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青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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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青 石- 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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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大香听龙嫂说过,李墨霞出嫁给田伯林的那阵子,哭过,闹过,还装过疯。这些年来,他们夫妻两人虽然在外表上客客气气,却很少同房。但黄大香以为这烦恼是自寻的,便笑着说:“你们是皇帝老子愁着没当上神仙啊!”

  “也有当了神仙又愁着下不了凡的呢,不是有个牛郎织女的故事?”李墨霞摇摇头,随后一笑,“你教会了我刺绣,我自当给你拜师钱的。”

  “这些就不必说了,”黄大香觉得这事无法推辞,“你不是已经帮了我不少忙么!”

  “这么说,你是答应我了,”李墨霞高兴之余又体谅地说,“你也只用指点指点就行了,别误了你的生意。”

  “那倒不要紧,让我与你一起绣好了,”黄大香觉得李墨霞为人还好,这事她也说得认真,就答应了下来,“你是读过书的人,见识多,刺绣得讲究心灵手巧,真要称师傅,那还该是你呢。”

  “香姐就别说客气话了。”李墨霞有了兴致,“我还收着一本叫《芥子园画谱》的书 ,哪天我拿来你看看,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花草虫鱼,是从前一位男同学送给我的。”

  于是,李墨霞说起了她读中学时的一些事,那时,她十六七岁,跟一些男女同学都相处得好,在一起玩得很快活。还说有位教她们国文的老师,叫周朴,是她兄长小时候的同窗好友,只是他上过大学,出过洋,思想要开明得多。她常借些新书给同学们看,同学们都钦佩他。日本人刚打进来的那阵,同学们还上街演讲、唱歌、排戏、宣传抗日救亡,那位男同学很会写诗,很会朗诵,真能叫人激动。她当时也想过将来要去教书,那时,什么教育救国,实业救国的口号还很时兴,可现在,她是什么也不想了,眼下这情景还能够想什么呢?

  李墨霞对旧事的感叹与对前景的忧烦,黄大香听着,感到有些漠然,但她也问到:“听说日本人打得越来越近小镇了,他们真有那么厉害么?”

  “是呢,”李墨霞回答说,“国家的事情越来越糟,没人能够弄得好。。。 ”

  说话间,天色渐暗,该点灯了。张炳卿送彭石贤与李墨霞的儿子重波横过街面来。孩子们玩得累了,一进门便都扑到母亲的怀里。张炳卿不多说话,只向在座的人打望了一眼,便转身走了。李墨霞似乎还没有要告辞的意思,黄大香想着,今晚的夜摊是摆不成了。这时,吴枣秀拉着国芬进了门:“货担怎么还没收拾好?原来是保长娘子在!”

  “没事上这儿闲聊。”李墨霞已在黄大香家认识了吴枣秀,“你帮香嫂去摆摊么?那我该走了。”

  “不急,不急,坐会儿也不要紧,”黄大香觉得应该留一留,“你难得来我们家。”

  重波欲睡,李墨霞哄着孩子:“别睡,你睡着了,妈妈会让天神接走的──有了孩子,我这一世再也走不脱了!”

  “天神是谁呀?”孩子打着呵欠问。

  李墨霞没有来得及回答儿子,田伯林进了门。他满脸堆笑地向屋里的人一一招呼过后,又客气地对妻子说:“墨霞,天快黑了,我来接你和孩子回家。”

  重波从母亲身上爬下来,依偎到父亲身边。李墨霞同样客气地对丈夫说:“你与孩子先走吧,让我再坐一会儿便回。”

  李墨霞是不愿与丈夫同走。田伯林谢却了香嫂端来的茶,抱起孩子出门时又问道:“墨霞,要不要我再来接你?”

  “不用了,”李墨霞说,“你忙你的事去吧。”

  黄大香见这情景,实在猜不透这夫妻面和心不合的缘由,可也不便打听。她从旁劝慰道:“田保长真好呢,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这很难得呀!”

  李墨霞听得出黄大香话里的意思,她不知该不该诉说些什么。吴枣秀则以一种好奇的心理注意着李墨霞的反应。李墨霞到底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半截子话:

  “田家人都好。田家欠过李家的债,李家也欠下了田家的情,过了三四代,这情和债仍是还不清,偿不完。。。 我们的婚姻都是听从了父兄之命。”

  “噢──”黄大香显出几分了然。

  吴枣秀帮着收拾货担,回过头问:“难道你们自己不愿意?”

  “嗯──”李墨霞无心深谈,决意告辞:“我不打扰你们了,我该走了。”

  黄大香送走了李墨霞,准备去摆夜摊。吴枣秀问:“刚才李墨霞收债来了么?” 

  “不,”黄大香轻松地说,“她说要跟我学刺绣,还答应给我清了李家那笔债款,算是借她私下的,也不计利息,让我别急着还。”

  “你这就当沾了光不是?”吴枣香不以为然,“她学刺绣是为了消闲化食,你陪得起那份工夫?”

