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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朗受此启发,跑去翻看徐知着的训练日志,发现果然如此,徐知着的整本日志上全是结果,好的结果,为什么是好的,坏的结果,为什么变坏的,他冷静的分析,单纯刻板,却从来不写感想。就算是再老实的人都会在日志上发泄两句,说今天教官很凶,说陈默做事真过分……等等。夏明朗无奈的发现他队里其实还有一个刺头,当他尽量的抽空人性的情感,把这些学员当成是某种物质去理性的分析训练打造的时候,徐知着,也在抽空对他们的情感。
在一起,打也好骂也好,也算是相处了不少日子,夏明朗自信他会给每一个从他手底下脱层皮的军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而徐知着,他不确定,很可能连个坏印象都没有。
他与他,彻底的没情份。
这小子,是真真正正的独。
他的服从他的刻苦他的努力,甚至是他的乖顺他的殷勤讨好,都与夏明朗这个人无关,大概,就单单与他的身份有关。
那么,这小子对麒麟呢?
又是个怎样的想法?
他对部队本身是怎么看待的?
他对未来,他对自己的人生,他的归宿,都是怎么看的?
他来到这里是为什么?
一个跳板?更容易升迁的机会?
一想到这里,夏明朗就忍不住想仰天长叹。
他知道他没必要去问,因为徐知着会给他一大段聪明的回答,而很可能,他自己也真心的那么相信着,人们在焦虑的时候是从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焦虑的。
郑楷接到夏明朗电话过去的时候,看到整个屋子里烟雾弥漫,一边开了窗子散风,一边就看着夏明朗按着脖子。
“怎么了?颈椎出问题了?”郑楷走过去想随手帮他按几下,夏明朗偏了一下脖子:“没事。”
郑楷的手掌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用力按上夏明朗的肩膀:“哎!多久的事儿了?”
“多久也不会忘。”夏明朗笑了笑:“我不想要徐知着。”
“为什么?”郑楷拉凳子坐下来。
“他像个雇佣军,而我不知道用什么去买到他的平静。”夏明朗掰着手指:“作为军人的自尊,荣誉感,对更强的渴望……我手上的筹码并不多,我不知道能不能让他满意,把这里当成家。麒麟,不是一个跳板,即使在这里只呆一年,两年,他也需要真正能安心的人。”
郑楷若有所思,两个人相对无言就这么看着,夏明朗在等待郑楷的看法,他一贯的信赖并且尊重这个队副。
过了一会儿郑楷问道:“你为什么呆在这儿?”
夏明朗笑起来:“因为我喜欢这儿,我确信这是我最适合的地方,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够最大限度的证明自己。”
“不是为了保家卫国吗?”郑楷忽然大笑。
“楷哥,不带这么玩我的,我很认真的在跟您商量事儿。”夏明朗无奈了。
“徐知着是吗?”郑楷想了想:“其实这小子还没你当年那样呢。”
夏明朗眨了眨眼睛又掏掏耳朵,证明他真的是一点也不想听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啊继续下去……
郑楷完全无视了他的反应:“要我说,徐知着好歹态度不错,哪像你,横得像什么一样。”
“他很焦虑。”
“你当年不焦虑?”郑楷反问。
夏明朗摊摊手,无奈承认:“我也很焦虑。”
“所以啊……”
“所以我喜欢不焦虑的人,你知道焦虑是什么样子吗?每天拼了命的跑,看不到终点,永远不觉得满足。”夏明朗又给自己点了支烟,冥蓝的烟雾腾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士兵的荣耀
2.
夏明朗给了徐知着一个选择,他可以选择留下,但他的队长其实对他心存疑虑,而最好的选择是他离开,夏明朗承诺,会给他一份不错的评价。
徐知着对夏明朗的疑虑表示愤怒,而事实上,他也真心在考虑这个选择。
离开,或者留下,人生常常会遇上这样的选择。
他找陆臻商量,而陆臻直接怒气冲冲的找上了夏明朗。
当陆臻硬梆梆的敲门进去的时候,夏明朗已经明智的开始关闭程序,因为陆大硕士的脸上,怎么说呢,很明明白白的写了四个大字:我有话说!
夏明朗掏了掏耳朵,有点同情它:兄弟,你要受苦了。
“听说你想让徐子走?”陆臻单刀直入。
“嗯!”
