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那样骄傲不羁的性子,其实又最是重情,他心里总觉得欠了大家的,如果大家都不同意,只怕他是难以放得开的。
「知道他为什么会伤成这样吗?」性德徐步自房内出来:「因为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元气大伤了。当初宁昭故意在纳兰玉身上下了巨毒,为了救纳兰玉,他的功力损耗太大,后又奋力行刺,落入宁昭的陷阱,才伤重至此。」
莫苍然皱眉道:「主上怎么能……」
「怎么能为了救一个秦国人而如此自伤对吗?但他不就是这种笨蛋吗?」性德冷冷道:「他行刺宁昭,为的是他自己吗?为的不过是想要给你们这些人,这么多年的付出一个交待罢了!你以为他只对纳兰玉一个人特别吗?你以为他平时对你们威严冷漠,就不是在关心你们吗?要杀他的方法简单到极点,可惜宁昭不会用。」
性德漠然道:「下在纳兰玉身上的毒,同样下在你们身上,他一样会救。如果多毒几个人,他就算明知会力尽而死,也是必救无疑的。可惜,这么简单的方法,宁昭这种人却永远想不到,因为像他那样的王者,根本不会相信,一个上位者会这样的对待下属。而会这样想的笨蛋,永远永远也成不了王者。」
三个人全怔在当场,谁也说不得话。几个人都在想,如果是他们中毒,卫孤辰会不会明知中计,明知死路一条,也依然相救。然而,思来想去,答案都只有一个,一定会救。虽然他对莫苍然有许多不满,虽然他对赵承风动辄冷眼斥责,但若他们有难,他一样会不惜一切柑救。
这个认知,让每个人心中都一阵酸痛。
余伯平心头一阵激动,忽地道:「我去见他们,同他们细说,他们要不同意,我就一个一个的说服他们。」
这句话说出口时,心中竟是一阵轻松,原来,早就该这么说,这么做了,拖到如今,让那个孩子受了这么多伤害再来做,已是迟了。
赵承风也跳起来道:「我也去,虽然我年纪轻,没有资格,我给每一个叔叔、伯伯磕头,求他们体谅主上,求他们……」
莫苍然忽然轻轻道:「你忘了主上最不喜欢你动不动就去磕头求人了,还是我去吧!」他抬头,慢慢挺直腰,对着余伯平笑了笑:「我年纪最大,他们之中大部份人都是我的晚辈,我虽没什么建树,一点老面子,还是有的。事已至此,大家也该面对现实,过点安生的日子,也让主上好过些吧!」
他们三人说话间,性德复又退回房内,在卫孤辰床边轻轻一敲:「不用继续装睡了。」
就算是他,也无法在卫孤辰状态比较正常的情况下,仅仅一针就把人弄晕过去的。卫孤辰的晕倒,不过是因为,有很多事他不想多说,也不懂怎么说,更不喜欢被别人关切成那个样子,既然性德一针扎过来,他就将计就计晕过去图个清静。却万万没料到,一向不喜多言的性德,却为他说了这么多话,竟似乎是转瞬间,轻易地打开了一个本来的死结。
他睁开眼,静静看看性德,眼神里却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只有淡淡的抑郁。
性德也并不奇怪,有很多事,不是别人放下,自己就能放下的。一生追寻的目标,纵然不是本心喜爱的追求,可是失去了,生命就似失去了目标。身上背负着太多人的期许,太多人的鲜血,就算是别人宽容了他,他却不能宽容自己。
不过,这种心理问题,性德也懒得多做劝解,他只淡淡问:「挨长辈骂,感觉是不是很好?」
卫孤辰略略一怔,没有回答,然而……
其实,被长辈骂,似乎真的很好。这么多年了,无论他是否做错了,无论他的决定大家是不是同意,所有人对他都保持着疏远的恭敬。忽然之间,被长辈无所顾忌地指着鼻子痛骂,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他慢慢地闭上眼,不想流露这一刻心头的温暖与软弱。
「余伯平这么多年来,守足了上下礼仪,却让你一下子刺激成这样,让他十几年功力一朝丧,很有成就感罢!」
性德带点淡淡笑意的声音,让卫孤辰有着深深的惊异。
出了什么事,有了什么变化,那个叫容若的人,又有着什么样的魔力,居然连萧性德这种人,也像是学会开玩笑了。
性德不再多说什么,他坐回原位,继续替卫弧辰处理伤口,而卫弧辰也只是安静无言的接受了他的治疗。
第二十七集 第十章 容若奇想
卫孤辰的伤势之重,治理之麻烦,以性德之能,也在他身上动刀动针十余次,亦不过稍有好转罢了。不过他总算可以不必整天包得像木乃伊,被看押在房间里,略动一下,就让身边的人怒目相向了。随着伤势的好转,他的穿着也逐步正常化,在性德允许时,也可以到处走走逛逛,当然,为了让这种不安份的人物,乖乖听话休养,性德也是颇费了点心机的。
在这段治疗等待的时间中,大楚国皇帝回京的御驾,终于到达了济州。
济州官民的热烈欢迎自是不提,容若一行人直接住进现成的行在逸园,第一时间就会见了秦国一干江湖人物。
