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墙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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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墙系列-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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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经病!”

  金灿灿的阳光,越过高墙,穿过电网,洒在金灿灿的乐器上,反射到乐手们的脸上,好像是一尊尊铜像。尽管“子儿”心里明白,小鸟属于蓝天,不属于监狱,这一天迟早总会到来。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流下两行清亮亮的热泪。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养鸟了。
  作者题外话:高墙内的人面对自由是怎样的渴望,现实就歌曲唱的一样“一去不复返”

老金的购物卡
号里刚打过人。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一个刚进来的家伙干活慢,“三铺”骂他,是“三天没有爬到河沿——笨鳖”,那家伙反唇相讥:“你爹没在家——放你妈的屁!”“忽隆”一声,几个打手上去就打。号长是“一把手”,睡一铺,“主管全面”;挨着号长睡的,是“二铺”。这二铺在号里,可是个厉害角色,从生产到吃喝拉撒都归他管。每个二铺手下,都有几个打手,用来强力维持秩序。当下几个打手围攻殴打一人,打得那家伙晕头转向。一个叫“小东北”的,抓住那人头发往下一摁,用膝盖朝他脸上猛顶,谁知一下子顶掉了四颗门牙!按刑法,这已经构成轻伤,要追究刑事责任。看守所害怕此事捅到检察院,影响评先评奖,想“内部解决”,于是出面调解。罚管教干部“铁三掌”一千元,给“没牙虎”装假牙;“东北虎”赔偿“没牙虎”一千元。“东北虎”一审判了死缓,正在上诉;担心节外生枝,马上通知家里赔了一千元。两下达成协议,“没牙虎”不告。对三个打人者,加上“制止不力”的号长,戴上镣铐在全所游号。这“游号”,就是警察一间一间打开号房门,受惩处的人一个一个呼拉呼拉地拖着镣过去,站在门口,说自己叫啥名,因为啥事打架,违犯监规所纪,大家以我为戒云云。说得不好,警察在后面勒令重来。

  号长游了半天号,回来后面如死灰,说:“不让修理人,这今后咋办?”二铺说:“这是违背小平同志教导的!小平同志教导我们‘落后就要挨打’。这‘落后’,就是指干活慢的人!现在明面上不叫打人,咱就没有别的法儿了?”号长是个三十来岁的白胖子,扁头南瓜脸。他是黑社会的打手,因为命案进来。此刻他瞪着两只羊屎蛋一样的小眼,忙问:“你是‘参谋长’,外号‘智多星’,叫你睡二铺,就是让你出点儿的!你快说有啥鲜招?”

  “那还不简单?现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干啥都要讲‘经济效益’。不打可以,干活慢的,犯规矩的,咱就不兴划他的卡?”二铺独霸着省会的洋果市场,不肯就范的摊贩,都让他的手下“打砸抢”赶跑了。他进来的罪名,是“涉黑”。“涉黑”的黑,读作“血”。一铺二铺都“涉血”,这叫做“黄鼠狼抱油条——毛对色对。”两个人“受政府委托”管理的号,自然也就是“血号”了。

  老金就是这个时候进来了。

  老金是浙江省人,四十多岁,小个子,黑黑的,脸上几个浅麻子。他在城郊,开了一个小美容美发店,因“涉嫌组织卖淫罪”进来。和他一块进来的,还有他的妹妹,关在对面女号。

  第一个月,家里给老金送来五百元钱。看守所是不准交给嫌犯现金的,于是办成一张购物卡,上面注明金额。可是这张卡还没有交到他手上,二铺就把他叫到风场里。

  二铺坐在布墩儿上。这布墩儿是用旧棉被扎成芯儿,外面罩上花布缝成的圆罩子。二铺靠着风门,翘起二郎腿。老金按照马仔交待的规矩,弯着腰悄悄走到离开二铺两步远的水泥地上,蹲下。这本是警察找嫌犯询问的程式,但号门一关,“铺上的人”就是“警察”了。

  二铺说:“五百块钱,折算成方便面,五毛钱一块,一共一千块方便面,你算算对不对?”

  “对,对,对!”老金头点得象捣蒜一样。他虽然感到,最低档的“天方牌”方便面,在这里价格翻了一番,但觉得还算可以。

  二铺又道:“要扣你百分之四十,归号里公用;就是要扣你二百元,四百块面。你别眼瞪得跟那牛蛋一样,这可是‘王八的屁股——龟腚(规定)’!”

  “号里为啥要这样规定?”老金大惑不解。

  “十个指头不一般齐,你有人管,有人送钱,象他们,”二铺用烟头指点着推地的(外号“钢筋”,号里流行以罪名命名。“钢筋”就是因盗窃了工地上的钢材而得名)、刷垃圾筒的(外号“老骚”)、清“107”(便池)的(外号叫“*”)等几个人说:“象这一群鏊糟,外面没人管,号里挺死鱼,‘菜’了头要洗头,衣裳臭了要洗衣,屙了屎要擦包,天热了要洗澡,想家了要写信,判了不服要上诉——信纸、信封、邮票从哪里来?肥皂、洗衣粉,卫生纸从哪来?有钱的要为没钱的做出点贡献嘛!韦唯唱的歌会不会?嗯?‘啊啊啊——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啊啊啊……’”

  “那是,那是。”老金听着二铺象狼嗥一样的歌声,虽然觉得心里有点别扭,但想想也有点道理。

  “明白人不用细讲,给!”二铺递给他一块牙膏纸壳做的“卡”。上面注明六百块方便面。老金双手接住,眼睛的余光瞥见二铺把他的五百元的卡装进自己的口袋里了。

  一吃过午饭就接着干活。二铺在通道上走来走去,口中咋咋唬唬:“共产党的白蒸馍是叫你白吃的?接着连着不能闲着!干不完别说我划你的卡!”

