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青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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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青 石- 第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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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墨霞能够理解,男女大防是一道禁锢人性的藩篱,虽然有人宣扬了几十年的男女平等、个性解放,那破除封建礼教的口号也喊得震天响,但是,在这乡间小镇,至今见不到有多大的松动,怪不得吴枣秀多这份心。正当李墨霞感到为难时,吴枣秀推门进来。她不料李墨霞在座,招呼一声又想退出门去。她说:“我特来告诉香姐,今晚得下了那匹布才好,如果有事你可别等我了。”

  “我没有事,可你也不用这么急着走呀,”香姐叫住枣秀,“工夫在手上,坐一会无妨。”

  李墨霞也连忙让座:“枣秀,坐一坐吧,我正有事,还想去找你呢。”

  “你找我?”吴枣秀只得留下来,“是要说国芬上夜校的事么?”

  “是呀。。。 你先坐下吧。”李墨霞说。

  “如果只为这事,我答应你就是了。”吴枣秀说,“既然国芬惊动了你们这许多的人,我作姑妈的再怎么样,也拦她不得了——我这不是在跟你们说戳气的话!我当了一辈子牛马,何必还要死死地揪住下一代人呢——这会儿我便去跟国芬讲,让她明晚去上夜校就是了。”

  吴枣秀爽爽快快的应承让人感到十分意外。黄大香与李墨霞都未来得及答话,吴枣秀便告辞了:“事情就这样定了,我还敢当着你俩的面胡乱应承么?”

  吴枣秀的话是认真说的,她这思想情绪突然转变的过程还相当复杂:黄大香对国芬的同情感染了吴枣秀,毕竟是她这当姑妈的委曲了自己的亲侄女;李墨霞出面为国芬说话,又让吴枣秀为难,她不愿在这件事情上作得铁面无情;吴国芬四处奔走,虽然让吴枣秀恼火,但她了解到国芬并不是和姜信和合计行事,而且张炳卿也上了夜校。这些都是吴枣秀改变态度的原因,然而更主要的是,在吴枣秀的思想深处也触发了某种新的意识,再加上田伯林的从旁劝说。

  那天早晨,吴枣秀听姜圣初的女儿银花说,国芬上小学校找李墨霞去了,她赶紧去追。在路上,突然发现田伯林走在前面,便放慢了脚步。见田伯林进了小学校的大门,她觉得跟进去并不妥当,只得转到学校围墙的侧面等吴国芬出来。这时,学生们一遍又一遍唱着歌曲在操场上集合列队举行朝会,吴枣秀不觉被吸引住了。她没有上过学。由于父母过世得早,她的童年时代,连在放牛坪里与同伴玩耍嬉戏的机会都少;成年后,日子又过得不顺心,常是自暴自弃自怨,有如一头困兽。这时,一百多名小学生整齐、嘹亮的童音汇成的歌声,有如一泓清澈温润的山泉,让人感到一种身心沐浴其中的畅意。吴枣秀从墙洞里望去,见学生们正拍着手,踏着步,列成几方队伍,然后,随着哨音、口令立定下来。孩子们纯真可爱的面庞,认真操练的身姿,使人感受到一种蓬勃的生气。吴枣秀十分羡慕,也十分感动,她甚至对姚太如向小学生所作的演讲也听得入神。她不一定能确切地领会“社会的未来”、“时代的先锋”、“创造新的生活”等词语包含的意义,但她同样能受到激励,她有着自己的理解和感受。这是一个触发点,积郁在她内心深处的许多忧愁怨恨、苦恼幽思,立刻升华成一种新的意识:为什么一定要后人一代又一代地过自己这样的生活呢?便是自己,也应当设法去寻求另外的出路才是。

  学生的朝会结束了。吴枣秀没有再进学校去找国芬;而国芬早在吴枣秀看学生举行朝会时,就已从另一条路回家去了。

  吴枣秀一边思忖一边往回走。恰巧田伯林从学校出来,赶上了吴枣秀。他招呼:“枣秀,你去了哪里?我还有件事情与你说呢。”

  吴枣秀见田伯林向四周打望着,她也还多少有点顾忌人言,便说:“真有事的话,就上你屋里去说吧。”

  这是吴枣秀第一次进田家。他们是两个都需要对未来的生活前途重新进行选择的人,能说的话自然不少。田伯林从外地见到的新闻说到自己家里的风波,最后也讲到刚才见到国芬的情形,对国芬上夜校的事谈了自己的看法,虽然,吴国芬向他求助是过后一天的事。当时,吴枣秀默认了田伯林的一句话:“看眼下这种时势,我们自己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这事你就由国芬去吧,她人也不小了。”

  吴枣秀也强烈地感受到了这社会的动荡。有句话叫“乱世出英雄”。她不可能成为英雄,但在旧的政治制度濒临崩溃,社会结构将要发生急剧变动的时刻,生活确实给每个人的未来提供了多种选择的可能。

  在吴枣秀同意国芬去上夜校的那一天早晨,她叫过国芬,还是作了某种暗示。她问:

  “听姜信和说起来,人人事事不如他,那夜校就象是只为他办的一般,真有那么回事?”

