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问他为什么迷路时,薛沐风神色微变,似在尴尬,沉璧连忙解释。
薛沐风道:“我行山间捷径,想赶在子时前回家,可是刚入山就下起大雪,四处看去都一样,分辨不得了。”
“你我两个迷路之人能在茫茫山中相遇,也算有缘。”
薛沐风神色又一变,沉璧赶紧道:“在下失言了,薛公子切勿见怪。”
薛沐风的表情又回到从前,说了声“无妨”。
一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沉璧躲在薛沐风怀里,任他给自己取暖喂食。第二日天一亮,薛沐风又将所有厚衣服给他穿上,背着他下山。
果然是武功高强之人,即使背着个人,步速也十分轻快。
待看到京城的繁华光景,沉璧仿佛重活了一边,趴在那人结实的肩头,不想起来。
薛沐风自作主张将他带去医馆医治,治完取了药又带他到客栈休息,自己则寸步不离守在旁边。后来沉璧一直想问,下了山明明可以直接送他回如想阁,简单利落,折腾那么半天,又是为何?
可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薛沐风不会说,即便说,也是敷衍,便一直压着没问。
退烧后,沉壁请客栈伙计捎了口信。不多时,苏姨带着手下呼啦啦冲进客栈,一副抢人的架势。
沉璧知道自己定要受罚,苏姨进客房时也的确是张口就要骂抬手就要打的,谁料嘴刚张开手抬到一半,瞅见床边坐着的人,立刻换上一副嘻哈笑颜。
“哎呦薛大人?您是薛大人吧?您救了我们沉璧?哎呦沉璧可真是好福气……”说着凑近薛沐风跟前一个劲儿地使眼色,“今后可要多来阁中看望沉璧呐,能相识就是缘分……”
沉璧呆呆地看着薛沐风,薛大人?他是个官?
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都有所了解,可没听过姓薛的这样的啊。
薛沐风只认真看着沉璧,问:“你要走了?”
沉璧抬头看看苏姨,又看看薛沐风,点了点头。
薛沐风顿了顿,而后道:“记得吃药,改日找你。”转身向苏姨一抱拳,大步离开。
沉璧望着他的背影,心中莫名地复杂。
“你究竟怎么回事!吓死我了!”苏姨铺满香粉的脸变化万千,“不过你倒是因祸得福……”
“他是什么大人?怎没听说过?”沉璧低声问。
苏姨袖手,像往常教导他们时一样,肃然道:“此人并无官衔,称他大人只为尊重,可真正比许多官厉害多了!”
“那他究竟是?”
“新任当朝右丞相景澜景大人的亲信,还不是比许多官厉害?”苏姨又笑起来,“沉璧呐,身为招牌,一定要有几个稳定的大客人,你如今还未出台就套下一个,实在很好,日后也要努力……”
大概是发烧发的,沉璧脑中嗡嗡乱响,苏姨后面几句话他完全没听见。只记得薛沐风走时说的那八个字。他真会再来找自己?明明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来找自己,又为了什么?
第39章 四年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那时的沉璧依旧存了个念想,以为薛沐风会在他挂牌的当夜买下他。
那夜如想阁暖帐轻纱,歌舞升平,他坐在纱帐后静静看着台下一掷千金众生百态,不断攀升的数字听进耳朵里,仿佛阴阳怪气的嘲讽。
他不觉得以这样一个故作文雅方式的方法出售,与摆在砧板上任人宰割有何不同。
抑或不如砧板上大义凛然有尊严。
城中两位富商你争我抢僵持不下,苏姨嘴角眉梢挑得越来越高,眼睛眯得越来越细,对他的溢美之词更毫不吝惜地一筐一筐往出倒。
沉璧的目光扫过大厅内每一个角落,没有。
两位富商争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拼上所有身家只为得沉璧公子一夜,却不料被突然到来的莫名江湖客一锤定音。真可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江湖人果然有江湖人的豪气,砸了银票后飞身上台,拉开纱帐便将沉璧搂在怀里,绝美的脸从纱帐缝隙中露出,引得台下一片赞叹与惋惜。
那江湖人也同样风流潇洒,后来有人说他是某某山庄的庄主,有人说他是某某少年剑侠,更有人说他其实是剑仙,只因留恋人间美色才没能飞升。
对此沉璧不过一笑了之,他并不在乎那人是谁。那一晚,他用尽阁中各位老师教的招数,自认没让人家的银子空落,自己亦赚得心安理得。
而一直等着的人,始终没出现。
他开始以为薛沐风只是说说而已,可仍是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意外的夜晚。当时不觉得怎样,可后来才发现,那是自小命苦的他最最温暖幸福的夜晚。
