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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烽幻想自己是孙悟空就好了,变出一个或无数个,飞到社会上专门与人争斗,留下一个安心看病。
黄昏时分,他让她们下班回家。她们出门,他去关了门,坐在写字台前生闷气。花钱倒没有什么,烦心事太烦人!他忽然讨厌金钱,恨不得把那些钱都撕得粉碎了,去出家!金钱使他产生了许多烦恼。他点了烟,默默吸,吐出浓重的烟雾,闭上眼睛。一个敲门声音传来,笃笃!笃笃!他去开了门,林楠!他没有说话。她进了门,把门关上。
他坐在椅子上,她坐在长条椅上,两个人都不说话。他觉得她不需要来了,烦心事么,一个人承担。她怨恨他跟她不说话。
十几分钟过去了,谁也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在地上踱步,望着窗外,暮色降临。
林楠低眉,轻拿了暖瓶,给他茶杯里沏水,泠泠清泉一般。皮鞋声节奏韵律,在半暗的药房里回荡,张雪烽想到了她的健康和生机勃勃,沏水的声音“滴答答答答”,好像印证她的绵长,那好闻的气味,美妙的身材,活泼的心脏……他心情活泛了,想说话,不知说一句什么合适,咳嗽一声。林楠猜不透他的心情,断断续续说:
“我们……再不要开……药铺了吧!”
他愕然,左右看清她的眼神,硬挤出笑意说:
“为了生存,为了生活,才开药铺的。”
她走到他跟前,两手抱胸前,发型飘洒,蔑视尘世,象大革命时代的女诗人,反驳道:
“难道不开药铺,就不能生存吗?不能生活吗?”
他被问住了,没有吱声,坐到椅子上。忽然想到了现实,提醒:
“如果关了药铺,我们去干什么呢?再说,人活着总得找自己喜欢的事情做一做。”
哦,她忽然醒悟了:如果关了药铺,他们怎么在一起呢?她到哪儿去呢?难道要到天上去吗?还不是过着人间平凡的生活。她怨自己糊涂,那时,进药铺不久就明白了的一个问题,怎么此刻又提出来了?她低眉,柔顺,换了心情,笑一声,高兴地说:
“烦恼总有,可也没有什么呵,我们继续开药铺!除非……除非等到没有一个病人,你专门治疗我,把我治疗到天堂,再关门不迟。”
张雪烽唯一怕她感觉不美,对药铺产生厌恶。听此言,既然她高兴,就不在乎什么。于是心情好了,高兴地说:“你高兴些,我也就高兴了,一点烦心根本不算什么。战争年代,假扮夫妻经常冒着生命危险搜集情报,还得高兴活人,何况和平年代?把你治疗到天堂,我也到天堂了。”他把手掌搁在脖子上锯。
林楠眼泪涌出,确实高兴了:
“医生!你说得好!可也要做得好!”
他们四人在一起,余暇多,病人大为减少。林楠低头沉思,忧愁。护士安静,少拿几个钱呗。张雪烽问:“如果有十元钱,很完整,几个人分合适呢?”她们面色作难。林楠双手蒙住眼睛。张雪烽把茶杯推开,站起来絮叨: 。 想看书来
16 节外生枝(3)
“三个人分,每人三元三角三分,还剩一分,再没有办法分,除非切割断。切割,天理难容;不切割,留下一分钱的算不清。这是个不稳定的三角形,按哈佛大学教授的理论,每个角都是社会某一个方面的尖端,世界的利益纷争恰恰由此而来。怎么消除呢?四人分。如果四个人分,每人两元五角,恰好公平分完,均衡,方正,是个稳定的正方形,变形,四边形,无论哪个点的人,都没有缺憾。这就是我的生存观念。”他的脸成个敦厚的国字型,走到林楠面前,抬起她泪眼的头,“为了你,我们宁可没有钱,——哦,说错了,我不能把药铺的萧条赖到你身上,为了大家都活着,宁可没有钱。”
她们豁然开颐。林楠擦眼泪。
第二天,林楠瞒着医生送给药监局的亲戚二千元钱,再转送给一个人,庇护张雪烽的 “杏林诊所”。转送者是市府退休的老油皮,与那个人关系极好,斗嘴十几年了,谈笑大不咧咧,荤素驳杂:
“你们听说过海洋里的清洁鱼吗?专门给鱼们治病,鱼们从来不欺负清洁鱼,包括凶狠的鲨鱼,恐怖的章鱼,可我们这个社会连医生都要欺负,可见太不文明啦!再不要去折腾人了!活人嘛,干啥呢?何况古代那么战乱,乱杀乱砍,也没有惹医生。华佗被杀,那是曹操杀了一辈子人自己心惊胆颤,你们今天刁难医生,还受着曹操的影响吗?是不是害人太多睡不好觉呢?什么?那个大夫与护士影响不好!怎么不好?他们怎么啦?难道笑一笑,走一走,就不行吗?就算是一个爱一个,爱错了吗?孔子说的食色者性也,你们忘记了吗?四书五经念到冰槽里了。你们哪个没有过邪念?如果不是文明社会,你们还想当张勋,要恢复帝制、三宫六院、享受荣华富贵哩!哈哈哈!”
