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青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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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青 石- 第7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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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留在周家山坳监视敌情的人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他对张炳卿说了句什么,张炳卿点了点头,让队伍停下来。他从容地对在场的人说了几句话:“父老乡亲们,我们武工队这次是顺便来小镇。现在,一支国民党军队就跟随在我们的后面,他们是被共产党的大部队追赶得走投无路才到这里来的。这就说明离全国的解放不远了!如果他们胆敢在小镇作恶,自有清算他们的一天。如果他们要找武工队,我们就在附近的山头上,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重回小镇的。现在,请大家都回家去休息吧!”随后,武工队员们押着那名国民党士兵向街尾撤去。吴国芬在人群里见到了张炳卿,张炳卿也注意到了她。吴国芬本来想追上去与张炳卿说话,但张炳卿用眼神制止了她。还在武工队进小镇前,张炳卿就特意派人告诉了张仁茂,千万不能让家里人和关心他的人近前,以免牵累。张仁茂把这话也与国芬说明了。吴国芬这次本可以随张炳卿一起走,但考虑到姑妈特意留下来,为的就是要看着她与张炳卿办成这桩婚事。这一走,不明不白的,会使姑妈更加悬心。同时,不管怎么说,小莲眼下仍是张家的媳妇,国芬跟上张炳卿走也没个名目。国芬正在这心事万端的时刻见着了张炳卿,却又不能上前问句话,眼见着张炳卿离去的背影,感到鼻子阻塞,她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赶忙起身,跑到避人耳目的墙根下蹲了好一会,才平静了些。而后,她直起身,低着头,绕街后的小道向家里走去。

  傍晚时分,果然来了大队人马。也弄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反正小镇及周围的村子家家住满了这些人。彭石贤从门缝里数着过往的大炮小炮,枪支车辆,不免为他的炳哥担起心来。他依偎在母亲身边,差点哭了。

  这支败退的队伍,名为待命,实为观望。部队的长官为保存实力,怀着首鼠两端的心理,在小镇驻扎了七八天。由于张炳卿的武工队抓了他们侦察连的几个先头兵,所以,有传言说,不交还他们的人枪就要血洗小镇,人们一时陷入了极度的恐怖之中。张仁茂已把周小莲送回她娘家去躲藏起来了,他自己却不肯回避。他说侄子的事他什么也不知道,与他没关系。至于抓不抓他也听便,反正人老了,不过是顺便一条路。这是张仁茂年轻时就有的那种不信邪乎的傲劲作怪:他想在这时候看看小镇一些人的心迹,也还想着或许他能关照一下别人。结果证明他的想法是完全错了。当天晚上,他就被抓起来,同时被抓的还有七八个农民。真正的地下党和武工队员一个也没有抓到。张仁茂被吊在姜圣初家染布房的横梁上,几个国民党兵对他轮番严刑拷打。隔壁的黄大香搂抱着孩子,紧张极了,听那些人在追问张炳卿的去向,又问农协会什么人为头。可就是听不到张仁茂一句回答的话,也很少听到他哼叫。黄大香想,这次恐怕再硬的汉子也难逃性命了!她在心里暗暗地为张仁茂祈求着神灵的保佑。一直到后半夜,那刑讯才渐渐地泠落下来,最后停息了。

  就在这同一时刻,小镇的一些头面人物聚在李家大院欢迎这支军队的司令长官,还捐赠了一些劳军的物品。在酒宴上,李寿凡也说了一些应酬的话。据说这位司令长官曾和寿公的兄弟李德凡在军*过事,而且交往密切,情谊深厚。罢席之后,李寿凡又与这位司令长官在内室进行了交谈,至于交谈的内容,外人自然不得知晓。关于这件事,后来的传闻差别也很大:一说是由于李寿凡出面求情,小镇才免遭血洗;一说是李寿凡密告了几户“暴民”,使被抓的人当中有三个断送了性命,因而欠下了一笔血债。

  人们见到的情况是,当这支部队准备开拔时,李寿凡等出面以全体市民的名义请求保释小镇被捕的八个人,司令长官答应了,但当晚回到家里的却只有四个人。第二天,在部队离去以后,才有人从河滩上的沙堆里发现了三个人的尸体,八个人中,唯独张仁茂死活不知。正在人们叨念猜测的时候,张仁茂回来了,只是走路时,腿有点跛。他说话依然乐观风趣:“大家愣着作什么?阎王爷不肯收我,说我那荞麦粑粑还没吃到头,不能就这样图清闲自在。阎王爷老不高兴地说:“快去快去,也还有些穷光蛋在叨念你的,我这不是又回来了么!”

  这时大家都高兴起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算你张仁茂命大!”

  “是啊,不是这么穷,就不会犯这么大的傻气;没有这么大的傻气,也遭不到这么大的磨难;不遭这么大的磨难,还不知我这条命有多大呢!”张仁茂一边笑着说,一边解开衣服,露出遍体的伤痕。大家看了,都不免皱眉咋舌。张仁茂自己也切齿骂道,“想不到这些狗入的东西整起人来,那法子还真不少!”