  分给老金的活儿是拉皮头,就是用端子线拉进皮头的凹糟内,以便于之后插灯泡。老金在外面,好赖也是个老板,两只手细皮嫩肉的。加上这种活从来没干过,分给的定额,就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也完不成。二铺过来,坐在他旁边帮他拉。二铺的手极快,四十九根端子线拉成一个“球球儿”,一会儿功夫拉出了五个。老金赞叹不已,说了许多感激的话。二铺眼角扯起三道细纹,嘴角挑出一丝冷笑。

  晚上刚打好铺,二铺叫道:“老金,把卡拿来!”

  老金莫明其妙,从兜里掏出卡递过去。二铺接过来就划起了“正”字,一气划了五个。

  老金问:“今天我没要面,咋会划我的卡?”

  “你是真不懂啊还是装啊?我帮你拉‘球球儿’,那是白拉的?你以为你是谁呀?你知道这是啥地方啊?你知道这是啥单位啊?一个‘球球儿’五块面,别给脸不要脸!”

  老金懵了,他算算,卡上还剩下五百七十五块面。

  第二天一早,号长说:“给大家说个事儿。都看见了,铺板上蒙了一层地板革,这是二铺家里送来的。这地板革一铺上,铺板不透风了,睡觉暖和了,还可以防止干活时材料掉到板缝里。大家得了实惠,又减少了政府材料的浪费,总不能把费用让二铺一个人担吧?有卡的人,每个人摊五十块钱,一百块面!”说完瞪着一双羊屎蛋眼,骨碌碌地在众人脸上来回扫射。有卡的人都连忙拿出自己的卡,交给二铺划“正”字儿。老金心里虽然极不情愿,但是看大家都交出去了,自己也只好交上去。看着二铺趴在方便面箱上飞快地划,老金知道,卡上只剩下四百七十五块面了。

  又开始干活,老金的速度还是慢。二铺过来坐在他跟前,刚一伸手,老金疯了一样夺过他手中的端子线,叫道:“我不要你帮忙,我自己会干!”

  大伙哄一声笑了。二铺冷笑道:“好个B,这货精了!”

  看守所的中午饭永远都是一样的:一人一个馍,半碗包菜咸汤。两个钟头后,一泡尿一呲,肚子咕咕直叫。二铺过来问:“老金,晚上小火有饺子,吃不吃?”

  老金感到有卡也不保险,与其让一点一点地“卡”过去,还不如自己快点花出去。就说:“吃,吃!”

  晚上饺子的香味飘进号房,馋得大伙都直咽口水。号长扒在号门上,给小火上的“灶爷”说了不少好话,让他把手脖“硬”一点儿,这才饶给了两勺饺子汤。昏黄的灯光下,白亮亮的饺子散发出阵阵香气。饺子汤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细密的金灿灿的油珠。老金分得十个饺子,羊肉韭菜 ,一会儿就吃完了。意犹未尽,又要了少半碗汤喝喝,末了咂咂嘴,递过卡去,说:“划吧。”

  二铺翻着一双三角小*眼,直勾勾地盯着老金,问:“你知道这十个饺子是啥价儿吗?”

  “不知道,兴许比外边贵一点儿。”

  “你也不问问价儿就要,就吃!嘴唇巴咂得跟那猪喳屎一样,得劲了了可也别嫌贵,一个饺子十块钱,十个饺子一百块钱,二百块面!”

  老金懵了。他一算,卡上还剩下二百七十五块面了。

  第二天一早,二铺叫道:“老金,把卡拿过来!”

  “咋回事儿,一大早就要卡?”老金一边问一边掏。

  “你的任务完成了吗?完不成要罚班儿,你昨晚上站了几个班?”

  “站了一个。”

  “那是你份内的,你的罚班别人替你站了,不能白站。”

  “那罚一个班几块面?”老金问。

  “五块!”

  “那你划吧。”

  二铺一下子划了三十块面。

  “咋划那么多?”

  “一点也不多!完不成任务要罚‘东方红’,站六个班,每班五块面,正好三十块面。”

  老金眼直了,他算算,还余二百四十五块面。抽一根烟划两块面,一天抽三根烟,就是六块面。每顿吃一块面,一天也是三块面。全天要消费九块面。他不写信,不用手纸,紧紧巴巴,将就了一个月。

  第二个月,家里又送来五百元。自然,到手的仍是一个纸片,六百块面。

  经过一个月的磨练,手上的水泡变血泡,血泡变老茧,老金干活的速度明显加快。二铺说他是“穿着裤头*,进布(步)”了。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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