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青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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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青 石- 第7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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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仁茂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走进李家大院。他生性倔傲,对官府豪强从来就不肯逢迎巴结,平时他对那朱漆大门甚至望也不朝里望一眼。他有句话:“他富他的,我穷我的,两脚一伸是一样的;活着不相干,死了两处埋。”可这一回,他与李寿凡却不能不有些相干了。

  今天,张仁茂是代表着没米下锅的穷兄弟前来找李寿凡。他跨进大门,走过幽深的庭院,有人见着他便赶忙向李寿凡通报去了。

  李寿凡在大厅前迎上张仁茂。他知道张仁茂的侄子是张炳卿,张炳卿是那个曾警告他不得附逆作恶的武工队长。张炳卿对小镇人来说就是共产势力的代表,而张仁茂因为他在国民党军的刀枪绳索下死里逃生,一时也成了传奇人物,李寿凡双手抱拳说:“仁茂公光临,有失迎候。请里屋就座。”

  张仁茂随李寿凡进入内厅,马上有人端过茶来,张仁茂站着喝了一口,说:“不必客气,我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来传个话,讨你一个答复便走。”

  “别急,先请上坐。”李寿凡客气地说,“仁茂公不常走动,今天来到敝处,定有赐教,何必匆忙?”

  张仁茂来时还有些担心李寿凡使势,怕不好说话,现在看来他还算识相。张仁茂想着既要把事情办成,又不能给农协会丢了面子,这得稳着一点,便坐了下来,说:“我叫张仁茂,人称张蔑匠。本想这一生可以不进高楼大厦,可现在是身不由已了,不能不来。”

  “欢迎,欢迎。”李寿凡听张仁茂这话,似乎对他称“仁茂公”有些讥讽之意,便说,“本是街坊邻里,平时是疏远了些。今天张主席前来,想来是传贵公子张队长的旨意了!他什么时候凯旋来小镇?”

  “你是说张炳卿?你没什么要紧事找他吧,他大概迟早会回小镇来的!”张仁茂不紧不慢地说,“今天我是小镇的穷兄弟们推我前来。”

  “啊,好,那好。”李寿凡又连忙解释,“我这并非是打听武工队的军情,只是随便问问。”

  “问问无妨。张炳卿那次离开小镇时就说过,他很快就要回来。听说武工队近向正忙于支前工作──你大概也知道前不久在小镇驻扎过的那支国民党军队,后来被我们的大部队包围击溃,那司令长官已经投诚的事吧,这不是什么军情──我来只是想跟你说,现在正当春耕下种的时候,工夫重,吃的少,穷苦人在这关口难过,农协会决定向你借些粮食。”张仁茂停顿了一下说,“想来你会给予支持的吧!”

  “支持,支持。”李寿凡想,大概是他撒胡椒面似的开仓济贫调大了穷人的胃口,现在他们又让农协会出面了,“农协会帮大家办事,理当支持,请吩咐就是。借多少?”

  “五百担,能多一点更好。”张仁茂说。

  “五百担?这。。。 ”李寿凡脸有难色。他没料到张仁茂狮子大开口,要了这个数目,“其实,我家青妹也投革命了,听说还干得不错,你当然清楚。。。 总算是一家人吧,不要说借,送也应当,只是一时难以筹到这个数字,得请张主席多加体谅,先交个半数如何?”

  “你家青霞算来该长大成人了吧,”张仁茂语气平淡地说,“她参加革命那阵还是个学生,据说她从家里出走时,是张炳卿跳墙开了你家的后门放走的。你知道她现在如何了?我不知道──可这借粮的事,说是借便是借,待上面政策下来,该如何还便如何还。至于这个数目,我们农会算了算,要度过这荒月,再加两番也不够,但对你们家来说,开两个仓便差不多了。你说要打些折扣,恐怕向穷苦人难作交待啊──我看大家还是都爽快些为好。”

  李寿凡受了奚落,却又无可奈何,沉默了很久,终于认了:“好吧,就依农会决定的这个数──我慢慢去想办法,也算给小镇的父老乡亲们尽一些心意,你就约个时间,让大家来找我便是,我一定照办。”

  “不用。你既然答应了,农协会可以代劳分发,请你把存放地点、数额、仓库钥匙交出来,其余的事你就不必费心了。”张仁茂冷然地笑了一笑,说。

  “也好,也好。”李寿凡只得答应下来。张仁茂这一着厉害,李寿凡想,我出粮,他得民心,真是刁滑!

  张仁茂告辞出门,李寿凡望着这个衣衫褴褛的老篾匠大摇大摆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这些人仗着共产党的威风,往后还会干出些什么样的事情来。到这时候,他才感到好些后悔,留下来不走的决策恐怕是大错特错了!

