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瑞芬从不因为家务活和孩子们叫骂和牢骚,因为她总是将家务活往后拖,甚至听之任之,顺其自然,不会因为碗没洗、或孩子的衣服脏了而生气着急,只会在感情受到挫伤的时候,才像家庭女人似的大发牢骚。此时,秦花妮的叫嚷仿佛催促刘瑞芬似的,刘瑞芬一定要赶在秦花妮之前,将小胖妮和大烟筒杨春凤拉入自己的队列。从麦收之后刘瑞芬跟秦花妮的关系已是面和心不和,两人在暗暗较劲儿:秦花妮在力争孤立刘瑞芬,刘瑞芬也不得不做出反击。
天高云淡。新衣新装,脸上涂多了雪花膏,手上上好了明晃晃的润肤油,那浓香,完全可以香酥了偌大界牌梁。雪花膏的浓香掩盖了女人们身上的酸腐气味,润肤油使那粗糙的双手温柔而光滑了许多。
女人们一群一伙走上马路,大声的叫嚷和纵情的大笑让脚下的马路都麻的发颤,让路两边的草木都羞怯掩面,让山岗和沟壑都不由不为她们的快活和放纵而赞叹。女人们是美丽的享有者和创造者,人世间的快活——最高层次的快乐和幸福是她们创造的。路上的男人们向她们投出羡慕和陶醉的目光。
女人们对生活和幸福的非常投入,那是任何一个男人都可望不可即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们,有时只能通过女人来分享生活的快乐。
走进河洼镇一条街,到了西端尽底便是戏台。古老的青石大街磨得溜光,街上行人多,但街两旁的店铺商行却已面目全非了,过去人来人往的门庭,已在合作化时期变作居民的住宅了。戏台上唱的是《沙家浜》。刘瑞芬无心看戏,虽然她是个戏迷,而且不论哪部戏还能唱一个完整的段子,不过今天她更主要的目的是来凑热闹罢了。
中午她美美吃了半斤油果、一碗拉面。吃油果她风扫残云般快又狠,吃拉面吃了个油光水气,得!仿佛吃这一顿饭才是她赶庙会的最伟大最崇高的目标。
吃罢饭,伙伴们都走散了,刘瑞芬便一个人走出广场,向回家的路走去。原来跟着刘瑞芬身边的伙伴们都被秦花妮拉走了,秦花妮的大女儿就嫁在河洼,虽然大女儿不是亲生的,而且平日里母女关系很不融洽,但秦花妮已去女儿家吃饭为引诱,将小胖妮和大烟筒拉走了。
刘瑞芬心中有些失望和孤单,但她努力找出借口来安慰自己,心中暗骂秦花妮:“真是不知羞耻,闺女也不是你养的,你一个小老婆去人家家里算什么?为了讨一碗饭吃,低眉下眼的上人家门儿,还不如个要饭的体面。”心中骂着秦花妮走出了一条街。
突然,眼前几个人引起了刘瑞芬的注意,那不是猛子吗?瘦高的周玉香正抱着猛子。周玉香的弟媳妇和苍小媳妇跟在身边,是猛子,他在周玉香怀里正哭,可能是要什么吃的玩的、周玉香没给买,便淘气了。
“猛子——”刘瑞芬叫道。
猛子听到母亲的叫声,停止了哭闹。周玉香突然扭过身,当看清离她二十多米远的刘瑞芬时,脸上闪现出惊恐的神色。
刘瑞芬正要快步走上去喜孜孜地看看儿子,这时,周玉香拽开瘦长的腿向前窜了几十米,穿过了镇口的涵洞,在回村的由东向西的马路上略站了站,接着拐向东,她走得极快,当刘瑞芬走出涵洞时,已看不到周玉香和猛子了。
刘瑞芬被孤单单地甩下了,这是怎么啦?她仿佛被倾盆的凉水洗了似的。过了一阵她渐渐回过味来了,身上却一点劲儿也没了,胸口异常闷得慌,觉得双腿沉重,回家的路是那么漫长,走不动了。于是她一屁股坐在涵洞旁的一块石头上,委屈的泪水“扑簌簌”地淌了下来。
难道刘瑞芬没有看一眼自己儿子的资格吗?过继给人的儿子就没有亲情关系了吗?刘瑞芬是个菜团子谁想捏就捏吗?千百个问题一齐向刘瑞芬涌来,闷在心中的气、在体内翻腾撞击,一股可怕的力量冲击着周身血脉。
不!刘瑞芬突然站了起来,心底涌起一股让人听了觉得发男ΑD鞘谴有牡子科穑蛭鞘怯刹蹲诺男脑嗟亩抖⒌男Γ切θ缤翱┛迸鲎驳纳比说谋魉⒊龅纳裟敲慈萌诵牟E鹗沽跞鸱伊α勘对觯筇げ较虼遄呷ィ詹呕咕醯寐さ穆烦蹋衷诒憔醯梦匏搅耍呐率堑渡交鸷R参匏辶恕A跞鸱也欢系睾艋阶判闹懈闯鸬挠缕土α浚嵌贰�
不过,刘瑞芬边走也边想,张鸿远会支持她去跟周玉香为孩子的事儿大吵大闹?不会,他胆小怕事,顾全兄弟情面,不愿伤弟弟的心,又不愿丢自己的面子。想到这里,刘瑞芬觉得身上的力气似乎有所低落了,可是一转念,她又遏制了心中的退却,不!无论如何不能咽下这口气,不能,不管张鸿远是什么态度,会用什么办法阻止她,刘瑞芬一定要出了这口恶气。
一个充满爱心的人是可怕的,因为他(她)能包容整个世界;同样,一个充满仇恨的人也是非常可怕的,因为他(她)能摧毁整个世界。
被仇恨武装起来的刘瑞芬以坚定的步伐登上了界牌梁。
界牌梁上,那灰褐色的硫铁矿渣堆成的渣坡,在西斜的阳光照耀下,显得宏伟壮美;高大的烟囱以及横跨马路的砖石桥梁仿佛都在向刘瑞芬招手助威。站在界牌梁就可以看到登云山了。夕阳在登云山上空仿佛喷吐着怒火,跳跃着死亡的舞蹈。登云山灰暗的身影如一把复仇之剑横绝太空。
刘瑞芬不禁暗暗祈祷着:天哪,天哪,可怜我刘瑞芬,让那些仇视和欺辱我的狗东西们死吧,死吧!让他们不得好死吧!让他们得气鼓、得噎病、得瘫病,得不治之症吧!
