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澜迷迷糊糊,感觉自己似乎坐了起来,似乎又不是坐,只是身体悬空了。周围好多双手扶着他,肚子上也是手,每当最痛时肚子上的手便会按压下去,让他更痛。
这样的姿势好像确实好了点,他明显地感觉到孩子向下冲得十分猛,只是不知为何,半天都冲不出来。想到孩子可能的模样,软软白白小小的,等他会走路时便做一身长衫穿,戴上文生公子巾,一定有模有样十分可爱。
景澜似乎又有了些力量,嘶喊着艰难生产。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总是眼前乱糟糟一片,人影器物交织,看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又到了一个痛苦难当的关口,双腿明明已经分得很开了,但仍觉得其中被夹的难受,让人死去活来。耳边仍有呼喊叫他用力,他只好仰着脖子顺势而为,一度意识恍惚,不知道自己是睡是醒,是生是死。
接着突然一松,他似乎飘了起来,又一阵天旋地转,清脆的哭声响起。
脑中猛地一片清明,孩子,是孩子。
他和程有的孩子,哭声响亮。
回雁楼外,初春的暖阳高照。
哭声传出,唤醒了所有人的神智。
程有一愣,咧开嘴,眼眶却有点红,跟着拔腿冲上二楼。
穆审言等人相视而笑,薛沐风放下了心,再看沉璧,沉璧依旧躲闪。
冲进卧室,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卧室左侧,吴大夫并几人照看正哇哇哭的婴儿,秦庸在床边照看景澜。程有往床上一瞥,景澜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披散,闭着双眼,面色灰白。奉一站在床头抹泪。
程有心里咯噔一下。
“行波!行波怎么了?!”
大步冲上去,拉住秦庸和奉一,瞪着眼睛问。
奉一哽咽着,道:“相爷从发作到生足足十五个时辰,受了好多罪,神智都不清了,还……”想起景澜不许说的叮嘱,及时住口,“方才只问了句孩子可好便昏过去了,相爷,呜呜……”
十几岁的少年抹泪抹得十分可怜,程有全然看不见,听他说景澜只是昏过去,实在虚惊一场。
又联想起生产的这十五个时辰,不由地伸手抚上那苍白的脸。
行波对他这样好,又为他受了许多苦,他究竟该怎样做,才能弥补和报答?
第37章 辞别
景澜尚未醒,他喜获麟儿的消息便传入宫中。
建平帝听秦庸禀奏景澜难产伤了元气,特许他在家安养,又赐了金银补品,其余官员也纷纷置办起贺礼。景澜醒来后,府中几乎被各样的贺礼与名帖填满。
命管家处理堆积如山的贺礼,又让穆审言替他上表谢恩,并一一回复拜帖。
孩子刚出生,许多事等着办,第一件便是名字。
怀胎时操心这操心那,不料竟疏忽了最最重要的事。景澜请程老夫人取名,程老夫人将这事交还给他,他又看程有。程有怀抱孩子,看着那像极了自己的小鼻子小眼,一脸傻乐,“我、我什么都不懂,你们决定就好。”
景澜道:“孩子午时出生,可取名程熙,表字午阳,小名午儿。母亲意下如何?”
“程熙,午阳,午儿……”程老夫人面露赞赏,“此名文雅大气,且有奋发向上之意,小名又很亲切,好,此名甚好。”
景澜看着程有笑,程有挠挠头,“嘿嘿,你那样有学问,取的名字一定好,娘也同意就行。”
“既然母亲和阿有都同意,那就这么办吧。”景澜望着襁褓中的白皙小脸,心中踏实而舒坦。
第二日程有整日不见踪影,问了奉一,奉一又各处打听,等消息回来,程有也跟着回来了。手上端着个砂锅,因为烫,他一路小跑,把锅往桌上一放,两手边搓边哈气。
“干什么去了?”
景澜起身,程有赶紧上前将他按下,“别动别动,太医嘱咐你这一个月都要卧床!”
景澜无奈又躺下,目光飘到砂锅上,程有笑呵呵地揭开锅盖,一股浓香飘来。
“好香。”
程有一喜,“就知道你喜欢。我上街买的母鸡,挑了只最肥美的给你炖汤,近四个时辰,骨头都炖烂了,里面作料也是你喜欢的。你尝尝?好的话明天我接着……啊不,明天换鲫鱼汤吧,或者猪骨粥,你得时常换花样,不能太淡,也不能太腻。”
程有难得长篇大论,景澜心中颇满足,但其实……
景澜委婉笑道:“我倒希望阿有多看看我,而非一直看着灶火。”
程有一愣,臊了个红脸。还好景澜平时不甚喜欢下人近身服侍,否则这话传到奉一耳朵里,他可要在府中丢大人了。
“我……”程有挠着头,声音低下去,“我想好好……照顾你。”
景澜点点头,“我都懂。”
程有尴尬地站了一时,又问:“那……你喝不喝?”
