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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她也有一双在看人时明亮而放肆的眼睛。
1998年夏末的某个傍晚,尚是高一新生的段天真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渐大的雨势,心情不由有些烦躁。旁边有个女生在温柔地发嗲:“陈勖,我有多一把伞,给你用吧。”
“谢谢,我不用。”很是动听的男声。
“可是雨很大了啊,你会淋湿的。”
“真的不用。”
“哥,”甚是不耐烦的天真转过身,看着他们微笑,“你不用就给我用吧。”
“陈勖,原来你还有妹妹?”女生惊讶地望着他,“初中三年同学我都不知道……”
男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天真,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是他表妹。”天真不动声色地答。
撑着伞走出十几米,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天真仰头望着钻入自己伞下的男生,他颊上有几滴雨水,缓缓滑至线条完美的下巴。
是张颠倒众生的脸,她在心中微叹。
“一起走吧,表妹。”他接过她手中的伞撑着,目视前方淡声道。
这便是故事的开端,不乏味,也无甚出奇。
再后来,于人群中遥遥相望,会心微笑,有时彼此会为了小事莫名其妙地赌气,晚自习下课一起回家,特意绕远路只为了能一起多相处一会儿……电影里说,男生和女生的故事总是重复的,的确,幸福的方式大抵相同。
年少时的爱情有如潜水,越是深入,越是沉迷于海底绚丽的景色,偶尔抬头望向水面上的光亮,也会有冲动游至阳光下,将自己的寻觅到的快乐与心醉告知于众,只不过,潜水原本就是种华丽的冒险。
一次考试的失利,让班主任将其心中的猜疑告诉了天真的母亲,虽然在天真看来这小小的挫折纯属偶然,因为她和陈勖都深知学业的重要性。
灾难至此开始——母亲的暴怒几近歇斯底里,仿佛将她压抑许久的负面情绪尽数发泄出来。
她狠狠甩了天真一记耳光,咬牙切齿地说,你就跟你爸一样贱骨头,离了情爱就活不下去。
她恶毒的话语和脸颊上的灼痛让天真惊呆了,那一刻她脑中一片空白。良久才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妈,你不要因为自己的失败就迁怒于我,爸爸选择离开,并不都是他的错,我就是喜欢陈勖,我就是喜欢他。
我看你们能有什么结果,我不会让他毁了你的前程。
母亲冷笑,眼神冰冷。
彼时的段天真叛逆且倔强,目前越是反对,她越要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1999新年寒假,又一次与母亲起了争执的她愤而出门,陈勖在街头找到她,说,一起去上海吧。
她说好。
十里洋场,繁华与浮躁并存。并非钟意那个城市,而是那里有他们都喜欢且约好要一起报考的一所大学。
相拥而眠的夜晚,一切都顺其自然地发生,仿佛命中注定——黑暗中的甜蜜与疼痛,天亮后的茫然与恐惧。
那个她曾发誓要永远深爱的人,那个她以为会陪伴她一生一世的人,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清晨,突然间消失无踪,就仿佛他从来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从来都没有过那么一个人,在某个雨天钻到她伞下说,一起走吧,表妹。
她找遍了和他走过的每一条街,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直到筋疲力尽,在人潮拥挤的路口放声痛哭。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
从手术室里出来时,她望着脸色苍白的母亲,只说了三个字——我恨你。
其实她不恨母亲,她恨的是另外一个人,还有她自己。可是她不能说出口,也不敢承认自己的失败,因为,她曾那么那么地喜欢他。
千禧年,她独自坐上飞往异国的客机。
再回去时是母亲病危,胃癌晚期。她的遗言只有一句,原谅妈妈,天真。
“她早已知道自己患上绝症,却一直瞒住所有人。我后来想,她只所以对我和陈勖的事情反应激烈,是因为她对我放不下心,还有就是我说的话刺痛了她,爸爸和她离婚其实对她一直是很大的打击,只是她从来都不肯示弱于人前,”天真轻轻开口,感觉泪水爬满脸颊,“我一直以为她说让我原谅她是指她后悔对我那么严厉,今晚才知道也许她指的是陈勖和他父母的事情。”
以为多么漫长的故事,原来讲完只用了十几分钟。曾经惶恐那些艰难的时光要怎样才能捱得过,蓦然回首,身后只留下曲折的脚印。那亦是心上的伤痕,需要时光去慢慢打磨,可那磨砺的过程,原本也充满痛楚。
“即使在她躺在病床最痛苦的时候,我也都在怨着她,”天真泣不成声,“她就这样离开……她没有给我机会,他们都没有给我机会……”
“那些不是你的错,”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没有人会责怪你,天真。就算有错,犯错的也是那时候的段天真,可她已经过得那么不快乐,难道连你也不肯原谅她吗?”
