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爷回头看了眼姆:“那年我让岩青背着回来,不是和你讲过了吗?如果不是岩青跪在地上给老虎磕头,磕得脑门都裂开了,他架在我脖子上的刀,绝对不会移开。”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手中的权利,足够保证自己一生不受任何威胁。我可以肆无忌惮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消减任何对我不利的力量,甚至颠覆他们。”
八爷突然笑了:“可是,当老虎的刀架在我脖子上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想回来看看你,回来看看孩子。那时候我才知道了自己真想要什么!”
“我要是不在了!除了岩青能镇住这十里八乡,谁还能?”平静的收回目光,八爷说着转身向屋里走去:“去吧!把岩拉带来,我最后看他一眼。让我亲自送他。你把静心蛊准备好!以后就算我没有这个女儿了。”
姆看着八爷消瘦的背影,和有些蹒跚的脚步,她沉寂得仿佛古井的目光里,充满了悲哀!
虎毒不食子!
难道看着虎子相互吞食,就很舒心吗?
……
岩青大婚前一天!
八爷把自己的家人,和跟在自己身边几十年的几位老兄弟,都请到了主楼,在这里摆了三桌酒席。
心情恐慌的林音也乖乖的坐在自己父亲身边,昨天晚上起她就再没打通岩拉的电话。
坐在她左边的岩青黑着脸,一直悄悄用眼睛看着旁边一脸淡然的杨虎。
林音右边空出的位子,向来是岩拉的座位。
客人们都已经陆续来齐,却被八爷这副阵势搞得有些压抑,上了酒席之后没人敢说话,一个个仿佛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
只有不时听到杨虎端起酒杯喝酒的下咽声。
竹楼外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手中提着岩拉的姆,跨步走进门来,把戴着手铐,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岩拉,按在林音身边坐下。
姆,退到八爷身后跪坐下。林音惊恐的看了眼姆!
八爷淡淡看了眼目光闪烁不定的岩拉,轻轻摇了摇头看向满屋的老兄弟,家中的族人:“二十年前,我收养了两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我想你们都知道。二十年过去了。一个变得仿佛岩石般隐忍。一个变得装模作样的奸猾。”
他的目光从林音身边的岩青,岩拉身上扫过:“岩拉,你告诉我。你一直想要从我这里获得足够多的权利,你想要去做些什么?”
岩拉眼中的恨意,本像要吃人一般狠戾。猛一抬头惊愕的看着八爷,半天没说出话来。
八爷平静的看着他:“你就算获得了我的权利……我上面还有的是人。你要什么自己知道吗?”
看着岩拉眼中的慌乱,八爷可怜的看着他轻轻摇摇头:“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和岩青争?”
听八爷提起岩青时,岩拉眼中的狠戾又浮现而起,低吼着:“凭什么他什么都比我好?他领着你的近卫队耀武扬威,他走到哪里别人都是恭恭敬敬,他做什么都得到你肯定?我呢?”
八爷突然看着岩拉轻笑了声:“你不懂是为什么吗?那我告诉你。因为你们都是我养大的,我手里的权利让你们做什么,你就乖乖做什么!这就是你想要的权利。”
岩拉桀骜的瞪着八爷,满脸的不屑:“现在你说什么都行。”
八爷看了眼在坐的众人,淡声笑道:“每年的耕种,税收,名下的村寨福利,你哪一样做好了?做好的恐怕也只是你的腰包鼓起来了吧!”
岩拉脸色一灰,扭过头悄悄往林音看去。
林音比他好不了多少,满脸灰白,无精打采的低着头,连看岩拉看去的目光都感受不到。
这下,八爷在坐的那些老兄弟算是看清楚了,八爷这是要把家里的麻烦一次解决了。
屁股干净的依旧腰杆笔挺,坐得直正。屁股有屎的,已经开始想着要怎么从这事里脱身了。
八爷的脾气,虽然近几年已经好了很多,不过跟着他一路过来的人,谁都知道他当年脾气有多火爆。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八爷从桌下拿出支漆水磨得斑驳的手枪,轻轻放在桌上。
岩拉和林音的脸色,刷一下变得更白。
岩青看到八爷拿出枪来时,已经扑到桌边,脸上石雕般的表情变得紧张万分:“八爷……”
八爷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看着岩青轻轻的摇了摇头:“我把这个麻烦解决了。以后就是你当家做主了。那时候你就会知道八爷的苦心了。”
岩青按住八爷拿枪的手,回头看了眼木然着脸的林音,眼中闪过道痛苦,看着八爷:“八爷!让他们走。永远也别回来。”
旁边端着酒杯的杨虎,和张大少碰了碰杯,一口喝干杯里的酒,提起酒坛给空杯中加满酒,淡淡的说了一句:“他们走不了。”
张大少有些听不懂杨虎的话,悄悄用脚踢了踢他,低声说:“关你屁事。”
“虎哥!”岩青脸色一变,咚的一声对着杨虎跪了下来:“让他们走啊!”