  “可人家对我好,我也推辞不得呀。”黄大香把石贤安顿着与国芬睡下,叹口气说,“没钱人说心烦心忧,有钱人也说心烦心忧,这世上的事就说不清了。”

  吴枣香挑起担子来,她的结论是:“人与人不一样,我们吃萝卜白菜是为肚子饿,图活命,他们吃萝卜白菜是鱼肉腻味了,为爽口,这叫做‘吃包睡足闲得慌,半夜醒来等天光’,她就是为了这些才来找你学刺绣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14
李墨霞答应给黄大香清了李家大院的债务,黄大香感到一阵轻快。虽然这只是转换了一个债主,但她总算能留下手头那十块银元,这样,她就可以还清李松福的借款。在她看来,她欠李松福的不只是银元,同时也是一份情,一份心意,而这份情,这份心意又是她无法领受的,她只能希望尽快地还清这十块银元的债务,从而了却这份情意。

  没过几天,不料黄雪钦那瞎眼的母亲让人搀扶着上黄大香家来了。这可怜的女人平时足不出户,几十年没来过小镇。黄大香在娘家的时候,姑嫂间相处十分亲密融洽。这位兄嫂比黄大香大十来岁,在许多事情上关照着,护爱着小姑子,甚至在父兄面前还代为受过指责,挨过打骂。黄大香一见这位老嫂子,先就忍不住要掉眼泪:离黄大香上次回娘家看望她不过几年时光,她就变得满脸皱纹,又干又瘦了。姑嫂俩没说上几句话,老嫂子便急着要回家,她说她是为了雪钦一句话而来的,雪钦不打算外逃了。他用姑妈给的十块银元,安顿好了家里的生计,一心一意开荒种地。可作母亲的却忘不了一件事:好歹总得给儿子娶个媳妇才是。黄雪钦不听,却耐不住母亲早晚唠叨,最后,他赌气地说:“好,好,好!只要你花得起钱,你找个什么样的女人我都认了。”老母亲信以为真,就为这句话,她便瞒着儿子找黄大香来了。她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我这是特意来向你讨钱,求你施舍,说不得个‘借’字,你还不能让雪钦知道呢。”

  黄大香能说什么呢!他把仅有的十元给了老嫂子,算是对娘家人的报答,可是,欠下李松福的那一笔钱又无法偿还了。

  老嫂子揣着银元抖抖索索地告辞走了,黄大香则象遭了冰雹的禾苗,顿时萎靡丧气。过了好些天,她才又重新振作起来:关门躲债务,设法做人情,侄儿家到了这个地步,她不帮也就没有别的人能帮他们了,那就苦自己,紧自己吧!

  快近年关,正是进货的好时机。黄大香家里的存货日少,吴枣秀催促了多次,让她进些花生瓜子,黄大香只推说不急,她想如果把实情告诉枣秀,那又会招来说不尽的埋怨话。

  这天张仁茂领来了一个身强力壮的黑汉子。他穿着土布对襟短褂,肩上扛着牛皮垫肩,双腿套着麂皮裤筒,脚上穿一双不知用什么野草编成的草鞋。一看便知道这是个大山里人。早些年,人们在小镇上能常见到他,都叫他“黑雷神”,也是这身少有变化的装束,不少人还知道他那骠悍与豪爽的性情。那时,他来小镇卖柴从不肯与人论斤论两,讨价还价,他要多少便是多少,说一不二,而且,你得先付钱才能搬得动他的货,可你挑回去一过称,定有赚头。如果是熟人,那又另当别论,他分文不取也使得。有时,他在柴担上还捎着一二只活蹦乱跳的山鸡兔子之类的野味,那是他的午餐安排,谁愿意提壶洒来,他只与你吃一顿就走,剩下的多少都给了你,可谁要买走那些野味则是白费口舌,出多少价钱也买不下。如果遇不着这样的酒友,他情愿饿着回家,在半路上把野物放了生。敢于欺侮他的人没见过,他那特长、特大的扁担两端嵌了铁尖。只要见他眉毛一竖,拉下脸来,眼睛斜睨着人,人们便连忙退了开去。这些年来,黄大香一直没见到他在张家进出过了。今天,他却喜笑颜开,大概他与张仁茂也很久没见面了吧。他挑着满满的一担花生进屋,撂下担子便说:“嫂子,给你送便宜来了──先给口水喝!”

  黄大香给那位山民倒了茶,那黑汉子接过来咕咚咚一口喝干,便捧起花生给在座的人都塞了一把:“干不干?实不实?吃吧,自家产的不打紧──便不便宜,先看货再给价。”

  这的确是一担上好的花生。黄大香剥两颗吃了,把手里余下的几颗退进了挑里:“货是不错,可。。。 今年你们深山里花生产得多吗?”

  “不多,不多,山里的野猪成群结队,一个晚上能糟踏几个山坡上的花生,这是从它们口里抢回来的。”黑雷神说,“我说这些不是为抬价,你要进货便趁这当口,山里人也要早早地安排个过年场面──我们山里人一年没几家几户能见到白米饭,过年也该吃几顿吧!”

  “香嫂,我和这位老兄交往多,晓得他是个极痛快的人,是我特意托信让他送花生来的,你就给个价吧。”张仁茂说。

  黄大香被这花生惹馋了,可又说不出话,因为她手头没钱,只得说:“家里还有些存货,一时不急。”

  当时,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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