这帮江湖人物,也都算是无法无天了,可是看到一个皇帝满脸笑容的和他们打招呼,大家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就连性德这种人物,他们被逼急了也敢围上来追究他怎么补偿他们所受的损失,但是,面对一个头上顶着皇帝光环的人,到底还是没这么大胆子。任他们平时在江湖上,何等风光自在,有一个皇帝散尽侍从护卫,亲自来到他们中间,这个事实,还是让人有一种奇特的拘束感。
容若笑嘻嘻同大家打个招呼,众人忙着回礼不迭。然后容若笑着等大家说话,大家也不知道怎么同皇帝算帐才好,一个个愣着眼等皇帝先说话,一时间局面竟意外地僵了下来。
容若心中暗笑:「这皇帝的头衔多少还是有点用,居然能震得住这么多人。」
既然人家不先开口算帐,他自己就客客气气先道谢:「多谢各位救了我一位朋友,当然,各位因为这次的侠义行为,也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对于此事,我感到非常遗憾,也十分抱歉。」
话虽说得客气,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肯定不是遗憾和抱歉就可以轻易解决的。就算你是皇帝,大家也并不打算吃闷头亏。
一阵沉默之后,农以归排众而出,先施一礼:「陛下,我们这些江湖草莽,实不知庙堂之事,也不懂国家纷争。我们因为心敬萧公子而参与这次行动,只以为是营救一个武功高绝的前朝刺客,没想到秦王会如此重视此事,事后的行动,更会如此雷厉风行,更没想到我们的身分会这么快被一一查出来,到如今大家都落得有家归不得,数代基业尽凋零,此事还望陛下能够……」
容若不等他说完,已经微笑着道:「有关金钱上的损失,我一定能够加倍赔偿,至于别的……」他语气微微一顿:「各位有不少弟子被官府捉拿,各位的产业大多被官府抄没,各位自己也被官方通缉,各位对将来有什么看法,对于我的补偿,又有什么要求或期许?」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你眼看我眼,半晌没有人说话。不管怎么样,要同一个皇帝谈判,一方面不能谈崩,不可以冒犯皇帝的尊贵,一方面又要尽力保证自己的利益,这种高度技巧性的工作,还真不是这些江湖草莽所擅长的。
容若只微笑着等待,绝无不耐烦的表情,也并不催促。
良久,孟如丝才笑吟吟道:「楚王陛下手控一国,我们这些小事情,想必不在陛下眼中,对陛下来说,要在楚人的地方,再给我们一片基业也不是难事,只可惜故土难离,历代祖先辛苦建立的事业,我们实在不忍放弃,更何况,身为秦人,我们也不愿背离自己的国家。」
此言一出,身旁众人同声附和,可见她说的,实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了。
容若笑道:「孟长老,你们的心情我很了解,但你可能就不太明白楚国的国策了。对我们来说,再给你们一片基业的确不难,但我们不会这样做,楚国对江湖人的限制管理本来就很严格,自济州事变之后,更是几乎肃清国内游侠,对于民间的私人武装力量,我们是绝对不会支持其发展的。当然,如果像各位这样的人才,肯投效官府,朝廷必会给予足够的礼遇。」
众人有的露出迟疑之色,有的现出忿然之容,有的眸中已露不平之意,还有那性子较冲动的,上前几步,就待愤然开言。总算其他人顾忌着容若是皇帝,不可以太无礼,更何况现在大家都流落异国,性命尚在他的掌控之中,真得罪了他,更是不智,所以在旁边又拉又劝,终于把可能出现的纷争给暂时压了下来。
还是性子较持重的农以归做代表发言:「若只求荣华富贵,在秦国时,朝廷就已屡次对我们神农会加以徵召了,所谓『宁为鸡口,不为牛后』,我们这些江湖人物,其实更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
容若微笑,暗自心道:「还有一句没说出来的是,这些认为自由比荣华富贵更重要的人,其实都是一帮一派之主,在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的山头就是土皇帝,谁真乐意跑出去当个小官,处处受上司管制呢!」
孟如丝也微笑着接口道:「再说,我们把秦王要抓的人救了出来,又全部投效楚国官府,秦王岂肯饶了我们仍留在国内的家眷弟子呢?」
他们都尽量婉转地表达自己不愿为楚国效力的立场,也把各自的难处全都摆了开来,期望着楚国的人,可以不必过于为难苛求他们。
好在容若本来就没有这种想法,此刻只是笑道:「各位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但我想请各位好好想想,楚国为什么会压制武林人物?济州一役,为何江湖上的英雄几乎消失殆尽?而秦国再这样继续强盛下去,就算这次救人的事情没有发生,你们这些江湖人物的逍遥日子又还能持续多久呢?」
刹时整个厅堂一片沉寂,人们大多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