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仁茂听黄大香招呼他,只得横过街面,走了过来:“叫我有什么事么?”
“没事就不能叫你了?以前你不是没事也常来坐么!指门对户的,这些天怎么就不肯踏门了呢?是我们真有什么事得罪了你还是怎么的。。。 ”黄大香虽然是作为说笑,可也有好几分顶真地回答说,“人啊,也真是的,什么时候要不认人便不认!”
张仁茂进得屋来,不言不语地坐下,准备着听黄大香的数落。黄大香泡了茶,缓过口气说:“你家炳卿是定亲了么?这是件大好事,可你也不用瞒得滴水不漏的呀——到时候,我们都该上门贺喜的!”
“唉!”张仁茂喝了口茶,抱愧地说“这回是我对不起左右邻居了。别人不一定知道我张仁茂是个窝囊废,可你香嫂总该知道的。我一生一世没成过几件事。照常言说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张仁茂是罪人了。张家的香火只能依赖炳卿给续上,可这件事办起来又有些难处,我便不敢惊扰邻居们了,问问自己,也真是亏了心呢!”
“仁茂伯,你如果不见怪,就恕我直言。”黄大香心里抱着不平,说起话来竟也丝毫不容情面,“你这话很让人听不明白呢,倒象是什么人阻拦了你张家的婚娶大事,是人家嫌弃了你张家人似的!可你心里有数,国芬向着炳卿,枣秀心里也很乐意,你平时还常夸国芬不错,说谁要娶了国芬这孩子便是谁家的福份,这回你怎么一下子就变卦了呢?相邻的几家人常来常往的,能有什么话不好说?这不是你太见外了么!”
张仁茂半晌没回音,黄大香静静地等着张仁茂开口。张仁茂抬头望了黄大香一眼,那声音象在深沉的睡梦中,又象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那一年闹共产,你该是十三四岁了吧,你会知道,为那事死了不少的人。人活不下去,便少不得拚命争斗,这就躲不脱要死人。那时候,我们张家兄弟三人,个个威之武之,我是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顾,要死也死得起;却不料到后来,我这该死的没死,那不该死的倒死了!所幸的是,张家还能留了炳卿这根独苗,可他至今也没有传下后人呢!看现在这时势,谁也料不定会怎么变。你没听到共产的风声?真是刀枪相见了,这就风云难测,祸福难言!死人的事怕不得,但也总不能绝了代呀!炳卿这孩子的性情我能明白,你也明白;他人大了,心也大了。有话说,爹作世界在前,崽作世界在后,我也不愿去碍他们的事;我想,只要能保着他为张家留下后人,我便可以瞑目九泉。国芬是个好女子这不假,可她吴家的人丁更稀罕,她不是应该找个安分守己过日子的男子为好么?我这是说实心话呢!香嫂,你如果肯信了我,就请你跟枣秀和国芬说说,我们张家负了她们一片情,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黄大香听过张仁茂这番话,只有唏嘘叹息了。她能理解张仁茂的良苦用心。想想他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炳卿老成持重,可有时也干得出胆大包天的事来。前两年他奚落寿公的恶作剧黄大香是目睹了的;近来他的早出晚归,事事韬晦,也让黄大香疑虑。她早已认定张炳卿是个心怀高远,难安本分的人。而国芬呢,在上夜校的事上,竟能使她枣秀姑妈屈服,她那鬼心眼,她那精算计,她那耐磨劲,一般女孩子都比不得。上夜校真那么神?黄大香也不相信,定是她串通了张炳卿要去走险路。这就难怪张仁茂不得不拆散了他俩。可是,如果他俩要是真有缘分,不也是前生前世修来的?这样硬拆开他们,那不也是作了孽么!
这时,吴枣秀闯进屋来,她在黄大香与张仁茂中间坐定。大概是听到了张仁茂最后说的几句话,她一时气势难平地说:“我看这事情就算这么过去了,也不用说谁对得起谁,谁对不起谁的废话!什么叫没办法?拆散这对男女不就是你的好办法?可这世界上的事横看一个样,竖看又另是一个样,谁也难得说准哪对哪不对!我们都在这世上捱一天算一天,算一天又捱一天,你猜得到明天谁死谁不死?你说得定谁是姻缘谁不是?你说你的是实心话,让国芬去找个安分守己的,那还不如说,你是担心张炳卿不安分,得给他去找个安分的来栓住他。可你给找的便一准安分?我只是说,国芬与炳卿现在是真相好,你不是不知道,你却偏要横一杠子过去,活活拆散了他们,这是修了福呢还是作了孽,只有天知道!都不说这些了吧,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我等着去你们张家喝喜酒得了!”