林楠想起奶奶给自己、自己给女儿“撩病”的奥妙,不少人请道士吹吹打打,虔诚地对张雪烽说:
“哎!医生!事情不顺利了,讲究个什么仪式?或者我每天祈祷。”
张雪烽抚掌大笑,摇头,林楠真是太可爱了!这样的女人,人类将来移居到火星上,还是好女人。林楠第一次象普通的女人那样撒娇,伸舌头:
“笑!笑啥?”
两个护士真有心计,给张雪烽介绍来了几个病情顽固的患者,试验医生的本事,在她们的白大褂上吊个“杏林诊所”的精致牌儿。那个预测师领两个病人,也来美女诊所凑热闹。恰巧张雪烽老家里的老亲戚也来看病。这种张罗吸引了闲客般的病人进入“杏林诊所”。
好多了,一切恢复正常了。他们又快乐地工作和生活了。
天气忽冷,匆匆进入冬季。一天午后,天空布满了灰云。竟然下雪了!漂浮的灰尘被雪粒溅湿回大地了。空气清凉湿润。雪越下越大,它们飘舞得密集,缓慢,打着旋儿。好象它们完成着一种使命,从天空移动到地面,轻松安详,微笑飘洒,以后再慢慢上天去。远处的树木、村庄、寺庙,显得隐约不清。田野张着口,敞开着胸怀,接受着雪的滋润。有一丝风了。在楼房的墙棱上,雪片飞速地旋转着,形成一股股雪片的潮流,但在空子垂直下降时,变得缓慢了,静静地落到地面上。生活在北方,如果是沉闷的日子,总希冀着新的什么东西出现。这突然的飞雪,也给了人惊喜。车辆行驶慢了,很文雅的样子;互相搀扶的老人,他们的身影在雪中更显得矍铄;孩子们高兴得又蹦又跳,两个手恨不得变成两个翅膀飞起来;那些公务员似的男人,行色匆匆,他们的心里也有些孩童的感想,只是让更重要的事打搅了;女性,天性喜欢雪,喜欢轻松烂漫,在雪中展示着她们认为的美姿。对飞雪,最有感受的应该是诗人了,但诗人在哪里呢?那个戴着眼镜的书生模样的青年是诗人吗?不是,他是个新时代的新秀才,眼睛刚离开网络屏幕,揉呢,对飞雪视而不见。
城市广场上,培育了草坪,草坪上种植灌木花。当空中大雪弥漫时,草坪象风景图片上维也纳郊区平滑的山丘,翠绿浑圆,高低起伏,盛开的迎春花多么新颖呵!仿佛它静静的桃花色巧妙地迎合舞动的白色。连翘的黄色多么醒目呵!密集的雪片遮不住它的颜色,呈现出柔和而顽强的生命力。看着,看着,眼光幻化了,城市的楼房、街道、行人、车辆不见了,消失了,只有色彩的宁静和舞动。
张雪烽和林楠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雪景,感到“生活是多么美好呀”!
雪下得很大,地面来不及融化,渐渐白了。他们下班时,并不想立即回家,特意在大街上走了几百米。忽然,林楠一个趔趄,差点滑倒,他在旁边呢,扶住了她,他们相视一笑,心里产生无边的遐想,在人世间的体会是再完美不过了,——多好的人世间。好吧,该分手了。他们招着手臂分手,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别的什么都不在乎,清亮、柔和、深情,又是一个小小的完美的分手。
她忽然笑起来,先招手,后说:
“再——见!愿你滑倒!”
他的声音低一些,但很浑厚:
“再——见!愿你差点滑倒!”
17 追逐夕阳(1)
她的病还未彻底痊愈,又一个秋天。
河西走廊温暖如春。春天风多;秋却一点风也没有。天空湛蓝如海,白杨树金黄色的树冠背衬大片的蓝色,白纱浸入秋水般的那些云片儿呢?消散在深蓝色里了,二色相容,不知增加蓝色,还是减弱色度。奇怪它们的这种变化,一种融化到另一种去了,不注意又出现了。天空给人的质感,象蓝晶体,表皮光滑透亮。它的内部无边延长成水一样、空气一样的蓝色,使人惊异。没有西季风,也没有东南季风,尘埃落定,白鸟高飞,还原了这一片宁静的空宇。站在辽阔原野的一个点上,伸开双臂,仰头望着天空,心胸怎么不舒畅呢?太阳在西南天空上安静地照射着光辉,轻淡的橘子色,热烈而柔和,用手挡住,橘子色就没有了,手掌金黄。身体特别舒适,望着太阳,发出笑意,再不想别的什么了。虽然地面上,是生活的现实。田野里,蔬菜成熟了:淡绿色的大白菜长得很茂盛,黑色的小虫子在叶片上忙碌;一行行旱地葱长饱满了,有的葱头折断;茄子辣子没有了夏天的那种翠绿,辣子的尖发红了,茄子很长,显得老气横秋;胡箩卜缨子象赤道附近的森林,又嫩又绿,密密丛丛;洋芋地里一道道沟上的碎白花开了,蝴蝶盘旋。这是些常见的蔬菜。黄色的油菜花和粉色的荞麦花一片一片点缀着田野,蝴蝶、蜜蜂、蝗虫、小昆虫闹哄,十几种鸟儿人一样或飞,或站,或吃,或嬉戏。当然,整个气氛不象夏天那样喧闹,秋天显得静穆清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