经过一阵诅咒,心情松快了许多,刘瑞芬又突然意识到她太可恶了,太恶毒了,于是不由有些颤栗,于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境向梁下走去。
“干什么啦,才回来?死他妈外头算啦,回来干什么!”刘瑞芬一进门,张鸿远就大吼起来。
刘瑞芬一愣,才意识到自己回来晚了。天都黑了,孩子们都睡下了,炉台上堆着锅碗筷勺。刘瑞芬没吭气,进了厨房盛好饭,端进屋里坐在板凳上就吃起来。刘瑞芬饿了,一大碗汤呼噜呼噜不几口就全倒进了肚,接着她又将锅底也倒干净了。
她那极富音乐感的吃饭声惹得睡在炕上的张鸿远十分反感。
“真他妈厚脸,吃起来一碗又一碗,真能吃得下。”张鸿远又骂了起来。刘瑞芬终于沉不住气,开始反击了。碗里还有几口汤她也不吃了,筷子也扔一边了,看样子她要拉开架势跟张鸿远较量一场了。
刘瑞芬一摔筷子,张鸿远火了,“噌”地坐了起来,裸着干瘦的胸膛拉起了男子汉的威风:“怎么啦,你!反了,是不是。”
“反啦。毛主席说,造反自由。男女平等,许你们摔锅打碗,就不许我摔一摔筷子?”
“自由?好!有能耐不要回来,不要回来吃!”
“为什么,我吃自己的一份。”
“你的?说的便宜,你挣的?还是你买的?给我吐出来!说清楚了再吃。”
“好大的口气,别人娶了老婆都能养活老婆,好吃、好穿,你张鸿远娶了女人是要女人养活你?你不给自己的老婆做主撑腰,还不给碗饭吃?什么他妈狗屁本事!”
双方由“吃”开吵,现在已吵到了“做主”上了。夫妻吵架,导火索总是一些皮毛小事,真正的问题的根源是争吵中“吵”出来“争”出来的。
看吧!问题出来了。
“少给我乱扣帽子,谁不做主,说!这些年来谁敢欺侮我张鸿远?谁敢欺侮我的妻儿老小?我张鸿远没本事,也没有到了让人欺侮的份上,你给我少胡说。”
刘瑞芬听到这里,怒火上冲,站了起来:“屁胡煽,充什么英雄,,摆什么好汉,你就能冲你的老婆摆威风,怎么地,对你兄弟媳妇你就酸不溜溜的?一付熊样,见了别的女人你就熊了!”
“胡扯个屁!你扯我弟弟干什么?”
“干什么?一回一回的气受不够了?我的娃子们看看猛子,看那个毒虫那付恶煞神样,恨不能把我的娃子们都吃了。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连我这亲生妈看看娃子也不让。娃子是我的,我生的。她生不下,连一块土坷垃也尿不出来,断子绝孙的毒虫。娃子们是我生的,告诉你,你去给我说,告诉你那个毒虫弟媳妇,不但我刘瑞芬有权看自己的娃子,就是要回我的猛子我也敢,我能养活起我的娃子,我讨吃要饭也心甘。”
刘瑞芬说到这里大哭起来。
张鸿远这时多少明白了点什么了,但听说刘瑞芬要往回要孩子,便吼道:“猛子是给了志小,你敢要?我打断你的腿,劈了你的手,他妈的,不让看就不看,给人就是给了,世上没卖后悔药的。”张鸿远的吼声很大。刘瑞芬收住了哭声。由“吃”吵到“做主”,又吵到“娃子”。问题一个一个吵出来了,但又吵不下去啦,吵到娃子身上张鸿远的态度是那样坚不可摧,但誓不甘心的刘瑞芬不能罢休。
“打吧、劈吧,我扎眼的你不行,不如大队那个狐狸精好,她年轻,水气,她迷人,会讨你喜欢……”
刘瑞芬不知为什么会扯到这个问题,不由地暗暗有点后悔,从她内心里不愿提这个话题,她有些心虚。
“你少来这一套。你有什么证据可说我?还是多说说你自己,整日里走东家窜西家,疯疯癫癫的,快盛不下你了!”
刘瑞芬听到这里,心中“咯噔”一声不由一阵虚惊,但张鸿远嚷了一顿似乎没有嚷出一点实实在在让她心服口服的事来。但他的神态,怒目圆睁、势不可当。他是那种洁身自好,爱名誉胜过一切的人,是绝对不能容忍头上戴一顶——哪怕是一丁点的绿帽子。
“我怎么了,我怎盛不下了!”
刘瑞芬反问道。
这是女人特有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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