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堂,但黄大香心里总有些疑虑:外国的菩萨也能保佑中国人么?可她只说:“墨霞,你不是说要去莲花庵还愿吗?近一向的天气一直好,再过些日子,天气恐怕会变下来呢。”
“你看我差点把这事忘了!有这教书的事,心里便不闲,连你家我也好些日子没去了。”李墨霞倒来了热茶,还摆了些糖果,“今天香姐你一定得在这里吃饭,你是稀客,难得来这里一趟。”
“不了,家里还请人守着摊。”黄大香推辞说,“石贤让你劳心教诲,我少礼了。”
“你别尽说客气话吧,我又不是麻烦你少了!以前我在田家闲得慌,常去你那里,还误了你不少工呢!”李墨霞热诚地说,“你如果不计较,把我当妹妹看好了。”
“这话不是说颠倒了么?”黄大香忙说,“我怎么会计较?只要你不嫌弃便好。这饭我改下回来吃吧──能说说话不就很好?”
黄大香拉住李墨霞。李墨霞坐下来:“去莲花庵进香的事,你先定个日子,最好一天往还,我可以请人代课,或者利用星期天去都行。”
“你去就好,我还当你只是随便说说呢,”黄大香约定,“我择定了日期便告诉你。”
“好吧。”李墨霞略有抱怨,“我哪能随便跟你说话?我认定了你的为人好,就把什么话都跟你讲了。”
黄大香抱歉地笑笑。上次她没肯为李墨霞给吴枣秀传话,所以,她说:“你能不知道我没能耐?我如果真有帮得了你们的时候哪会不帮──你家保长跑口岸该回了吧?”
“他的事我真不知道。”李墨霞也笑了笑,“香姐,你今天怎么有心思向我打听他的事了?”
“随便问问──我想,你们夫妻还是该和好。”香嫂是劝导,也是试探地说,“好歹总是场夫妻,何必隔心隔意的,让别人看着笑话呢。。。 ”
“现在,小镇上谁不知道我们这对夫妻只挂个空名?我们自己过习惯了,别人也看习惯了。暂时也只能这样吧。。。 ”李墨霞没有再往深处说,“香姐你是能喝杯酒的,我还是去办两个菜来。”
“不,”黄大香坚持着,“再喝碗茶吧,坐一坐,多说说话。”
于是,李墨霞又取了些花生瓜子来。这时,石贤跑来了,他悄声告诉母亲:“兰妹说要嫁给我呢,好吗?”
黄大香抱起孩子,笑而不语。
重波与超兰也跑来了。重波笑话小兰妹:“羞,羞,羞,兰妹说要嫁人!”
李超兰则伶牙利齿地操一口京腔:“你欺侮人,我就是不喜欢你,我长大了,偏要嫁给他,不嫁给你!”
李墨霞也笑了:“兰妹,重波哥是怎么欺侮你的?告诉姨妈。”
“他把我从秋千上拉下来,差点摔了腿!”兰妹说
李墨霞抱起小超兰,哄她:“这是重波不对,我不喜欢他,这糖不给他吃。”
彭石贤问母亲:“兰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转眼就长大了。”黄大香想转移孩子的注意力,“快吃糖吧──看老师多喜欢你,给这么多。”
“一转眼是多久?妈,你说呀!”彭石贤却无心吃糖,仍在追问。
“唉,你说这孩子能懂什么事?”黄大香有些尴尬地对李墨霞说,“超兰是金枝玉叶一般。。。 哪能的事!”
“话都难说呢,贵贱无常。。。 ”李墨霞也许不只是宽慰黄大香,“天有不测风云,说不定哪天时势说变就变过去了;王侯将相要倒也得倒,金枝玉叶又如何呢?你吃吧,石贤。”
黄大香不禁问了一个问题:“你家青妹有信了吗?”
“没有。”李墨霞惊异黄大香也关心这种事,“如果能有点信息,也许我早就离开小镇了!”
“你真想离开小镇?”黄大香有些疑惑,“你这教书不也安然自在么?”
李墨霞没有马上答话,像在思索。
黄大香想到李墨霞定是还没忘记那个姓仇的同学,又问:“你那些同学也都没有点音信?”
“没有。”李墨霞更不解黄大香今天为什么对这些事有如此大的兴趣,“我并不是厌倦了教书,也不是非得像青妹以及那些同学一样──我找不到他们了!我想离开小镇,是想换个地方,也许那会让人感到轻松自在一些──你能知道,我与田伯林是不能在一块过下去了,事情弄成这样,就像陷在烂泥沼里一般,谁都进退为难,我走了,我好他也好,或许大家都还可以过得愉快一些!”
“那──”黄大香差点说出‘你为什么不走’的话来,一想,李墨霞毕竟是个女人,让她走定有难处,于是说,“我看去哪里都不如留在本地呢,有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啊!”
“不,只是现在没遇着机会,一旦有了机会我就得走!”李墨霞眼下确实还没见到这种机会。然而,如果真要走就不该只是离开这个小镇,而应该摆脱包围着她的那种沉闷压抑的社会氛围,可这又能到哪里去找呢?想到这里,她的心境不觉暗淡下来,“也许,只有待到石贤他们这一代人长大,才能有真正自由自在的自主婚姻吧!”
