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象个富翁,又象个乞丐。”
他“哦”了一声,很惊奇,不解地望她,而后笑了。病人开玩笑了,好多了。眼光里带着年轻的活泼调皮神情,等待她的解释。她说:
“智慧象富翁,心态象乞丐。”
他听完了,听明白了,为了让她高兴,点点头。其实她说得不准确:智慧么,没有智慧,没有对社会发生过作用;心态么,也不算乞丐。他对自己说:“我其实象个走路、种庄稼的诗人。”他可不能说出来,最好不要说诗。
医生为了使病人新奇轻松,笑问:
“你看,我有多大岁数哦?”
她笑起来,饶有兴趣,像少女一样偏着头,这个姿势带了一点夸张,女人的天性,她说:
“嗯,二十岁,三十岁,三十五岁,四十岁,四十五岁,都有可能;不过我希望你是四十岁以下。”他听后,哈哈一笑,说:“你说得太丰富了!说出了一个真实的我。但我毕竟有一个真实的综合的岁数,告诉你吧:比你大四岁,三十五岁。”她听到这个岁数,是刚才自己说过的,喜从心来,又从岁数产生新的幻想。
她离开了这个话题,问:
“你的妻子一定俊俏贤惠。”为了使她高兴,他只好点头,转身,紧眉头,惊奇地说:
“你怎么这么聪明?你怎么知道?”
病人紧抿着嘴角笑了,那嘴角像开了三四天的粉色月季花花瓣。她又推断:
“你的家一定在城市。”这个却错了,但是他为了使她高兴,不使她的意识停顿,不使她失望,编造了一句美丽的谎言:“嗯,是在城市里,我的家在东街沿河路。等你好了,一定请你到河边踏青,抚柳,赏月,漫步。”她说太好了。他们想象的情景,就是几百年以前的秦淮河畔,没有世俗污染的才子佳人的浪漫环境。李香君曾经在河畔“风拂柳”而行,侯方域来步后尘。固然为至美,人性与自然完全融合了,似乎超过了今天的爱情,但的确为美丽的谎言。侯方域妥协,李香君遁入空门。他如果说他的家在很远的乡下,领她去游玩,乡村的夜晚极其静谧,数天上星斗,独住木屋感受淳朴,早晨公鸡鸣叫,果园里摘苹果,提个篮儿,很有意思,像阿尔芒多领着茶花女到了乡下,才真实哪,也有可能实现。但这种很容易实现的事情却很不容易实现。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9 互相改变(4)
病人躺着,心情愉快极了,把两个胳膊伸开,面庞好象沐浴着春雨,闭上眼睛微笑。
在有空隙的时候,那两个护士姑娘心有灵犀。她们揭开蚊帐看,笑一笑。其中的一个姑娘,前去俯下身子,把绵软白嫩的手放在病人的额面上,凉凉的,温温的,把病人的几丝头发抚到其他的头发里,病人好象更白亮了,更俊美了。新月似的面庞飞上了粉色,平躺着的眼睛清如许。她们羡慕她的少妇韵味,几乎嫉妒,不知自己将来结婚后有没有;她赞美她们纯洁的少女气息,也几乎嫉妒,而自己永远也没有了。她从外面摘了杂花,蒲公英,九月菊,紫罗兰,扎成一束,插在葡萄糖瓶子里,散发着杂香。屋内飘散着花和人的温馨。在这颗蓝色星球的无论哪个角落,昆虫,大猩猩,哺乳动物,甚至岩石之间,总有这种温馨;只不过庸俗、虚伪、臃肿、骄横的人们蔑视这种淡淡的温馨,他们需要强烈的物质刺激和名誉。一会儿,因为药物强烈的催眠作用,她渐渐地眼睛闭上了,似乎一丝微笑,略偏着羊乳般白的下巴睡着了。好吧,入睡吧。她们把蚊帐放下,抚弄好,离开了。
她爱喝一种桃汁,清凉甜蜜,芳香口气,营养丰富,镇静神经。给一般病人要输液,生僻花哨的药名,她不需要。她爱喝什么就爱喝什么吧。现在,病人入睡了,我们抽空感受一般病人的饮食是否科学。病人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总是身体的需要,成千上万的“什么”也经常在变化,身体内的变化更复杂而有序。但报纸和专家总喜欢提建议,某某好,某某不善。女娲或上帝造我们的时候,已经在地表造好了我们的饮食,一些人怎么偏爱挑三捡四呢?要给食物评个高低呢?他们不懂哲学,就像鱼儿不懂沙枣花。最奇怪那些电视广告上的医学专家,在病理的屏幕上本来很恐怖,他们手指着药瓶儿大放厥词,自己却好像随时会中风栽倒,脑溢血突发。我们非常敬佩几百年前的一个画家,看着墨西哥丛林里的西红柿红艳美丽,第一个敢于食用。喝吧,美丽恬静的病人,爱喝什么就喝什么,多么自由!
