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青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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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青 石-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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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姜家二媳妇吧?这里可不是个吵架骂人的地方呀,”田伯林笑着说,“原来是香嫂子让你送寿屏来了,好事呀,我说呢,本没什么值得动这么大气的事呢!” 

  “他不骂人我能骂他?”吴枣秀倒也自在,“我动什么气了?他一不付工钱,二不退寿屏,你说谁岂有此理!”

  “香嫂的丈夫欠下五十块银元未清,这是有帐可查的,你大概是不知道。。。 ”田伯林耐心解释。

  “这个我知道。”吴枣秀手一挥,大声说,“她香嫂子从来就没有说过她不还账,人不死也赖不掉你们李家大院这五十块银元,可也不能逼死人呀!”。

  “哪里,哪里,这话就言重了,”田伯林打断吴枣秀的话,“没人说她想赖帐,可借债还钱,抵账也是有理的,你。。。 ”

  吴枣秀马上抢过话来:“这叫有理?你保长不是不知道,香嫂子的丈夫欠了债,他人走了,至今死活不明,留下来孤儿寡母,她把家里的东西全都抵押变卖尽了,这不是借债还钱?现在就剩下大小两条命,渴点汤汤水水,她赶早熬夜一个多月才绣下这寿屏来,你们一到手上又拿去抵账,这不是要了人家的性命?你保长能保抵账的理就保不得人家活命的理?这不是太狠心了么!”

  吴枣秀拉开话闸,一泻而下,田伯林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说:“说远了,说远了,再怎么说,你也不能让账房先生为难嘛!为人办事本当尽心尽意,你就别缠着他了。”

  “他有什么为难!李家大院还靠这点钱救命?”吴枣秀并不罢休,“寿公答应了付现钱,可就是他不肯付,不让缠他难道让我缠你?”

  田伯林笑起来:“好,缠我,缠我,咳,不过你缠我,我也没个好办法呀──你说寿公答应付现钱,他说‘好’,可他哪里会管这些事?你说要搬走这院子,寿公也会说好的──你是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啊!”

  “我不管你们什么规矩不规矩,就知道作了工夫要工钱!”吴枣秀背过身去,“既然你说没办法,那你就别插进来说废话,我懒得和你磨牙!”

  田伯林是李府实际上的管家,竭心尽力地为李府经营着外地的一些庄号商行,深得李寿凡的倚重。凭着在李家大院的特殊地位,如果他要化解这样一场争执,那只须说一句话,扣不扣账的事只算鸡毛蒜皮一类。但他处事稳重,对主家忠诚不二,并不是一个自作主张的人。而今天,可能是被眼前这个很有些泼辣,也算得上漂亮的女人用言词激发了,田伯林想要破例地作个主:“好吧,香嫂不是别人,她的为人处世我知道,这五十块银元的旧帐由我作保,往后再说,这次便不抵账了──老先生,你就把工钱付给这妹子吧。”

  临了,田伯林望着吴枣秀清点着银元,笑着对她说:“你这妹子的嘴也是辣得很。现在钱已经给了你,你该没什么话说了吧!”

  “给了钱,话就只说到这里,”吴枣秀抬头看了田伯林一眼,“我可没有你们那多的闲工夫讲闲话!”

  吴枣秀给黄大香取回了工钱,但这算不得是她的胜利。出了门,她听那账房先生还在背后气呼呼地骂,“这个没教养的泼妇!”此时的吴枣秀已无心恋战,只得装作没听见。她不是个没头没脑的人,感到在这所大院的积威面前,再泼也无济于事,最终还是田伯林的一句话算数。她今天是受了气,离去时还听到田伯林在抚慰账房先生说:“您就别跟这种女人计较吧,多没意思的事。。。 ”这个“和事佬”万万没料到这一句漫不经意的话却重重地刺伤了吴枣秀,深深地埋藏在她心底里了。回家后,吴枣秀把钱给了黄大香,却没有说起这件事的详细经过,只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句:“这些雷打火烧,不得好死的!”

  “何必呢,”黄大香劝慰吴枣秀,“人家给了工钱,你还生什么闲气?”

  ──油灯快耗尽了,还不见吴枣秀从赌场回来,黄大香心里不安起来:这妹子该不会又与人顶撞起来吧? 。。

8
小镇人时聚时散的赌点有好几个,只有陈裁缝家开的睹场带点营业性质,向赢家多少收些彩头。陈家之所以能找到这生财之道,是由于老板娘的精明,或者说是由于寿公经常在陈家落脚的缘故。据传,陈裁缝这几间装修得整齐安适的房子,也是从寿公那里讨来的好处。老板娘年近四十,风韵犹存,生相福态,不失矜持。小镇人除了猜测她与寿公有非同寻常的关系之外,小镇的其他头面人物虽然也在这里多有往来,但很少招惹闲言。有次商会会长对她动手动脚,她竟敢掴了他一记耳光。自然,这是假寿公之威。每逢赌客前来,她便与娘家侄女,即后来收作儿媳的龚淑瑶负责伺候。龚淑瑶长得聪明乖巧,很招人喜欢,早些年常追在李寿凡身边,“干爹干爹”地叫,李寿凡也高兴带她去镇上的店铺里买这买那。现在她已长成个十三四岁的大女孩,懂事多了,客人们进屋少不得要逗玩她几句,她只微微一笑,并不多言多语,显出来少见的沉着与稳重,在人前,也不再娇声娇气地叫李寿凡“干爹”了。她能眼观四向,耳听八方,把搬桌摆椅、生火烧茶的事作得周周到到。陈裁缝父子则退避到了楼上去赶夜工,作些裁剪缝纫的事。

  吴枣秀为黄大香来这里送过好几次瓜子花生之类的夜宵。她径直推门进了赌场。里面开了两张赌桌,男女相杂,正在吆三喝四,烟雾腾腾。

  “花生、瓜子、蚕豆来了!”吴枣秀喊着,“刚才是哪一位伸出窗子口叫送来的?”