张仁茂抬起头来,撞着吴枣秀两道犀利的目光,一时哑口无言。
不能说吴枣秀的话没有道理,张仁茂自己就有过这种痛苦的经历,他所以发誓一生不娶,就只为了那位与他相好的女子在嫁给一位富商时她留下了一句话。当女儿请求父亲让她待张仁茂归来见上一面后再走时,父亲绝不答应,女儿临出门时哭着说:“你们抬得走我的人,抬不走我的魂。。。 ”后来,绸缎店老板外迁了,那位女子便全无一点音信,对于张仁茂来说; 这女子的魂恐怕真会缠绕他这一生; 让他的心时时作痛;呢!吴枣秀坦率直诚的指斥,正中了张仁茂的要害之处,他的这种作法也确实很难说得上是在真心诚意地为吴国芬着想。张仁茂满脸的羞愧与痛苦; 只得又深深地埋下头去; 幸而吴枣秀说完这话之后没有坐多久便起身走了; 张仁茂叹了一口气,也站起身来; 拖着沉重的脚步,回自家屋里去了
这件事情,初看起来,遭遇打击最重的当然莫过于吴国芬。她自尊持重,不得不疏远张炳卿,但同在夜校上课,又免不了要经常碰面,而实际上,她一直真情未移,在煎熬自己感情的痛苦之中她坚持学习了两个月,最终还是退学了。这确实是件很可惜的事情,后来,许多夜校的学员得以参加工作,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契机。至于对张炳卿来说,他此时只是觉得真对不起国芬,一时间,却体会不到他的这个错误决定带给自己的重大损害,然而,事情越到后来,他就饮恨越深了。
38
张仁茂被黄大香与吴枣秀数落了一通,低着头回到家里,连晚饭也吃不下,他想喝口酒,然而酒一沾唇,又觉得不是滋味。他放下了杯子,软瘫瘫地躺在竹椅上。张炳卿以为伯父病了,问要不要买点药来,张仁茂连连摇头,说:“没事,没事,是人老了,累了,不象早些年前的情景了。”
张仁茂不肯向张炳卿说出黄大香与吴枣秀刚才数落他的一番话,是他不打算改变原来的主意。无后为大的家族繁衍观念,女不治外,只该作生育工具的传统意识,是因袭的历史负担,小镇人的思想更是严重地滞后于整个社会的发展。张仁茂的一生经受了无数的挫折坎坷,留在他内心深处的伤痛化为一种根深蒂固的人生经验:都说好事多磨难,其实磨难到头也不一定能成好事。他甚至设想,如果一开始就听从了父亲的婚事安排,也许于人于己都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痛苦烦恼。现在,他挣脱不了这如山的心理积重,认为张炳卿已经去相了亲,也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就算这件事情委屈了他一点,也总算是办成了,那又何必再生反悔?
在这场婚事纠葛中,吴枣秀却表现出了更大的赌劲。他们两家都期待着社会现状有所改善,都希望着时局发生某种变化。现在,她吴家人丁更希罕却不怕张炳卿闯荡不安,你张家人还顾忌干什么呢?这只能说生活留给了张仁茂过多的惊悸。
当然,尽管吴枣秀那一番话听起来似乎有胆有识,但并不能说她对时局有更深刻的理性认识,对未来有更明确的政治信念,相反,她对该怎样走出自己的困境,除了茫芒然之外不过是横碰直撞。
是的,吴枣秀曾经向田伯林打听过关于共产的事,可那是由于生活的无聊。她前次与田伯林路遇,曾主动去了田家,在田家宽大的客厅里,两个人谈了许多,也很倾心,然而,她坐得离田伯林很远,反倒没有平时说话的随便和逗趣。临走时,田伯林送吴枣秀出门,忍不住说:“往后你有空闲便常来坐坐吧,家里就我一个人了。”
“来做什么?”当时的吴枣秀不无警惕,认为男人总是想着要讨点便宜,但她站住了,她是敢于与人斗劲的,“我现在不是已经来了!”
田伯林不由得一惊一喜:“那你就再待一会吧,何必这么急着要走!”
吴枣秀真的回转身来。她这有可能是要显示完全能够把持住自己的坚强信念吧!当时,她在大厅里转了一个圈,还被好奇心驱使,又上楼去看了李墨霞的卧室。李墨霞搬走了行李,但仍留下了搬不走的全套家具,那都是些涂金抹银的精制物件。吴枣秀并不羡慕,她没想要成为这里的主人,虽然她很嫉妒。田伯林尾随其后,吴枣秀在床沿坐下来,田伯林便靠近前去,吴枣秀马上站起身,一言未吐地走下楼去了,田伯林没敢拦她,只得尾随其后跟了下来。吴枣秀径直到了门口,却又转身对田伯林做出解释:“我出来了很久,该回家去了。”
田伯林弄不明白吴枣秀是什么意思,未免有些失望:“这就很久了么。。。 你一定得走?”
“你让我待在这里干什么?往后我也不想再来。”吴枣秀虽然是这么说话,可还是用了一个歉疚而妩媚的微笑来回报田伯林的多情。
但感情是个复杂的东西。他们只隔了两天没见面,就象分别了许久似的,国芬上了夜校,更加重了吴枣秀的失落感。恰巧这时她听到张炳卿要去相亲的事,更使她心烦,觉得无处说话,便又上田家去了。
“你不是说不想来吗?”田伯林喜出望外,赶紧去泡茶,“请坐吧。”
“我不想来,可有事还是得来。”吴枣秀拉住田伯林,“不用沏茶,不渴。”
这次,吴枣秀挨在田伯林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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