“理由?”陆臻问道,语气有点冲。
夏明朗头也不抬的答道:“他抛弃了战友。”
“他可能没注意到。”
夏明朗从显示屏上移开视线,上下扫了一眼陆臻:“没注意是因为他对那个人不上心。如果是你,搞不好他就能看到了,可现在的问题是,他只拿你当兄弟,那不够。”
“那是因为你设计的训练根本就有问题,鼓励恶性竞争,鼓励告密,他就没机会跟别人做兄弟。”陆臻已经怒了。
“所以?他只救兄弟,不管战友?”夏明朗挑起眉:“知道什么叫战友吗?穿着同样的军装,戴着同样的标志,在战场上与你面对同样的敌人,那就是战友,不是由着你喜欢或者不喜欢来划分的。”
陆臻被他问得一愣,怒气郁在眼底。
“坐!”夏明朗抬了抬下巴。
陆臻直挺挺的坐进桌边的椅子里。
“陆臻,你的忠诚是对着谁的?”夏明朗站起来问道:“我?还是你的这身军装?”
“当然是国家。”
“我们是拿着武器的人,我们要有自觉,我们的忠诚不是对某一个人,某一个长官,我们守护的是国家。我不需要你们忠诚于我,我希望你们忠诚于我的信仰,陆臻,我想要的士兵是会在我叛变之后,踏着我的尸体继续前进的人。”
夏明朗慢慢压低,撑到椅背,陆臻不自觉往后倒,身体僵硬,背脊摩擦着铁枝,硌得有些心慌,然而夏明朗气势磅礴的逼视令他无从躲藏。
“我明白了。”陆臻垂下眼帘。
“你在这里烦我,还不如去劝他,人生若只追求一个结果,只在乎赢过所有人,那没意义,反正到最后谁都会死。你让他不要欺人也别再自欺,把你的训练日记给他看。”夏明朗退回去,坐到桌子上。
“你偷看我们的日记?”陆臻反应敏锐。
夏明朗点头,很坦然。
陆臻忽然发现他还真是被虐习惯了,斯得哥尔摩综合症完全体现,听到这样的消息居然也不生气了,甚至脑子里条件反射的就为夏明朗找到了无数个开脱的理由,诸如:为了更好的控制学员的心态,等等……
但是夏明朗没有辩解,他只是说:“我以后不会再偷看了,我保证。”
他的表情很诚恳,当然这与他之前说谎耍诈时的诚恳表情一般无二,可陆臻仍然决定要相信他,他忽然想到了刚刚夏明朗对他吼的那句话:我不需要你们忠诚于我,我只希望你们忠诚于我的信仰!
好吧,虽然这个家伙奸猾似鬼,狡诈如蛇,虽然他们两个之间矛盾重重,观念相左,然而,他陆臻却是真的相信夏明朗所信的,所以仍然会殊途同归的吧。
就像是镜里镜外的两个人,一切都是相反的,可是,映出的却是同一张脸。
陆臻整理了一下心情,平静问道:“你觉得他的问题出在哪里?”
“我不信你不知道。”
“可是我觉得那是可以理解的,他有局限,但其实我们都有。”
“的确可以,”夏明朗打断他:“自私,活着就是利益交换,拿你有的换你没的,把身边的人分个三六九等,自己人!外人!这太正常了,普通人都这样,出了这个门,任何一个地方,他都能被接受,只有我这里不行。陆臻,我们不是黑社会,我们不靠义气、人情过日子,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们的生死与共,不是靠你我哥俩好来实现的。徐知着,他太看重结果与个人的成就,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可我们干的却是件随时都会丢命的事。我们干得是一项事业,只有把自己的人生价值融合到这项事业中,你才能真正平静,而徐知着,他做不到。”
“那么,对你来说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陆臻盯住他,目色清明而炽热。
夏明朗愣了一下,神情却变了,而眼睛是亮的,灿然生光。
“你想知道?那我从头给你说起,究竟有哪些东西比我的命还重要。”他顿了顿:“国家的利益,人民的安全,军人的荣誉,这些都比我的性命更重要。具体一点,就是任务,所有值得去做,应该完成的任务。再往下说,具体到某一个任务!以及在任务未完成之前,你的命。”
陆臻一怔,有些不自然的动了动:“为什么是我?”
“这是由职能所决定的。”夏明朗眸光变黯,缁色墨然,阴沉的脸色有种特别的肃穆:“你比我重要,而我比其他人重要,狙击手会比突击手更重要,依次往下。”
陆臻是技术人员,掌握着最大杀伤力,夏明朗是指挥者,狙击手有远距离保护的支援能力,那么最普通的士兵的确是在极限条件下会最先被牺牲的人。陆臻很快就想通了,但脸上不免带了点恻然。
“陆臻,当你的手,沾过自己战友的血,你就会明白……陆臻你告诉我,如果我是徐知着,我要怎么说服自己,让别人为我去死?”夏明朗的眼中闪过一道流芒:“你将来就会明白,在战斗中,我们最害怕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辜负,辜负战友。”
陆臻沉默无言,这次他是真的惊讶了,仓促间甚至有些无措,是的,要怎样的平静与自信,才能坦然的放弃一个队友?
夏明朗按住陆臻的肩膀:“回去告诉徐知着,我不会要他的,我不想看到他被悔恨压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