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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办事处开会讨论斗争李寿凡的有关事项。张炳卿还是主动检讨了自己对敌斗争的经验不足。当时土改已经结束,但复查即将开始,他认为组织对李寿凡的斗争正是巩固土改成果的必需。不过,他同时又说到,只有坚持说理斗争才能真正深入地发动群众,并建议派人去调查李寿凡在那次国民党军过境时的活动情况,说这是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不但可以凭有不有三条人命案的事给李寿凡定罪,而且,这对深入发动群众也有好处,当时的一些传言至今迷惑着一部分人,而要弄清这一情况也不难,因为那支国民党军后来溃败投诚,那位司令长官人还在。对此,与会者的意见并不相同,有人说,用不着那么罗嗦,有没有命案都一样,反正李寿凡是地主,是敌人,怎么都少不得他这具祭天的牲礼。在双方的争论中,只有龚淑瑶没有发言,她在观察林主任的态度。林主任最后决定,认为调查是往后的事,先开了斗争会再说,但他仍指定张炳卿负责组织这次斗争会:“能不能斗跨李寿凡就看你的斗争性!”
张炳卿接受了这个任务。
83
为了斗争李寿凡,张炳卿通过各级组织和各个部门对群众进行了充分的发动。
在学校里,李墨霞老师也要求学生帮助调查李寿凡的种种罪恶,寻访苦主,特别是对受李寿凡直接压迫和剥削的家长,一定要做好动员说服工作,争取他们到大会上去进行揭发和控诉。
彭石贤放学回家后,在吃晚饭的时候,他向母亲说起李青霞大义灭亲,举报逃亡地主分子李寿凡的事,还说李墨霞老师在全校同学的面前,也控诉了李寿凡的种种罪恶。黄大香似有兴趣地问:“李老师说她自己受了李寿凡一些什么欺侮和压迫呢?”彭石贤说:“她讲了很多呢,李寿凡的思想一贯反动,为了阻止李青霞参加革命,把她严密地看管起来,而李青霞对李老师很好,关心她的进步,是李寿凡从中阻拦她才没能去投奔革命,幸亏后来李青霞逃跑了,要不,她也当不上革命干部。李老师还说,李寿凡包办了她的婚姻,带给她一生的痛苦,说到这里,李老师还哭了——妈,你说这些是不是真的?李老师做得对不对呢?”黄大香自然要维护老师,她告诉儿子:“对呢,这些都是真的。”彭石贤一听马上高兴地说:“妈,那你也该上台去控诉李寿凡呀!”
黄大香审视着儿子,发现儿子原来是为了这种事在套她的话,她问:“你让我去控诉些什么呢?”
“我知道,我们家也受过李家大院许许多多的压迫和剥削,不是吗?”彭石贤对母亲说,“我们可得站稳阶级立场呀!”
黄大香没有立即回话,她只叹了口气,便岔开话题:“你今天有许多作业要做吗?”
“没有,今天的作业就是寻访苦主。妈,你答应上台去控诉李寿凡吗?你就答应吧!”
黄大香没有出声,她收拾好碗筷,进了厨房,彭石贤便又追到了厨房里,非让母亲答应不可,黄大香被儿子缠不过,便说:“妈没读书,也不会上台讲话,你让妈怎么去控诉?”
“那不要紧,只要立场坚定就行,你说,我给你记下来,先在家里说几次就会了。”彭石贤极力动员母亲,“许多人也没上台讲过话,一上台不就会了!”
“你还真想得出办法来。。 ”黄大香笑了笑,可她说,“妈没什么要控诉的,别缠着吵闹了。”
“这哪是吵闹?”彭石贤便说出了母亲受李家大院的高利盘剥,差点弄得家破人亡,还有李寿凡逃亡前夕抛卖田地诈骗了母亲的一笔钱财,让母亲暗暗地哭了好几天等等一系列事实,只有李寿凡企图用金戒指笼络母亲的事他还不知道。这些让黄大香一听便猜到定是张炳卿与石贤讲过了,她显得不高兴,便不理睬儿子,脸色也沉了下来。石贤很不理解母亲的态度,他坐在凳子上,噘着嘴:“你落后,一点不觉悟!”
“小孩子只要管读书,不要探问大人的事。”黄大香给儿子抹了桌子,拿出书包放上去,想让他做些作业,“你现在还弄不清楚这些事!”
“就你自己弄不清楚!”彭石贤见母亲那淡漠的神情,埋怨了一句,作业也不肯做,一脸沮丧地向张炳卿家走去。黄大香见儿子没有了刚才那种兴奋情绪,又觉得他可怜似的,便听随了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一进张家,彭石贤便告诉张炳卿:“炳哥,我妈是个落后分子,我说不动她。”
吴国芬在一旁取笑石贤:“高小快毕业了,满肚子的道理,这也说不过你妈,你是想让谁给你去做这工作——你的书白读了!”