他的声音,仿佛咒语,封住了她失控的眼泪。
从来没有人,以这样的理论来安慰她,如此奇怪,却又如此温暖。
——就算有错,犯错的也是那时候的段天真,可她已经过得那么不快乐,难道连你也不肯原谅她吗?
“真的吗?”她问,语气里仍然有着令人心酸的犹疑和忐忑。
“嗯,”他答,“你要原谅那时候的天真。”
“好。”她在他胸口轻轻点头。
那夜,她梦见十八岁的自己,白T恤,旧仔裤,眼神明亮放肆,笑声清脆。
二十二、事到如今
还没睁开眼,已听见窗外沙沙的雨声。
又下雨了——意识渗入脑海的那刻,呼吸里有淡淡的食物香气。
天真缓缓坐起身,望着站在窗前的伟岸身影,秦浅听见了动静,转首看向她,指间轻烟袅袅,朦胧了他的脸庞。
“醒了?”他说。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浅灰色棉质休闲裤,看上去干净清爽。
天真想起第一次遇见他,也是一个雨天。他坐在有些喧闹的咖啡馆里,眉目清冷,表情沉静。
她又想起昨晚温暖的怀抱,脸颊突然一烫。
“嗯。”她点头,有些局促地掀被下床。
“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的。”瞥见他摁灭烟,正向她走来,她急忙摆手,姿态慌张地蹦向浴室。
秦浅没再跟上去,看着她一蹦一跳的狼狈模样,嘴角微微一弯。
“牛奶还是果汁,可颂还是烤吐司?”看着她洗漱完毕走至餐厅,已经坐在桌前的他问道。
天真站在原地,有些怔忡。
“已经很久没有人给我准备早餐。”她轻声说。
“哦,这一顿5镑,只收现金,不提供刷卡服务,谢谢。”秦浅回答,并没有看她,拿着餐刀切开可颂。
“奸商,你这只是欧陆标准,哪有这么贵,”天真眼里的雾气散开,微笑坐下,“这个价在外面可以吃一份丰盛的英式早餐。”
“可惜你别无选择,此所谓垄断。”秦浅应答从容。
“我也要黑咖啡。”天真望着他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那不利于你伤口恢复,”她的要求被他否定,他又问了一遍,“牛奶还是果汁?”
“牛奶吧。”天真认命地叹息,败给他的独裁。
“感觉我们的身份换过来了,你成了我的助理。”天真望着眼前的早餐。
“放心,我会让你做牛做马地还回来的。”秦浅拿起一旁的报纸翻看,语气一本正经。
“其实我今天还可以工作。”天真咬了一口烤得金黄的吐司,松脆度正好是她喜欢的。
“你可以用我的电脑处理一些文件资料,”秦浅道,“这几日就不用陪着我去外面跑了。”
“谢谢老板。”天真浅笑点头,望着他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说。”秦浅低头喝咖啡,瞥了一眼她犹疑的神情。
“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送我回家吗?”她问。
“你家里有人照顾你吗?你自己一个人行动是否方便?”秦浅反问。
天真诚实地摇头:“我自己住Studio,独立单身公寓。”
“和我共处一室让你觉得不自在?”秦浅放下杯子,黑眸静静望着她。
迎着他明亮的视线,天真缓缓点头,又急忙摇头。
秦浅淡淡一笑:“你让我糊涂了,天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的笑容,给那张冷峻的容颜添了一抹柔和,天真看得有些失神,随即窘迫道:“或者我可以睡Sean的房间。”
“他的床很小,刚好容得下他的身体,否则我昨晚就让你睡了,”秦浅恢复了平静的表情,语气轻淡,“我几次想给他换他都不同意。”
“为什么?”天真好奇地问。
“那张小床是他从意大利带来的,”秦浅低沉出声,“那是他妈妈当初买给他的。”
天真怔住,一时间不知如何言语,半晌才微微一笑:“他总会长大的。”
秦浅点头:“他会明白的。”
“那你的床呢,”天真半开玩笑地望着他,“该不会也是从意大利带来的吧。”
他忽然沉默,让她有些忐忑,于是讷讷开口:“对不起,我只是……”
“天真,”他打断她,声音平静,“我已经36岁,和Sean不一样。”
“你知道,人生并不是用时间,而是用深度去衡量的。”天真道,眼神清亮。
“可我也明白,幸福和厄运,各有令人难忘之处,不管我们得到什么,都不必张狂与沉沦。”秦浅答。
天真看着他,轻声笑了:“你说的很有道理。”
他撑额,唇角微扬:“告诉你,年轻人,这是我刚从报纸上背下来的。”
天真讶然,脸上笑意更浓,明眸弯成月牙。
“你知道么,”她慨叹,“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冷漠的人,不怎么爱主动和人说话,感觉很难接近。”
“我确实曾有一段时间很自闭,极少言语,所以现在养成了习惯,”黑眸里浮现某种情绪,他徐徐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