黄大香没有回话。如果能有这种时候,她当然高兴。她在思忖着,也向往着,她将为孩子,为世界上所有的女人和男人庆幸,但是,那太渺茫了!
45
月色朦胧,星辰稀落,远处黑黝黝的山恋如剪影一般贴在铁灰色的天幕上。小镇还在沉睡之中,黄大香家里正忙着赶早启程去莲花庵进香,门前停着一顶简易的青色布篷轿。轿夫一个是她娘家侄儿黄雪钦,另一个则是李松福,正当黄大香愁着找不到肯卖力气的轿夫时,李松福说他早年当民夫时为官长太太们打过轿,黄大香在无奈的情况下便请了他。
李墨霞让人传过话来,说她已经出发,在前面的茶亭等候。
轿夫狼吞虎咽地扒下了饭,也催着上路,“赶早趁凉快,如果上山时遇上当顶的太阳,那可是要命的事。”
吴枣秀抱着石贤帮大香嫂上轿,石贤怎么也弄不醒来。黄雪钦说:“姑妈,我看石贤就别去了,让枣秀在家给你哄着得了。”
“你不是答应了抬孩子去吗?”黄大香进了轿门,有点不乐意的说,“这是给孩子去求保卦,不让他去磕个头怎么能落意呀!”
“你这侄子是条懒虫——”吴枣秀与黄雪钦一见面就斗嘴,早习惯了,她抱着石贤,用肩头撞开黄雪钦,不容分说往轿里送,还回头悄声地骂黄雪钦,“他母子俩加起来还不及一个大块头重,你撑饱了肚皮就想讨价还价,这么个大男人就光知道耍滑头,菩萨不让你遭瘟遭凶才怪!”
“好,好,快上轿。我是担心姑妈抱不起石贤!”黄雪钦也玩笑地还击吴枣秀,“你这张嘴呀,把世上的男人全咒死了,看你守寡不守到脚朝天才怪!”
“咒死了你才干净,”吴枣秀一点不退让,“免得你到处爬墙跳窗的!”
“你们还斗什么嘴呢!”在轿里,黄大香大声喝住侄儿,又关照吴枣秀,“你在家别忘了烧香上贡,我也代你去求一签回来。”
“求菩萨指引你有个好死法吧!”黄雪钦碍着姑妈,只在吴枣秀身后小声地说。
“我要是求菩萨就得求个好活法,”吴枣秀退出轿来时,凑近黄雪钦的脸面,也低下声来逗笑,“我才不像你呢,深恐得不到个好死好埋!”
“哟,想不到你还想图个好活法呢。”黄雪钦趁吴枣秀提脚横跨轿杆时,暗地里在她的大腿上捏了一把,“好,我就在菩萨面前给你讨个饶,让你在这世上多捱些时辰,想死想活都不成吧!”
“起轿!”李松福喊了一声,打断了这两个人的斗嘴驳舌,随即,轿夫打轿出发了。
莲花庵殿宇高深,金碧辉煌。观音佛母合掌坐于大殿的莲蓬座上。钟声悠扬,念诵经文的声音嗡嗡入耳,善男信女鱼贯而入。
李墨霞的本意只是来游览一下这个唐代遗留下来的古刹,借以慰解她对仇道民不时复苏的相思之苦。但当她步入正殿时,很快就被那神秘庄严的气氛熏染,更生出了许多对人生命运的惆怅来。她也跪拜在神像之前,并捐了香烛纸钱,象其他人一样,抽了一签。展开一看,曰:
“世事纷繁无尽头,
莫向今生问因由,
荣华富贵烟云事,
青山长在水长流。”
李墨霞不能明白这玄而又玄的签语所含的确切意思,但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哲理启示。她立在一旁等候黄大香母子进献香礼。
黄大香拉着儿子虔诚地叩拜在神佛面前。她默默祷告,为儿子平安长大祈求保卦。
主持仪礼的大和尚抛了三轮卦,都不顺畅,黄大香见了,不免有些惶恐。彭石贤则从进殿开始,便被这庄严肃穆的宗教气氛所笼罩,如痴如呆,除了东张西望,一切都听任摆布。黄大香拉儿子再三顶礼膜拜,好不容易卦才抛转过来,算是神灵应允了给予保佑。李墨霞让黄大香也为自己抽一签,但黄大香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不敢:生死有命,命数在天,她自己的命运怎样,就任由它去吧!这时,她并没有忘记给吴枣秀求一签。这并非是受吴枣秀之托,只是她近来见到吴枣秀与田伯林的往来甚密,很想问问神灵,他们是否有缘。但李墨霞站在一旁让她颇感不便,因此说:“石贤,你跟墨姨老师去看看佛塔吧──墨霞,我替娘家嫂子求一签便来。”
李墨霞拉着石贤从侧门走出殿堂观赏佛塔去了。黄大香替枣秀进了香,向主事的和尚说明了原委,抽下一签,和尚给查出签纸,末加解释地念道:
“生性高强世岂容,
山回路转路难行;
路转山回山有尽,
柳暗花明待晚晴。”
黄大香小心地折叠起签纸,藏入衣服的内袋,离殿而去。
午饭过后,他们便走上回程。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