景澜笑起来,“自然。我定要把一锅喝完,将阿有的心意半点不漏地取走。”
程有脖子也跟着红了,低头憨笑着盛汤。
二人喝得正好,突然敲门声响,程有打开门,却是沉璧。
沉璧往里一看,道:“打扰相爷和程大人了?”
景澜的声音飘过来:“怎会,沉璧快进来。”
程有让出一条道,沉璧行了礼,坐在床边问了问景澜的身体。
“沉璧今日来,有事吧?”
沉璧一惊,似是没想到心事竟被一眼看穿,景澜笑道:“若非如此,你不会一个人来。”
沉璧默然片刻,起身恭敬道:“正如相爷所言,沉壁来向相爷请辞。”
程有一愣,他不是薛沐风的……怎么要走?
景澜却不意外,“你想清楚了?”
沉璧点点头,“几个月来蒙相爷收留照顾,沉璧感激不尽。只是如今,沉璧没有任何留下的理由,因此还是想早做打算。”
“你的去意,可有告诉旁人?”
沉璧摇头,景澜道:“那么是连你二位兄长都不顾了?”
“并非不顾,人世间缘聚缘散皆自然,只要心中情义在,栖身何处,并无关碍。何况二位兄长都在相爷帐下效力,前程似锦,沉璧心中也踏实。”
景澜无奈地笑,“小小年纪,竟说出这般老成的话。好吧,让我听听你的打算。”
沉璧垂着头道:“沉璧不想留在京城,想往南找个小城市或小村庄……”
“就是还没定下。”
“虽没定下地方,但……未出如想阁前就这样打算了,望相爷成全。”
程有坐在沉璧身后,不停地给景澜使眼色,若沉璧走了,薛兄弟怎么办?可景澜偏偏看不见似的,自顾自说道:“你是我府上的客人,留走皆凭自愿,我如何成全?”
沉璧又顿了顿,跟着躬身,“多谢相爷,沉璧明日启程。未免离别伤感,烦请相爷等沉璧走了,再向二位兄长……等人言明。”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先前赎身,多亏相爷的面子,陆老板才折了许多价,沉璧也才还得起。这些银票,请相爷转交薛沐风。”
“行波……”程有着急地站了起来。
“阿有,先帮沐风收下。”
“可是行波……”
景澜却冲他摇了摇头,“沉璧公子去意已决,你我外人,无权置喙。”
程有心想也是,但薛兄弟岂不……
“收下银票,再给沉璧公子封些银子。”
“相爷客气,可我……”
“你还没有准确去处,多带些银子总是好的。别推辞了,这是我一点心意,一定收下。”
“那……”沉璧跪下一拜,“多谢相爷,沉璧告辞。”
多余的话一句没有,沉璧走得干净利落。程有封了银子给他带着,又将他赎身的银票放好,回来便期期艾艾看着景澜,“行波你也太……你让薛兄弟……”
似乎觉得不该批评景澜,可又实在忍不住,程有低声抱怨。
景澜侧躺着,目光幽深,“沐风自己不济事,别人再帮他也没用。”
行波似乎有气?
程有试探着问道:“可是是沉璧公子不见薛兄弟,薛兄弟即使想做什么也没办法啊。我理解薛兄弟,他一定是太在乎沉璧公子的感受,因此才全按着他说的做。”
“你理解?”景澜失笑,“阿有何时对此道如此精通了?”
程有俊脸一红,挠挠头,低声道:“我、因为、薛兄弟就是这样的人。”
“哎……”景澜长叹,“晚些时候叫沐风过来吧,这回跟他说的他再不照做,我可没办法了。”
“嗯!“程有喜滋滋地应了,只要行波帮薛兄弟想办法,保管能成!
深夜,薛沐风被叫进景澜卧室,以为有急事,却见景澜躺在床上,程有也是刚刚洗漱过,不禁一头雾水。
躺下看人说话到底不方便,景澜撑起身子,程有立刻给他披上绒毛大氅。
薛沐风更不明白了,“主人有事?”
景澜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靠着,淡淡道:“哦。沉璧今日向我请辞,我准了。他又托我把赎身的钱还给你,在那,你自取了吧。”
伸手一指,薛沐风往桌上一看,一叠银票。
“他走了?!”
景澜没说话。
薛沐风的手下意识攥紧,摸也没摸银票一下,转身出门。
“追到了又能如何?”景澜冷冷道。
薛沐风一愣,站定,却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