他以为薛沐风再也不会来了,可薛大侠总是出人意表。
两个月后,薛沐风从窗间跳入,吓了沉璧一跳。又解释说这阵子一直出外办事,昨日才回京城。沉璧又觉得,自己似乎有点重要。
那时他已然名声大噪,每天接不完的客人,他以为薛沐风也会是其中一个,谁料薛沐风仍旧出人意表。仿佛根本不知道、不在乎他在做什么,每每跳窗而入,跳窗而出,跟他聊天,带他游玩,举止间也不甚避忌,但从未越雷池一步。
沉璧越来越不懂他,又因为自己的身份和内心的那点私情问不出口,便一直糊糊涂涂地陪着薛沐风这么过下去。
薛沐风没在他身上花过一钱银子,这在如想阁中是万万不允许的,可苏姨和东家都没计较,必定是顾着薛沐风的身份和景澜的面子。
四年间,就是这不明不白的相处。
回头一望,或许真是他想多了。人活着,大概也并非所有问题都得搞清楚。
再看一眼他就走。
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当年他迷路,可自那一夜后,那个山洞的位置却被记得清清楚楚。
似乎又要下雪了,他拢了拢棉氅,绕过一段山路,杂草掩映的洞口就在眼前,他拨开草丛踏入,狭窄的弯道后豁然开朗。一个黑衣人抱剑坐在山洞一角,抬头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仿佛一记重锤砸在心上,接着穿心而过,麻木中疼痛一点点蔓延,又有心血的暖热渐渐漾开。沉璧转身跑掉,薛沐风腾身而起,在狭长而黑暗的通道处扣住他双手手腕,凝视着那双有些慌乱的眼,低声认真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沉璧不受控制微微颤抖,努力别开头,颤声道:“我们……”
薛沐风从怀中抽出张泛黄的纸,“这是你的卖身契,它还在我手里,你就是我的人。”
“你……”沉璧惊讶地抬起头,这不是薛沐风能说出来的话。
“我要你。”
一锤定音,沉璧震动。
漆黑的山洞弯道中,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呆呆看着那双诚恳而深邃的眼越来越近。
腰间猛地一紧,薛沐风线条分明的唇重重地压了上来,强势中难掩温柔。沉璧瞪大双眼,余光瞥见黑暗中发亮的银光剑,以及剑上闪着幽柔月光的玉佩,一滴泪从眼眶掉落。
薛沐风的吻生硬而青涩,却是他有生以来尝过的最温柔、最甘甜、最温暖、最深情的东西。那环住自己的臂膀坚实有力,那臂弯就是全天下最安全、最值得依赖的所在。
只要得到这人一句真心话,拥有一朝一夕,甚至只是一瞬,他便满足。
轻轻推开铜墙铁壁般的身躯,薛沐风的面色神情果然都与以往不同,双目中除了一向的坚定外,还有些急切、不舍和紧张。
沉璧露出久违的笑容,薛沐风抿了抿唇,“我……不会说话,那些话是主人教的。”
沉璧惊讶,薛沐风又连忙认真道:“但都是我的心里话,你别走。”
沉璧低下头,想要的东西终于来了,他却不敢拿了。
“多谢你为我改变,但我……配不上你,就此别过吧。”
薛沐风的手被推开,恍惚间让沉璧逃了几步,他赶紧挡住离开的必经之路,“你说什么?”
沉璧苦笑,“我浑身上下都不干净,配不上你。”
“我不介意!”
“我介意!”
“为什么?!”
两人喊起来,山洞中回声传来,讽刺至极,沉璧又笑起来,低声喃喃,“为什么,我要是知道为什么就好了。”
“既然如此你就跟我回去!”
“我都说了我……”
“你对我可有此番心意?”薛沐风又按住沉璧的肩,让他无处可逃。
沉璧对着今日突然性情大变的薛沐风毫无办法,只得沉默作答。可薛沐风步步紧逼,“我的话已经说了,请你也告诉我,你对我可有此番心意?”
“就算有又如何?”
“有的话你就跟我回去!想那么多无用的作甚!”
“我为何要跟你回去?!”沉璧气急,大喊起来,“你不是朝廷命官,那里也并非你的府邸,为何一定要我跟你回去,而不是你同我离开?说穿了,你不过是为了相爷!”
“你又说什么?!”薛沐风莫名其妙,沉璧以及许多人的想法,他总是不明白。
“难道不是吗?你明明有了心系之人,为何还要留在相爷身边?你们并非主仆,亦非同僚、亦非兄弟,可你却事事以他为先,你让我……”对着薛沐风不可思议且无辜的眼神,沉璧只有深深的无奈,“相爷对我有恩,我此言并非针对他,而是一直以来都不懂你这人究竟怎么回事。今天对我说了这样的话,我自然要问个清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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