  
  69

  李家大院有好几处庄园。以张仁茂为首的农协会在附近处开了两间仓屋。当粮食发到穷苦人手上时,更增加了人们对农协会的信心。回家的路上,这些被饥饿劳累弄得愁眉苦脸的农民,又有了快活的神情,轻松逗趣的话也来了:

  “这下子可好,能吃上两顿干饭,这季节工夫便背得动了!要不,肚皮贴着脊梁骨,每天总是稀汤薄粥洗下去,头昏眼花心发慌,光拉尿,不见屎,抹一把汗下来也是冰冷的,哪翻得过地来!”

  “便是翻过地来了,那种子还锁在别人仓屋里,不是农协会,谁敢去开?”

  “就是嘛!这回李寿凡见了张仁茂,开头一口一声‘仁茂公’,后来又一口一个‘张主席’,不是兴了这农协会,他认得谁是姓什么?我们这些人全是一个名:穷光蛋,该要饭!”

  “这阵是好!不过,听说粮是认了个‘借’字的,一旦要清本付息,我就愁着眼前吃得下,到时还吐不出呢!”

  “愁什么!你不吃泻药,悔药,谁让你吐?我们也没给李寿凡立下什么字据来,有农协会顶着的。”

  “这会儿说个‘借’字要什么紧?将来清算他们的时候,还不知他欠我们多少呢!别说这点点粮食,就是他们的田地产业也是剥削我们的──谁说他们生下来就该吃好穿好玩好呢!”

  “咳,他们这些人真是使权使势使尽了──连女人也得任他们挑尽选尽。”

  话题扯到女人头上,说话就更加活跃尽兴,各人的看法也相去甚远。不料,无意中这些乱弹又引发出一桩祸事来:

  “谁说不是!你这三十好几的男人,至今连个跛脚瞎眼的女人也弄不到,这该跟仁茂伯说一说,让农协会发给你一个才是。”

  “仁茂伯自己还是根老光棍呢!听说早年他有个相好,到头来还是跟有钱人跑了──女人全是爱财爱势的!”

  “你这话可损了天下所有的女人,往后妇女会兴起来,不咒你断子绝孙才怪!”

  “我看你那发子发孙也了不得!嫂子那付身子骨,风能吹得跑,鹰能叼得走,可你还是让她一年给你下一个,没几年便是一大窝,弄得娘哭崽叫的,也作孽。”

  “可她情愿呀。。。 这种事也怨不了谁的。”

  “就别说情愿吧,她在心里能不怨你穷么!只有有钱人才爱得了这种快活。你看李家大院,大男细女有多少?那才是爱快活爱出来的,谁见他们什么时候愁过!可老嫂子跟着你是没奈何,她是没法子可想呀!”

  “女人只要有法子,没有不使出法子来的。”这说话的是姜圣初。他扛着“布把子”回来,跟上了这些人,半途上插进话来,“你们没见过陈裁缝那女人么?四十多岁了,还是一脸白净皮肉,年青时就更*,真让人见着眼睛打斜,喉咙打结,心里打鼓。你们别当她正经,李寿凡被她勾搭得牢牢实实──不是她这法子,陈裁缝那份家业从哪里来?谁还不知道这是李家赏赐的!便宜是全让陈裁缝给占去了!”

  “你是眼红吧?”那个三十多岁的单身汉子说,“难怪你会打算。。。 嘻!”

  “我打算什么了!我姜家还稀罕他李家么?”姜圣初说话从来就是口不问心,“他李家小子来勾引我银花,让我赶走了。女人都是贱货,全靠着男人看管,我这当家的可不是陈裁缝那种糯米汤圆!”

  “可你这管也有些。。。 听说,你把你家二婶子的衣都扯破了,可她不依,她就是不服你管!”另一个知情人奚落姜圣初,“我说你家枣秀那皮肉比起陈裁缝那女人来可鲜嫩多了呢!你是给她撩拨得发痴发烧发疯了么?”

  “下辈子吧!”那个单身汉子漏出一句话来,“待圣初兄当上了保长,看那时能不能沾得上枣秀嫂子的边。。。 嘻!”

  “你是说。。。 ”姜圣初这才想起田伯林走的前一天,他正碰上吴枣秀从田家后门出来──这不是有奸情吗?那单身汉子肯定知情,他就住在去田伯林家后门的小巷子里。

  可单身汉子的回答很刁滑:“我是听你说,女人有法子没有不使出法子来的──你是真没能占到便宜么?”

  姜圣初憋着气,加紧脚步赶回了家。见吴枣秀与国芬都在织布机上织布,他没头没脑地骂着:“臭婊子,在我面前装正经,看我今天不收拾了你!”

  吴枣秀一听这话,估计肯定是出了大事,这些天来,她一直耽着心,深恐姜圣初在她出走前的关键时刻寻事,但又不便答腔,只得低着头织布,希望能躲过一场风暴。

  姜圣初见无人答腔,只得去准备染布,但找不着围布。他是心烦意乱,坐在染缸边越想越气恼,他又起身转了几个圈,来到织布房,站着,突然吼叫:“都下来!你们当我是瞎了眼,聋了耳,容得你们无法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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