  人们正忙着摸牌,一时无人理睬吴枣秀。吴枣秀等候不得,便把东西分送到每个人的桌前,“吃吧,下午才出锅,又香又脆的!”

  “是呢,”警察所长在吴枣秀的手杆上用力地捏了一下,“还是鲜嫩鲜嫩的!”

  “看牌吧!”爬在所长肩头上的小麻姑横了吴枣秀一眼,“保长让你送的,快去那边!”

  吴枣秀没提防警察所长动手动脚,一时忍下了这口气,去到那边牌桌时还听他们在这边哄笑:

  “谁家的?”

  “姜家的小寡妇呀,莫非你这把年纪还消受得了?”

  “什么叫消受得了消受不了?没学问!全不知道凡事都得悠着点才能品味,哪能谁都像你一般,作什么只知道拼命──看你这吃蚕豆的馋劲,就全不怕撑死人么!”

  “哟,你这口水怎么淌出来了?要不要叫小寡妇过来给你解解馋?”

  吴枣秀分完了花生瓜子,把余下的全倒给了淑瑶妹子。老板娘帮着说话:“你们谁来做东?别让人家等着了──寿公,你说呢?”

  “好的,好的──好牌!”李寿凡进了一张将牌,打出一张幺饼,听牌了。

  下家田伯林碰上,即叫:“过杠,骰子呢?”

  吴枣秀早把骰子抓在手上了。她问:“田保长,花生瓜子钱谁付?”

  “得多少钱──骰子呢?”田伯林四下里找着,见吴枣秀伸开手,亮出骰子来,又随即抓紧了,便说,“你快给我吧──还少得了给你钱?”

  “那你给吧!香嫂子在亭子里快冻僵了。”吴枣秀说。

  “给,给。”田伯林取出一张票子,“我早就知道你这妹子的厉害,香嫂子的事全都让你包下来了!”

  “我包不包干你什么事,我吃你的饭了?你说我厉害吗──”吴枣秀眉尖一挑,本欲发作,但钱没有到手,还是忍了下来,“你这张票子便够?少说也得再给一张,你没见这瓜子花生有多少?”

  “多少?”田伯林问,“不是说让你送一两斤?”

  “你估量一下,这只够一两斤吗?五六斤不会少。”吴枣秀笑了一下,“你问问,有谁说吃不了,有谁说不要?”

  “你倒大方!”田伯林玩笑地说,“如果不要钱,那才算得上好孝心。”

  “你才太不知孝道,”吴枣秀以为田伯林是再次向她寻衅,她怎么也忍不住要发泄她积聚在心里的愤恨了,“深更半夜空着肚子熬这种苦差事,除了我和香姑妈给你送吃的,还有谁心疼你!”

  “听见没有,保长真好福气,有小孤孀心疼呢!”有人嬉笑着说,“这回该你保长请客了。”

  “手掌手背都是肉,不是每人都给了一份?”吴枣秀面对这许多的嘻皮笑脸,竟然毫无顾忌地说,“姑奶奶一点也没偏心,你们眼红什么!”

  因为李寿凡在场,田伯林没敢多嘴,其他人也一时哑了口。李寿凡对这个放肆无礼的女人虽有不悦,但无意招惹她,只说,“还是赢家请客,把钱给了吧。”

  “可我刚才连输几局了。。。 ”田伯林说。

  “这点钱你们谁都出得起。”老板娘出来圆场,“这样吧,这手牌谁赢谁请客,寿公你说呢?”

  “好好,好好,”李寿凡急着开消吴枣秀,“快把骰子给保长吧。”

  吴枣秀不动声色,等着保长表态。

  “那你就给我掷骰吧,中了,全都给你,没中,由大家分摊。”田伯林很大度,表示同意,“我让你掷你便掷,兴许你的运气要比我好。”

  老板娘也从旁怂恿,吴枣秀便把骰子掷向了桌子中央,落定时成了个九点。淑瑶妹子马上伸手把牌翻开,一看,正是田伯林要的五饼。

  “和了,青一色杠上花!”田伯林高兴起来,“哟哟,哟,你这手还满红(鸿)的呢!”

  吴枣秀把钱收过来,自己只取了两张,给了一张给淑瑶妹子,其余的推给田伯林:“我才不多收你这冤枉钱!”

  田伯林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朝吴枣秀望了一眼,又开始起牌了。打了一圈,李寿凡见吴枣秀仍站在田伯林后面没有走,两眼直呆呆地在发愣,便带笑地问,“怎么啦,你这妹子。。。 还舍不得走?”

  “谁舍不得走!”吴枣秀猛悟过来。刚才她是觉得田伯林那张笑脸很有些媚态,可他在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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