张炳卿见石贤站在那里,样子十分懊恼,便答应说:“别急,明天我帮你去动员,争取做好这个工作。”
吴国芬却没有信心:“真要说,我就怕你也搬不动香婶,那才难下台呢!你不知道香婶是个不肯记仇的人?”
“这不叫记仇不记仇,”张炳卿不同意国芬的看法,“这你就没弄明白,这是阶级斗争,是穷人与地主之间的斗争,你当是让香婶去报复谁!”
“那你就去试试吧。”吴国芬不愿跟丈夫论大道理,只说,“别当我是要拦着你。”
国芬的估计没有错。第二天,张炳卿从香婶那里回来时,连连摇着头,朝国芬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没办法,香婶这人,你说多少她听多少,有时也跟你点一点头,或者应一声‘是',并不与你争执,可你想要让她去揭发控诉,她怎么也不肯与你说‘同意'两个字,反正她有她的老主意,纹丝不动。”
“看来,你这回是没讨到打发了?”国芬笑着,“我说香婶能听你说,便是顾着了你的面子,让别人去,说不定她连听也不愿听呢!”
“我看她那眉头已经皱上了,再要罗嗦下去,她能高兴么?你说她这叫什么?要说顽固,真比姜胜初等人还要顽固。”张炳卿再次摇头,“嘿,依我看,这革命工作的难,就难在这里,人们的思想觉悟真要提高很不容易!”
“如果能那么容易提高的话,这革命的事不就一年半载成了!”国芬见丈夫犯难,便宽慰地说,“其实,香婶的心还是向着你的,她只是伸拳舞掌的事做不来。”
“这不只是伸拳舞掌的事做不来做得来,是这里有问题。”张炳卿指了指脑袋,“从旧社会过来的人总是带着旧思想;旧社会呆得越久越丢不了,所以才称老顽固。越老越顽固,你看石贤,他就不是这样,差点让他妈给气哭了,还真是积极。”
吴国芬呶了呶嘴,因为张仁茂就坐在门边编竹筐,国芬说,“你这话可不全对,伯不就是个老积极?你去请伯劝劝香婶,香婶兴许会听的。。。 ”
张仁茂这些天来一直闷闷不乐,他因为李松福煮酒被传问刁难的事;认定龚淑瑶这女人不怀好心,由此还生出一些疑惑,他一时理不清头绪,却又不肯与人说,刚才听炳卿与国芬说话,一直没答腔,见国芬提起了他,才说,“你伯不是什么老积极,斗倒了李寿凡,你伯这农会主席也到头了,往后的世界就由你们去平,你们去打造吧!”
“伯,我这话是随便说的,你可别在意啊。。。 ”张炳卿刚才确实没有要拿话来刺激伯父的意思。可是,他也感觉到伯父近来消沉了,认真想想,从分过土地的一年多来,伯父的工作热情大大低落下来。不过这也难怪,有了各级政府,许多事情农协会就难插手了。可不管怎么说,思想还是不该退坡呀,张炳卿说,“我看,香婶受李寿凡的剥削压迫很深,她能上台去控诉的话,那教育意义才大呢!可这工作难作。。。 ”
“各人有各人的性情脾气,各人有各人做人的道理,你们就别去难为香婶了。”不料此时,张仁茂却替香婶说出一番话来,“人老了,要说落后也是落后,要说顽固也是顽固,可她这顽固落后的脑子也是过日子,吃粮食得来的,你让她丢她便能丢?照你说来,象是人越小越高明似的,香婶反倒不及石贤了——香婶不喜欢你们这样耍弄小孩子!”
“香婶跟你说我是在耍弄石贤。。。 ”张炳卿问,“她真会这么想吗?”
“香婶哪肯拉下脸来说你?她是顾着你!”张仁茂知道,为查禁煮酒的事,黄大香很不满意有人哄弄小孩子出面丢乖露丑,“可你说越老越顽固还及不上个小孩的话不也就是这意思?斗争个李寿凡还非得牵扯出个小孩子来不可,那是你们没有本事!”
张炳卿觉得伯父的话讲得离题了,这怎么就是说香婶不如石贤了呢?难道不该让石贤去做做动员工作,让香婶明白一些革命道理?其实,香婶对张炳卿的有些看法,也是早就流露出来了的,张炳卿与香婶谈话时,香婶就说过,石贤人还小着,像条青头虫子似的,你怎么弄他都成!但张炳卿只以为香婶是怕得罪人,才不愿意让儿子惹事,在他看来,这正是阶级觉悟不高的表现。不过,在这时候,他并不想招伯父恼火,只笑着说:“革命的事得靠群众,大家都觉悟了,事情才好办。你不是坚决赞成斗倒李寿凡吗?香婶的那些事情,你就代她在斗争会上说一说吧!”
“上了斗争会,我有我的话说,也别愁斗不倒李寿凡,那不过是打死老虎了。可香婶的事她自己不愿讲,我又何必去代她讲?”张仁茂织完了手上的竹筐,扔在了一边,他拿来一些篾条准备从头编织一个,但他又停住手,还是忍不住说出了既是为黄大香辨护,也是发泄他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