岩拉看着最后的一线生机就要败坏在杨虎手中,心底的恐惧终于被愤怒淹没,挣扎着站起身来,对着杨虎大声吼叫着:“杨虎,你这给怪物。你不是人,你是怪物。”
房间里的众人,目光也随之落在杨虎身上,有人已经认出来,他就是昨天在晒谷场上才被大鱼扫到受伤的家伙。
现在却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坐在这里。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
“怪物?”杨虎对岩拉嘲笑了句,端起酒杯慢慢喝了口:“你再说什么也走不了。要骂就快骂吧!”
听到杨虎这句话,八爷停下的手臂一伸,拿起桌上的手枪对准岩拉,扳动扳机。
砰!
岩青闪身撞开岩拉,这一枪正好打在他的肩胛处,黝黑的肌肤破开血流如注。
仿佛受了枪伤的不是自己,岩青纹丝不动的站在岩拉面前,他的声音冰冷得像块寒冰沙哑着声:“八爷!虎哥!让他们走。”
杨虎终于放下手里的杯子,盯着岩青看了好一会,突然笑了笑起身向外走去:“你可以试试放他们走。”
他不会放任这个窥探到了自己秘密的麻烦活着离开。
虎煞就是虎煞,即便他表露得人畜无害!以身俱来对危机的直觉,和身体里游走不断的藤蔓,带起的那股嗜血意念。
第48章 追猎!
跟着杨虎出来的张大少,看着杨虎有些迷糊:“好好的,你非要人家死干什么?岩青都说了让他们走。”
杨虎看着自己的兄弟笑了笑,他怎么解释这种与生俱来的危机感?直觉?和藤蔓的嗜血意志?
自己多少年在丛林里,就是靠着这种危机感和直觉逃过生死。
他只能对张大少摇摇头:“你不懂。”
张大少皱眉看着他,想起刚才岩拉对杨虎喊叫的怪物:“是不是岩拉知道了藤蔓的事情,你才要杀掉他?”
杨虎看着寨子远处,过了好一会才告诉他:“这只是其中之一。”
叹了口气,杨虎在竹楼前坐了下来:“我这些年在外面冒险,宣泄。靠的就是这种与生俱来的危机感和直觉。有时候即便是单纯的杀戮,说出来也不符合你的价值观。”
“所以你每次想和我出来,我都找借口堵着你。”杨虎笑着回头看了眼张大少。
张大少抽出烟来给自己点上,随手把烟丢给杨虎,他的嘴里有些苦涩:“是和我的价值观不同。我不认为随便杀掉一个人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杨虎点上烟,丝毫没有为张大少话而变得迷惑,只是淡淡笑了笑:“在丛林里,我要面对的不止是来自野兽的威胁。更大的是来自身为人类的威胁。”
他说着起身慢慢走下竹楼:“生存法则让我选择最简单有效去除任何对我有威胁的事物!你先进去吧!呆在八爷身边应该很安全。他们应该已经出发了,我也该去狩猎了。”
杨虎走下竹楼,慢慢往寨子里走去,拐了个弯消失在张大少的眼中。
他不想对自己的兄弟说,这才是八爷请他来参加婚礼的目的。
人和人之间,那些更黑暗的东西,至少还不是张大少现在能理解的。八爷的日子不多了,为岩青扫清路上的障碍,是他唯一能保住女儿唯一的手段。
八爷曾经是头猛虎,但是随着年纪的增大,这头猛虎也失去了狠心嗜子的决断。
垂垂老已!
这些事,只能拜托自己。
自己既然已经带了张大少出来,那么就让他试着来接受生存法则的残酷!
看着杨虎消失在远处,张大少默默的抽完烟,才慢慢转身走进竹楼。
席间的气氛沉闷无比,八爷的那些老兄弟一个个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岩青直挺挺的跪在八爷面前,岩拉和林音已经不在了。
看到张大少回来,八爷对他看来的一眼,轻轻的点了点头对大伙说了声:“开饭吧!”
……
杨虎屈膝弹跳越过道土坎,登上嘎鲁寨子后的顶峰,看着远处山脚下带着尘土飞驰而去的车队笑笑,迈步追去。
在杂草丛生的松软泥土上快步前进,杨虎的上身半弓下腰,身上的肌肉随着快捷的步伐,有规律的震动着。
他整个人就像一张弓,随时能激射而出。
一声清脆的枪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脊上,杨虎奔跑的身影一斜,脚下一滑,顺着山脊翻滚而下。
他刚才的落脚点上,溅起一篷沙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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