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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笑起来,不感到拘束,心意随便。可见拿东西是人的天性,也是人性的弱点,永远需要人类进化。他诡秘地望一望客厅,没有人,身体凑到张雪烽跟前说:
“我年轻时偷过一个女人的情书,知道了她的心事,原来她不爱我,爱着另一个男人,怪不得几年了对我不冷不热。当时非常沮丧,几乎想自杀,几天不想吃饭,好长时间失眠,每天喝醉。我想不通,我那么喜欢的一个女人,我爱了几年,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思念,付出,奔波,怎么就属于别人了?半年了,心情才好转。虽然她拒绝了我,我却始终对她有好感,前几年还给她办过一件事,略表寸心。不过从那件事,我懂得了生活中的一些道理:聚散是缘分,不要委曲求全。你想不到的是,我现在还保存着那封情书,怎么办呢?”
张雪烽对应他的和善,惊喜,开朗一笑:
“您老这么有情?如果寄给她,太有意义,足以写成小说,她可能因为激动恐怕会离婚。看最后一遍,然后毁了吧!”两个人相视,会意一笑,挺起胸脯,头后仰着,靠着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拍,敲京剧《空城计》,片刻的逍遥呵!他们回味着从孩童到现在偷拿了什么小东西的难以形容的快感!回味着属于自己的自由!病人到卧室里取了情书,满意地浏览,不时点头,慢慢坐到沙发上。看了最后的一遍,把书信递给医生,生病依赖第一次开玩笑:“你可别偷看。”张雪烽接住折叠,笑道:“不!不看!尊重你们的世界。”病人手指敲自己的胸脯,想到了年轻的岁月,浑身充满朝气,热血沸腾,感叹:“人呀!青春年代真好!现在,我什么都不渴望,只渴望回到青春年代!”
病人发现医生是一个很有趣味的人,在喷洒花卉、沐浴阳光、欣赏音乐、谈古论今时,希望医生与他在一起。
病人是全日制大学毕业,读过的书籍就多了,尤精史书、建筑、文学作品,倾听医生的角度来评弹,宛如一只温暖的手把脉,那些细微而复杂的脉象反射着身体状况,就象书籍反射着社会,感觉新奇。
春天到来,阳台上的花更绿了。一株石榴发了嫩芽,过去因为家庭的悲凉气氛,一直没有人去理睬,三四根细枝冒高了。病人想修剪,家里人给找来一把精致的剪刀。医生在旁边陪着说话;一切话都与身体有关,设想着种种好处。他颤巍巍坐在小凳上,手抚弄着枝叶剪。剪刀咔嚓咔嚓响,枝条折断落下,病人很有快感。剪完了,望着圆圆的花托有笑意。医生把散落在地上的枝条拾在手里,象韭菜一样捏着,说:“不修剪,它照样长得翠绿茂盛,修剪过,它增加了美观。太象一个人的身体和生命,脱掉些累赘,增加些温馨,多些柔和,更符合生命的奥妙。”病人更愉快了,仿佛谛听到了枝条脉管里汩汩流淌的生命的声音,触摸到了细胞象小鸡一样挣扎生长,象蝌蚪一样奔向新的地方,像刚出生的羚羊挣扎站起来,一会儿蹦蹦跳跳了。在温暖空气的作用下,土壤里的水、营养、无机盐结伴而行,升向高处,就象人们登上峰顶。那是一种什么力量在支撑呢?病人抱歉地笑道:
7 不开药方(6)
“不知在忙啥?一辈子只煎了这一次,感到很新鲜,很实在。”张学烽说:“秋天石榴成熟了,端到外面落一次霜,挑最红最大的让你剥开,你吃第一口,吸纳自然精华。石榴清头目,酸甘化阴,西人多食之。”
病人很踏实,想到秋天果实累累,色彩丰富,如果病痊愈了,户外活动该有多好!他爱问医生:
“恐怕到不了那时候呵!我再做些什么呢?”
医生说,一定会的,这就很不错了,问病人:
“你还有什么爱好?”
病人回想自己的一生,爱好挺多的,最爱书法呀,又产生了新的欣慰。从童年到现在几十年了,他时常练习书法。上大学以后,练习有时中断,“从政”以后,好像有长进,但更多的是应酬。医生说:“你的书法肯定不同于平常,就像你应该是一个不同凡响的人;一生都渗透进去。”病人瘦削的脸上有了笑意,感到医生说的在理。便吩咐家人收拾纸墨笔砚。他们到阳台上坐着太师椅晒太阳,谈论书法。
书法,多么古老的艺术呵!
