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尽管霍璟然问得很小心,他还是明显感受到了郭了了身体的震颤,俨然待宰的小动物一般。这种无声胜有声的抗拒让他的心抽痛了一下,语气不由地更加轻柔。
“了了,你别害怕。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到你。”
郭了了搂紧他的腰,沉痛出声:“璟然,郑景彦他”
霍璟然疑惑她为什么会忽然提到郑景彦,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下去,“他怎么了”
郭了了从他怀里抽出身来,她的眼睛肿得像个核桃,霍璟然冰凉的指尖轻轻凑上去碰了一下,却在下一秒听到她说
“他死了。”
霍璟然的手指倏然僵住,眼眸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死了怎么会
那个男人,可是警界的神话啊
但是郭了了绝不可能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霍璟然低下头,她死死捂着嘴唇,一点缝隙也不留,眼泪很快涌了出来,覆上原先的泪痕,很痛,很痛。
却远远不及心痛。
郭了了知道,如果郑景彦没有那样狠绝地自己捅了自己一刀,他能活得再久一点。
至少,能撑到到众人将他推进急诊室抢救。
那样子,是不是就有另一番光景了
然而事实是,他们将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急诊室的红灯才亮了三十秒,却又骤然熄灭,就像是拿严峻的生命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一样。
然后大门被推开,郭了了看见医生和护士扎堆走了出来,先后摘下口罩,做着经典的摇手动作。
怎么看怎么讽刺。
郭了了的脚下像是骤然裂开了一个大洞,她踉跄一步,笔直坠了下去。
她心想也好,不如就摔个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但很可惜,这个洞是无底的。
郭了了终于明白,自己只能沉浸在无穷无尽的自责之中,再也爬不出来。
她为什么要擅作主张地出门呢她为什么要不知死活地闯进他的任务中去呢她为什么要这么没用被坏人抓住呢她又为什么,在最后关头不将那把刀丢掉呢
到最后,郭了了甚至忍不住想,郑景彦,是不是自己间接害死的她被这样子极端的想法吓到了,但人有时候,是没办法控制好自己的思绪的。
郑景彦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掉了。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刻死的,但是作为警务人员,因公殉职是要很确切地记到档案里去的。
最后,无奈之下,医生只好将他躺上手术床的那一刻作为他的死亡时间。
13时27分36秒。
几个数字,便是他生命的休止符,惨惨戚戚,寥寥草草。
他的一生那样辉煌:警察世家,维护正义,警界传奇结尾却是那样苍凉。
苍凉到,只用几抔土,就可以完完全全盖住。
白寒依来的时候,狼狈得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浑身湿透,从头到脚都在滴水不说,裤脚和衣摆处还破了两道口子,还很可能受了伤。她或许是跌了一跤,掉了伞,才会变成这副模样。但是,她依旧美好得像是盛夏凌晨盛开的清丽昙花。
“寒依。”郭了了叫着她的名字,手不自觉地扯紧自己的衣服。
霍璟然眸光微顿,也转过头看向她,白寒依身上那股充满死气的凄切让他不由地眉头紧蹙。
但是,白寒依径直掠过他们两人,一步一步地走向手术室的大门。目不斜视,就连眨动也不曾,她的眼光是死的。
新婚丧偶,她是该有多痛,多悲凉
“大嫂。”
郑景彦的下属们雕像似的杵在门口,看着她走近,脊背不由地挺得笔直,颤巍巍地吐出两个字来。
然而白寒依仍旧无动于衷,风一样地同他们擦身而过,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郑景彦不嗜睡,永远都是精神抖擞眸光熠熠的模样,然而现在,他如此安静地闭着眼睛,白色的帆布贴在他身上是那样的怆然凄凉。
白寒依往前走了两步,默然站了一会,然后坐到他床边。她轻轻握住郑景彦冰块一样的手掌,依恋着贴上自己的脸颊,那绝冷的温度让她不禁嘶了口气,但她舍不得放开,只深深注视着爱人的眉目,轻声地唤:“景彦。”
空气自然静默依旧,白寒依似乎心有不甘,非要郑景彦有所回应一般,执着地又叫了两声,众人一看情况不太对,连忙踩着极轻的步子走进去,他们真担心白寒依会受不了刺激发狂发疯,或者直接昏死过去。
然而,白寒依出人意料地很理智,很冷静,她终于肯回过头正眼看着他们,薄唇微动,问出一句,“景彦他怎么死的”
明显听到嘶气的声音,众人脸上的表情顿时都变得非常难看。
“大嫂,你很累了,先去休息一会吧。具体的,我们之后会告诉你的。”
“回答我,我现在就要知道”白寒依抓住凌风的手,强硬地要求。
她的丈夫,她最爱的男人,此时此刻正冷冰冰地躺在她的面前。再不会抱着她,亲吻她的眼睑,笑着低诉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而他浑身浴血,不知道受过多少折磨才会死得这样惨烈。她说什么都得弄清楚他的死因。
凌风用力吸了口气,他需要太多的勇气来说出接下来的一番话。
