹤见无人,先问道:“其他人呢?”
“他们还在分头工作。到底有什么事?”
听了隆明这句满心疑惑的话,黑鹤道:“对你来说是大事,我们今晚要出去,不在这家里睡。”
“出去?到颜医生那里吗?”
“不是,到颜医生那里还是会回来睡觉的,今晚我们不回来。”黑鹤低声说道,“高胜如他们一定很羡慕你,知道你能够出去一定会大吵大闹的,所以我们趁着他们不在先溜出去。你一件东西也不用带,就这么空着手行了。”黑鹤低声说话,避免有个不经意路过的家伙听见私话,故作神秘,但并非意外,那是很久以前的计划。
“玲小姐那里没问题吧。”
“我向她申请,允许你出去的。”
隆明再问:“其他人呢?”
“没有,他们还未得到批准。”黑鹤恢复了往日的语调,继续说,“我们规定只有一对一的情况下才能让你们出去,今天只有我一人去,所以只能带你去。”
“可是……”隆明似乎有所顾忌,却被黑鹤带有责备的语气吓倒了。
黑鹤道:“别拖延太久,不然就来不及去吃晚饭,今晚这里没有饭食,龙牙知道你我今晚不在,他说这样的话‘不管咱们的事’,所以今晚我们得自己找食物了。”那语气旁人听了都以为是在恐吓隆明,事实上也是如此,就是为了强迫隆明跟黑鹤出远门。
隆明听后,只好顺从对方的意思,却不曾想过出远门代表什么。从赵家庄一事以来,隆明等人就没有离开过泛舟学校,甚至是从来没有离开校长这一家人的视线。他们有没有到过其他地方?有,不过那时候被注射了麻醉剂,在沉睡中经过了雄城这个地方,仅此而已。
黑鹤见隆明答应出门,又轻声说道:“今天晚上到外面吃饭,我请客。”
隆明心想:“我身上可没有钱,你不请客我就没法脱身。”又问道:“那么今晚真的不回来吗?”
“我有事要办,明天下午才回来。”黑鹤正经地回答了隆明的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