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走的都很慢。一个半小时以后,轮船才抵达宗山岛。船一靠岸,乌泱乌泱的人群又是争先恐后的抢着下船。
孔方吐了口气,耐心的坐在位置上等待。
船靠岸的震动,唤醒了钱曼妮。她摘下眼镜,迷迷糊糊的揉了揉双眼,混沌的问,“到了?”
“嗯。等等再下船吧。”
“嗯。”
“喝点水吧。”他递给她那瓶她还不曾开封的饮料。
她微笑了下,接过,没说话,看着窗外,缓缓的喝了口,对着阳光下更加浩渺的海平面,若有所思。
所谓女婿
下了船,只是意味着他们到达了宗山岛和大陆的连接点。宗山岛在地图上看起来并不大,实际上却也不小,也是全国排名前五的大岛屿。
孔方跟着钱曼妮,出了码头,东转西转,到了码头附近的一个汽车站。这里的汽车站同样是繁忙混乱不堪。钱曼妮像只小猫一样的熟门熟路的东窜西找,终于领着他上了其中的一条线路。
好不容易等到车厢差不多坐满乘客,这公交车才缓缓启动,驶出站。
在孔方看来,这个岛唯一的好处,恐怕就是人少,车少,路上不拥堵。公交车行驶了将近十几分钟,只见所到之处越来越荒凉,而车子也像玩飞车一样,跑的飞快,虎虎生风。加上宗山岛的地貌大约不太平坦的关系,坐在车子里简直就像免费被送了一趟海盗船加云霄飞车,绝对前所未有的双重超值体验。= =||||||
每到一站,售票员会提前扯着嗓子用方言大吼一声,“有人下车么?”
没人回应的话,便停了不停的,继续往前飞驰。
这是孔方第一次这么亲密的接触乡镇生活。平素在城市里见惯了人挤人的盛况,一下子到了一眼望去四处几乎都看不到人烟的空旷乡村,还真有些新奇。
“我们要去的地方好特别哦!”孔方没话找话。谁叫她一直沉默寡言的看着窗外呢?
“特别么?”她轻嗤,头也不回,“少见过怪罢了。”
“下了车就能到么?”
“早着呢!”
好吧,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叫“早着呢”!
在一处乡间地头的简易车站下了车,居然看见那边还停着几辆人力三轮车!这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车子,赫然出现在眼前,孔方忍不住仔细的观察了起来。
改装的三轮车,前面是个车夫用脚力蹬车的类似自行车的“驾座”,后面是个双人位,简易的木板位置,上面是个棚,估计是挡风遮雨用的。
钱曼妮熟络的跑过去,找到其中一个车夫,笑嘻嘻的打招呼,“李大叔,坐车坐车!”
那皮肤黝黑,面上有着很深皱纹的中年汉子闻声转过身子,见是钱曼妮,便憨厚的一笑,“妮妮啊,不是上个星期刚回来过么?怎么又回来啦?”
“这不是中秋么?回来过节啊!”
“嗯,真是孝顺的孩子!”
钱曼妮回头挥挥手,叫孔方,“诶,别愣着啦,快过来啊!”
李大叔一见着孔方,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番,摸着下巴满意的不住点头,笑得更加开心了,“我说呢,原来是带男朋友回来给你妈妈看啊!果然是一表人才呢!长得俊,身体也壮实!一看就知道是个殷实人家的孩子,有出息!你妈妈可真有福气啊!你看这月饼,这保健品,多好的牌子啊……”
钱曼妮登时窘迫的红了脸,嗔怪道,“李大叔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坐你的车了!”
李大叔一瞪眼,“什么胡说八道!我说的都是实在话!小伙子,我说的对不对?”
孔方已经被他说的话弄得云里雾里,搞不清楚状况了,但一见到钱曼妮羞红的俏脸,便也瞬间起了恶作剧之心,于是,只是微微的笑着,一句话也不乱说,却正好在外人看来,传达出了“无声胜有声”的肯定之意。
钱曼妮气恼的跺跺脚,“李大叔,他只是我朋友啦!不是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谁会带回来过节啊!你骗谁呢?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钱曼妮哼了一声,“李大叔,我真的不坐你的车喽!再也不坐了!”
“嘿,我还差你这两块钱啊!上来上来!我送你们回去!”