  “我没去过夜校,怎么能知道?”国芬回答说。

  “这夜校你是一定要上了?好吧,你要去便去,是为了认字读书也罢,是想着哄吵玩耍也罢,我全都由着你了,不过,你心里得放明白些,”吴枣秀神情严肃地说,“这个世界上的人,谁好谁坏,你得认准!如果你跟错了人,进错了门,那投河上吊抹脖子就是你的事了!”

  吴国芬没有回话。她姑妈至少有一点没说错,她并不只是为着上夜校而钻天入地闹着非上这夜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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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炳卿与姚太如已经有过好几次深谈。他完全接受了姚太如的看法:要改变眼前这世道只有共产,共了产,人才能平等;平了等,世界才会真正太平。而要成就这桩大事,一个人、几个人自然不行,非把大多数的人集合到一起不可。张炳卿相信姚太如、仇道民他们都是早就连通一气,有了组织的,他也知道那次李青霞等人正是奔共产这个目标而去,所以,他向姚太如表明了自己的心迹:他希望与这些人站在一起,坚决走共产这条大道。他不惧怕这条道上的任何艰险,—个整日里躬腰屈膝爬在地上编织竹器的小篾匠能有什么顾忌?在姚太如的房子里,共产党的组织正式接纳了他。从此,他感到自己的生活有了一种崭新的意义。他的一言一行似乎都与一个远大而崇高的目标联系起来了,即使是同样的篾匠活计,也不像原来那样是一种无可奈何,毫无希望的生活重负,即使是同样受苦受累也不像以前一样觉得枯燥乏味、茫然孤独和愁闷无解了。他一边编织竹器,一边哼着从夜校里学来的那首新歌:“快来,集合了,快来,集合了,我们要组成一支铁的大队伍;集合起来,集合起来,集合成一条新的长城。。。 ”

  看张炳卿那快活无忧的样子,像是忘了还有件相亲的事。前些日子里,他与伯父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互相较劲:两人都少言寡语。重活,张炳卿争着揽下来;吃饭,张仁茂把好菜留给侄儿。有时,张仁茂干脆坐到后门边喝几口老酒,就去蒙头睡了。而这些天,张炳卿变了,他唱进唱出,还找出些无关痛痒的话来与伯父说,可就是只字不提去相亲的事。

  张仁茂失去耐烦心了:这个兔崽子,他是拿定了主意不听我的话!

  这时,彭石贤、张华玉等几个小孩来了。他们先是让张炳卿教唱歌,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够了,又死缠着张仁茂,非要他讲故事不可。张仁茂不答理,他们便把放在地上未编织成竹筐的篾片弄得乱七八糟的。张仁茂见状,立刻吼起来:“走开,走开,你们就知道烦死人!”

  张仁茂本来是最喜欢孩子的,也爱逗弄他们,平时孩子们在他头上洒尿,他也从不上火,反倒笑嘻嘻地。今天这一吼,吓得孩子们四散奔逃。张炳卿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决心与伯父好好谈谈,便带着活计坐过来,说:“伯,这都是些不懂事的孩子呢,你犯得着生他们的气?至于另外的一些事情,你也用不着操心,何必烦了自己?”

  张仁茂还没发话,吴国芬兴高采烈地跑进屋来。她亮着嗓子重重地叫了一声“张伯伯”,便转过身亲热地对张炳卿说:“炳哥,我姑妈答应我去上夜校了!这事还亏得李墨霞老师为我说情呢,往后你就每天等着我,我一忙完事情便来邀你去上学,你说这样好不好?”

  张炳卿偷偷地望了伯父一眼,见他绷紧着脸,甩下手上的竹筐进屋里去了。张炳卿只得含糊地应着国芬:“这。。。 自然好,不过,不过。。。 你姑妈真答应了?”

  “我就知道她最终还是得答应的,为什么不答应?偏是你多心!”国芬见张炳卿没有吭声,只猜想他是碍着他伯父的面,放肆不得,看他那耳根都红了呢。别人都说张炳卿像个大姑娘,实在是比大姑娘还不如,国芬便侧转身子,用手使暗劲推了张炳卿一下,“我跟你说,往后你每天都得等着我,我一有空闲便来找你。如果你有什么别的事也一定得叫我一声,比如贴传单什么的。。。 我问你听到了没有呀——你伯走开了,怎么不敢回话?”

  张炳卿知道国芬这是在有意逗弄他,真不敢回话,只说:“你不坐坐?”

  “坐什么!有你伯在,你便是只老鼠似的!”国芬斜着眼向张炳卿噘了一下觜唇,笑着跑了。

  张仁茂从屋里出来,瞥见侄儿正在愣神,叹了口气,又坐下来拿起竹筐,但他编织不下去了。他叫张炳卿:“进里屋去吧,我有话跟你说。”

  张仁茂叭嗒叭嗒了几口烟,丢下烟杆,低着头,看也不看张炳卿一眼,只管滔滔地说下去:“我知道,你是不愿听我的唠叨了!你嫌我操心多了,是我让你心烦了。可我还得说几句:这世上的事能有几件真由得了自己?我是过来人,见过历过的事情多了!天底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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