  张仁茂说,那天晚上他被打得死去活来,一直到打他的人打累了才歇手。快天亮时,他顺着烟窗翻上房顶,转过几家房檐,才滑落到牛棚里,又寻到阴沟,随着污水的流向爬到河边,这才逃脱了出来。

  但是,这话有个明显的疑问:既然双手被反绑着,又被打得死去活来,他怎么能挣得断绳索呢?挣脱了绳索,也难爬到房顶呀!张仁茂对这个质疑只是笑笑说:“那是因为有位神仙搭救,先是用剪刀为我绞断了绳索,后来又用肩膀把我死命地拱上烟窗,这才上得了屋顶。”显然,他编出这神话般的故事来,是不肯说出那个真正救助他的人。大家便又逗笑地说:“你倒说说,那神仙是位白胡子的长老呢,还是位有如观世音一般的女菩萨?”

  张仁茂笑而不言。大家胡猜乱想,可怎么也没有人会想到这女菩萨就是此刻坐在黄大香身边,一声不响的吴国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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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国民党部队过境时的滥施淫威,对旧政权来说,只不过是大崩溃前的回光返照,就连李寿凡这种人也没有得到多少鼓舞。部队的司令部驻扎在李家大院。李寿凡发现司令部内部也军心涣散,相互猜疑。一位跟随司令多年的高级参谋,因有图谋不轨之嫌,被秘密处决,就埋在李家后花园的古槐树下面。他们不敢声张,是怕在下层官兵中引起反响,发生哗变。而张炳卿的武工队竟然让他们抓去的那名士兵捎回信来:一封是大言不惭地敦促司令官向他们投降;另一封是警告李寿凡不得附逆作恶──这真是让李寿凡见到河水倒流了。大部队刚走,农民协会马上反弹起来,比以前更加肆无忌惮。张仁茂被公开推举为小镇的农协会主席。张仁茂在刀枪绳索下竟然奇迹般地逃出活命来,在李寿凡看来也是一种天欲亡楚的警示。

  张仁茂一下子变得积极活跃起来了。他托黄大香为他照看着华玉,自己则早出晚归,串连于一些底层群众之间。他在这些人中间确实有着相当大的号召力。姜信和曾经说过他为人正直,办事有方的话,这些并非全是为讨好张炳卿。姜信和自知人缘威望远不及张仁茂,特别是在举事的初始阶段,不借重他,许多事情不易见到成效,这是姜信和的聪明之处。当姜信和随武工队撤离小镇时,他再次力举张仁茂在小镇牵头组织农会。他自己则还有另一方面的考虑:他希望留在武工队,是因为武工队实际上成了各乡各村农协会的指挥部,张炳卿表示了同意,让姜信和全面负责联络工作。

  张仁茂的出马却与这些安排全无关系,他本来就是一条铁铮铮的江湖汉子,只因世道坎坷,岁月多磨,再加上亲情的拖累,才委屈了他的心志。二十多年来,他是一把锈在鞘匣里的宝剑,是一堆掩上炉灰的红火。他完全明白侄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这正好与自己年轻时候一样,是在追寻着一种充满理想光辉,然而又艰险难测的人生。张仁茂装作不知不晓,甘心情愿为侄子经营着竹器店以谋生计;又为他选择了一位温顺勤劳的女人操持家务,以求张家后继有人,这也是提防张炳卿万一谋事不成,还能有个退避之所。现在看来,这一片心机全是多余的了。前次,国民党军进驻小镇,他不肯离家。他想,守着这个家是他唯一能够为张炳卿做的事情。当时,他只估计到对他不过是盘查追问一番而已。就是在把他吊上横梁的时刻,他也只是想,看来这一顿皮肉之苦恐怕是逃不掉了,于是,他咬紧牙关领受。可那些家伙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只顾使劲把他往死里打,当他是牲畜草芥一般。这才使他猛省过来:爹妈让他来到世界上几十年,这就算为人一世么?那实在是死得冤枉,活得不值!

  侥幸死里逃生,这激发了他几十年郁积在心里的愤慨,也燃起了他要伸腰做人,铲平世道的热心。而此刻,时局的日趋开朗更是鼓舞了他,他认定张炳卿这条路子没有走错:王候将相没有种,穷人怎么不可以翻身做主人!

  不几天,小镇许多穷人便聚集到农协会的旗帜下。他们还呼喊着“一切权力归农协会”,“穷人翻身做主人”的口号游了一次行。一时,农协会的声威陡涨。

  在另一件事情上,张仁茂也终于有了明确的决断,处置也算妥贴。吴国芬冒死救下了张仁茂一命,事后,他们都没有向外人提及过。就国芬而言,这是见义勇为,可也有因张炳卿而起的亲情使动。她不期望别的报偿,但她料想心明如镜的张仁茂对这一点应该了然,果能这样,也就足够了。张仁茂则是大恩不言报,他视国芬这种大义大勇的举动为千百名女子中也难遇到一二的奇迹。他在心里为张炳卿庆幸:侄子的眼光不错!此时,他完全明白了自己的糊涂之处:不是所有的人都需要一个国芬这样的妻子,但对张炳卿来说,却没有比这种品性的女子更可金贵。还在张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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