国之文人,自从始皇“焚书坑儒”之后,低头哭泣,不敢像春秋战国时那样创新学术和思想了。只好各忙各的:考据义理,工于诗文,寄情山水,流连庙宇,潜心“写字”。刚开始,不能叫书法,应该叫“写字”,近似于一个女人特别悲伤时默默无闻纳千层底儿鞋。我们真敬服一个女人忍受丈夫在外寻花问柳的伤心,也敬服文人两千年在文字和笔划上的痴迷。写着,写着,竟把情感个性附着于笔划、部首和布局上了。好呀,既然这种方式可以寄托思想情感,就呕心沥血钻研吧,不要去爱好别的东西惹是生非了。于是,有了书法。练就一个书法家也太辛苦了。听说王羲之把一池水淘毛笔淘黑了,晚上梦境里练习写字竟写到夫人的身上。今天,即使世界上最顶尖最勤奋的大学生,也吃不了那样的苦。今天,谁在梦境里神游书法呢?他是社会名流,这谁都知道。但是他读禅语,性善良,有一颗同情心,为了穷婆婆,在案板上书写“鹅”使其卖钱糊口,相当于今天微软公司的比尔盖茨吧。他胸襟豁达,俊朗洒脱,深得亲朋好友赞赏。虽受司马氏淫威,人格爱国不灭,此品德盖丈夫必备也。到兰亭一游,自然而得《兰亭集序》。因为他们是文人墨客汇聚“交流文化”,寻找欢乐开心,吟诗,作赋,品茶,饮酒,吃果,看山,玩水,大笑。此种热闹文海场面,历史恐怕再不重演,实为可惜。
可以想象,王羲之与友人兴奋了,与民同乐,比自己一个人独处更开心。静下心来,漫步,独自畅想,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遥望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手伸入清流激湍重新站起来,抚须凝目,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又感一生死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感叹不已。又想今生虽无大展宏图,也算成了功名,此刻极度开心。他把一杯酒一饮而尽,酒杯从手里滑落到“曲水”里了,随水远荡,几个文人大笑,一个卧倒在溪流里了,惹得众客大笑。他拉着知音孙绰谢安的手,道:“老兄呀!人生如斯耳!如斯耳!”六目相对,拉手,大笑,欧欧欧——哈哈哈的笑声传遍林间,野花摇曳,瀑布飘逸,光色闪烁,群鸟娇嗔飞走。众生也跟着大乐,所有的眼睛互相看着,笑着,然后整齐地转向山水,气象万千。那种境界像基督教徒合唱赞美诗,跟着上帝升到了云端。总之吧,他在宇宙、社会、自然间“神乐”。至于那些小小的笔划、部首、章法,早就烂熟于心了。他要写字了,脸色红晕,在众人的簇拥下,挥洒《兰亭集序》,倾城倾国,掌声经久不息,穿越山岭,穿越时空。从此,文人、国王、书家、市人渲染加工传布,对“气息万千”的“墨迹”啧啧称奇。山水人文之神也羡慕,几百年了一直没有机会下手,终于设法弄到某处隐藏,不让后人亲看。山水人文之神带着真迹《兰亭集序》走了。
7 不开药方(7)
在现代文明社会,虽然人们的感情依旧,或者今人在某些方面反而不及古人(可是今人总觉得古人的感情原始简单呢),某些方面大大超越了古人,但是抒发释放方式已经形形色色了。往往浅尝辄止。比如今天的“王羲之”,出入于宦海、游船、媒体、舞会,又说又写,又笑又乐,情绪就释放掉了,不需要通过笔划来表情达意。海伦?凯勒不太喜欢拉辛的寓言:伟大的真理不需要通过猴子和狐狸的口说出。
医生见病人有书写之意,说:
“练习书法吧,找个活儿干一干,忘记俗世。”
家人把文房四宝准备好了。病人书写;医生伺候他。写完了,病人看着,看着,很满意,表现出无声的笑。医生评论:“清癯,风骨,厚重,童稚,只是笔划有点颤抖。”二人品评议论一番,一致认为:书法反映了人,反映了社会万象。从此,病人每天练习几个字,常常忘记了身体的疼痛,心情的悲凉。一次病人忽然晕倒了,毛笔跌落溅到医生身上,着实抱歉。因为病人恢复了人的基本属性,抱歉内疚的心情主导,竟把疾病和书法忘记了。医生笑道:“不碍事,这有什么嘛!我看到你有这么大的毅力写字,每天的字越来越好,感到欣慰。”病人听了自豪:“我有这么大的毅力,已经弥补了再活十年二十年的毅力。假设年轻时除了工作,再追求书法艺术,王羲之那样的境界已经有所领略了,多活几年,少活几年,都无所谓。”
从文化里领略到的善良时时袭上心头,他回想自己的人生历程,所作的事情,切实感到错误太多,犯了许多罪,有悖于人类理性,也与自然的禀性不合。他闭眼叹息;张雪烽也叹息。
“不提了,已经过去了;留给新的人们吧。”
张雪烽在家里如实说给妻子这个特殊的病人;妻子反对,说病人不行了,还是少去为好,给多少钱,不想要。那些钱,转移来,转移去,白白增加烦恼。张雪烽说已经这样了,不好推脱。妻子委实不高兴,叮嘱:
“药铺里那么忙,你经常去跟那号人闲扯谈,——尽量不要吃人家的东西。”
张雪烽回答:“我没有吃过他们的东西。”
快要立冬了,万物收敛,天空不甚晴朗,北方之水阴沉。室内通了暖气,寒凉之气驱散。医生隐隐感到病人会按《内经》上的“预言”走完自己的人生之路:春病,夏不愈,冬死。幸亏病人有顽强的毅力,乐观的情绪,对生的渴望,还能跟时间赛跑。
病人笑问医生:“我再干些什么呢?”
医生笑道:“一切顺其自然,做什么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