医生每天给她送一瓶果汁,拧开,放在床旁边。她看着医生说:“我一次付钱!”有一次,她没有喝。他问为什么今天不喝?她说想喝,但睡得不想起身。他望着她沉思了一会,也罢,等一会儿再喝。他出去叫护士姑娘给她喂汤药,其实迫使让病人感到自己应该按时服药。这两个白衣天使,永远那么温顺,那么微笑,那么体贴。其中的一个姑娘,穿着白大褂揭开蚊帐进来了,容貌年轻美丽,满面春风地帮病人起来,用病人的小木梳给病人梳几下头发,飘逸剪发的头几乎贴在病人的肩头,好象病人是她的姐姐,姐妹两个偎依着,在吐露心曲呢。汤药喂完了,她把果汁的瓶口对到病人的唇下,要喂了。病人刚要张嘴喝,立即感到了难为情,便抱歉地笑一笑,摇摇头,脸红了,接过护士手中的果汁。护士感到了病人的难为情,温情一笑,放开手。护士月亮一样看着病人,病人月亮一样看着护士,护士象花一样飘出去了。
其实,病人幽然幻想让医生来喂。这真是一个奇异大胆的幻想!
人们有一种议论,说这个药铺里最多三个人就足够了,为什么一男三女?张雪烽自己也感到了,但不好处理。只好任凭议论,忍受讥刺,眼睁睁看一些严肃的病人选择别的药铺。林楠感到了自己的角色,不良效应多,一次次给他们三个人声明:“为了治病,我不但不拿工资,还要给药铺付治疗费。”
这与两个护士关系不大。付治疗费,就是给张雪烽盘缠,那一沓红纸。林楠真的从家里拿八百元钱来给他,恭敬地放在桌面上,让两个护士也看到。张雪烽瞥一眼红纸,苦笑一声,抬头瞪眼,生气了:
“你把我没有看成个男人?问一个有病的人要工钱?你让我在全球丢人?”
她见医生真的生气,受了刺激,心里一震:“这医生生气,好吓人哦。”也好,一震,把逆乱的神经元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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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舞蹈演讲(1)
冬季不下雪,空气干燥,流行性感冒肆虐,药铺里病人拥挤。张雪烽的“惠民诊所”的病人们不但不感到拥挤,反而感到来这里治病很可靠,很温暖。真奇怪,医生应该希望疾病痊愈,病人好起来;但这个时代,医生的病人少了,门前冷落鞍马稀,没有经济收入,没有名誉,好像耻辱羞愧。听说有的医生像政客延长执政期一样,特意把一些病人的病期延长,顺便等待另外的病人,疾病“熬”得痊愈,病人还要感激呢。张学烽看到一些病人竟迟迟不痊愈,很惭愧。他绞尽脑汁诊断,想象病理,用药精简,减少罗嗦。病人还是拥挤。
需要租一个大的地方了。张雪烽找好了一处五层楼的二层两间套屋,原来装修不错,雇人,两天把药铺里的东西全部搬过去。给预测师包了礼品,选择了良辰吉日,请了亲戚朋友张罗,大放鞭炮,大挂红毛毯、红被面子,宴请了十几桌。他本来不这样搞了,但不少人劝说,也隐隐然思忖几千年来的习俗必定有其中的奥妙,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屈服吧。酒席未开,熙攘喧哗,因为让座发生的变动,病人兼中药药剂员的林楠,竟然坐在张雪烽的旁边!着实让张雪烽的妻子皱着眉头看了又看,筷子夹着吃菜,嘴上笑,心里阵阵不快,她立刻有了一个强烈的感觉:“他们以后不会清白。”宾客散乱,一片嘈杂时,妻子掩饰自己的动作,走过去,瞥了一眼丈夫和林楠,女特务似的低问护士:
“张大夫旁边的那个,是什么人?”
她们用最贴切最柔和的话音回答:
“她是病人,连治病带学抓药,很少与人说话的。”
她坐在他的旁边,漂亮而愉快。胃口很好,喜欢吃菜,象郝思嘉在游船上胃口大开。仿佛这五颜六色、香味荡漾的酒席为她而做。众宾客望她,她在饮食上第一次不讲究姿势,清雅变为世俗,情绪高涨,体内消耗的能量多,吃喝的也多。小口喝葡萄酒,脸蛋酡红,用小小的自豪望着宾客们。吃完了,她轻擦了嘴角,恢复清雅,好像在望着什么微笑,遐想,但没有,那模样是民国的名伶。张雪烽心里责备她酒喝多了,表情不敢冷意,担心忽然刺激了她病情发作,闹砸了场面,那就尴尬了。幸亏没有,热闹,平静。假设一个聪明直爽的女人,看她一眼,一定会冷笑:“假装有病!”但是妻子被乱哄哄的场面搅乱了思维,忙于应酬说话,半信半疑的感觉飞掉了。
晚上,妻子哼一声,笑吟吟问张雪烽:
“那个病人,暂且当作病人,什么时候会好呢?”
“估计最多半年就痊愈了。”
“也是心病。”妻子诊断,好像冷笑,“如果不治疗,会怎么样?”
“的确是病,疯疯癫癫活人呗;你知道我们国家有多少疯子吗?”
妻子淡望他,苦笑:
“我把自己的事情也料理不清楚,哪管国家的疯子?”
这两间病房很宽敞。一间小的,打针输液,一张窄床,两个木条椅子,墙脚里一个大纸箱子,液体的气味弄得永远充满青霉素味、酒精味。一间大的,医生在窗台旁摆了宽大的写字台看病,窗台上养着海棠、绣球、石榴、文竹。有时拥挤的病人占了不少刚进门的地方,在两个条椅上坐等,表情太象病人的表情:被疾病折磨的表情和静静等待医生的表情。中间隔着玻璃柜台,柜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