“医生说老大被注射、了一种很罕见的神经毒素。只要一毫克便能在一分钟毒死一个人。但剂量过大的话,反而可以让人无法死得那么快那么容易。它能改变血液的密集程度,当血液饱和,血管再也承受不住的时候它们就会爆开”
白寒依像是被猛击了一棍似的,身子大幅发起颤来,她觉得,自己脑中最强悍的那根神经,已经断成千百段了。
“凌风,你他妈脑子坏掉了是不是干嘛非要说得这么详细还嫌大嫂不够伤心吗”
旁人站着的人都给他说得遍体生寒,虽然已经听过一次,但不代表他们能再承受第二次。
又担心地转过头看看白寒依面若死灰的脸,纷纷拿拳头往凌风背上狠狠招呼。
凌风受着伙伴们的打,颇有负罪感地低下头。
这些话,字字句句全都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想忘都忘不了,以至于开口陈述的时候,就那样顺其自然地蹦了出来,没有错,更没有漏。
他再次吸气,“我还没有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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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线索
“凌风你”
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数落。
“没有关系,你们让他说。”白寒依伸出手示意凌风继续,面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承受得了,我也必须要承受。我要知道,景彦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弄成这个样子,才会离我而去。”
大家顿时呼吸一窒,面面相觑了片刻,黯然地抿住唇,然后统一缄默了。就剩下凌风还在机器一样地坚持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完成那一段话。
“医生还说,老大的身体里检测出了微量的神经敏感素。也就是说,每一根血管爆裂的时候,他的知觉比正常的人要敏锐十五倍。他无法因为疼痛而陷入昏迷状态,因为他的全部神经都处于兴奋状态,所以,他只能在极为清醒的精神状态下,承受着翻了十多倍的痛苦。”
真的,古书上说的筋脉尽断、粉身碎骨,也不过如此了。
人群中传来了生不如死的低吟。谁来谁来让他停下来啊
白寒依目不转睛地望着床上的男人,抵死咬住下唇,很快就尝到了铁锈味。身体里的骨架像是错位了一样,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却冒了一头的冷汗。
“最后还有胸口上那一刀刺透了大动脉,算是致命伤。那个时候,老大的求生意志已经完全丧失,他是下了狠心,不想活了”
既然是注定要死的,有勇气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壮烈
“大嫂,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白寒依没有抬头,轻轻地问。她很温柔地抚过郑景彦的脸颊,正专注地抹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是我们没用让老大以身犯险,受尽折磨,到最后,甚至来不及救他都是我们的错”凌风一拳砸在墙面上,震下细碎的白色粉末,其余的同伴愧怍地垂下头,上前按了按他的肩膀。
“我不怪你们我想,景彦也不会怪你们的。”白寒依还在对付那一道血痕,不敢太用力,像是害怕弄痛郑景彦一样,然后她麻木地牵起唇角,像是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喃喃着,“我一直害怕会有这么一天:很突然的,我们就天人永隔了。我告诉自己,要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我从来没想过,会这么快我们俩,竟然连一年都熬不到。”
光是听着她不带半点热度的话语,在场的所有人就又再一次落泪了。
但是,尽管白寒依的眸中承受着天穹一般无边无际的哀切,从见到郑景彦的遗体到现在,她也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她的面上的确有湿意,但那只是冰凉的雨水而已。
“大嫂”
“大嫂,你哭出来吧,别忍着。”
“哭我为什么要哭”白寒依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一般,用力擦过苍白的脸颊,直到把它擦得干燥发红才罢休,然后用一种让人心碎的语调缓缓说道,“我不哭他说过的,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女人,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而且,他最喜欢看我笑了。我是郑景彦的妻子,怎么能不听他的话呢”
“还有你们”白寒依忽然伸出手指,提高嗓音,“你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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