海岛上的风明显比陆地大,而且还湿湿润润。坐在三轮车的后座,看着唰唰往后倒退的稻田和果树,孔方感到了一种真实的存在感和轻松感。
从小到大,生活在都市,成长在优渥的生活环境里,虽然吃着五谷杂粮,却从没有真的去过农村,感受过这勃勃的生机。这是属于生命的气息。就是这一块块绿油油的天地,养育了都市里那行色匆匆为了名利生活奔波的人们。
一路上,那些看起来土的掉渣的,所谓的不懂礼貌的乡下人,正是这些茂盛的土地的主人。他们或许粗鲁,或许缺少所谓的“文明”,却值得被尊敬。没有他们,便没有这些土地上的热闹景象。
他为自己早上泛起的那种该被“批判”的思想而隐隐愧疚着。
转头看看钱曼妮。她的脸被风吹的红扑扑的,比起平时,更多了点灵动和健康的气色。
她看向另一边的田野,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不知道李大叔嘴里那个“妈妈”是谁。难不成她在这儿还有个“妈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和钱凯西的妈妈呢?她一年到头,很少回老家,却感觉经常往返这里,好像这里才是她的家似的,到处都是熟人。这个“妈妈”……是谁呢?她认的干妈么?
这个小女人,还真是一本难以一下子读懂的书呢……
李大叔卖力的蹬着车子,无暇说话。因为车子是逆风的,他弓起厚实的脊背,看起来很辛苦,仿佛顶着千斤泰山般的生活重担,看的孔方心里有些酸涩。
直到拐了个大弯,才勉强算是顺风,李大叔也总算有余力开口说话了。
“小伙子,你也是在城里坐办公室的吧?”
“嗯。”孔方微笑回答。
“真有出息!”李大叔感叹道,“和妮妮一样,你们都有出息!不像我儿子,不好好读书,只能读了中专,去了船厂工作。”
孔方笑,“行行出状元嘛!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什么啊,还是你们好,大学毕业,在办公室里舒舒服服的,叫什么……对,白领!白领当久了当金领!不像我们啊,一辈子在岛上种地。农闲时还要做点别的赚点小钱……”
钱曼妮突然出声打断了他,“大鹏在船厂怎么样啊?还可以吧?”
“还行吧!怎么说也是你舅舅介绍过去的,里面的师傅还都比较照顾。……对了,妮妮,我看你妈身体好多了嘛!最近在集市上见到她,看起来气色一天比一天好了!”
“嗯,做了手术后好多了。现在天气也比较给面子,养的也比较好。”
“你真是孝顺啊!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攒的住钱的啊,你还能有能力让你妈去做手术!唉,大鹏要是有你一半就好喽!”
“本来就是要攒钱应急的嘛!要不然急用的时候,只能发愁,束手无策。有时候啊,钱就是命!没钱的人,生了病,不管大小,没钱治,就只能等死。所以说,穷人的命,就是贱命!”钱曼妮淡淡道。
“是啊,是啊!这年头没钱真是什么都做不了。说什么医疗改革,我看都是骗人的,等我死的那天,都改变不了看病难看病贵的难题!上次我儿子打球弄伤了手指头,就花去了一两千。进一趟医院,那就跟抢钱似的。普通人一旦生了大病,真就是一夜回到解放前,平时辛辛苦苦攒的钱,根本不经用!我说啊,现在还不如以前,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唉……”李大叔也跟着沉重的感叹起来。
“是啊,什么都涨,就是工资不涨。工资涨了,税率也涨,公积金更涨,结果,涨的数基本全部上缴,一点意思都没有!可你看呢,这吃穿住行,哪样不是蹭蹭的往上涨?特别这房子,真跟咱们的收入不成正比……”钱曼妮话匣子也打开来,不停的抱怨社会的不公。
“我昨天还在跟我儿子讲,要他好好干,争取能早点转正,涨点工资。结果呢,我儿子说,爸爸,你说我这个辛苦干一年,也买不起市里一平米的房子,这辈子咋就怎么看怎么没希望呢?我当时心里别提多难过了……唉,只能怪咱们不是那些有钱有权的人,这辈子也没什么指望了,只能希望平平安安。”
“对啊。不说了,越说越丧气。咱们小老百姓就只能拼命挣钱,然后攒钱,别期待像别的国家一样,福利那么好。咱们还没那种好命!”
“是啊。可你看,年轻人有几个像你一样懂这些道理的?都花钱大手大脚的,没什么计划,瞎追求什么时髦!照我说啊,谁以后要是娶了你,真是有福气啊!”李大叔刚说完,又呵呵的笑起来,“看我这脑子!嘿,小伙子,你有福喽!我给你说,妮妮可真是孝顺又听话,能赚钱又会节省……”
“李大叔!”钱曼妮憋红了脸,急忙打断了他的话。
李大叔笑道,“怎么,害羞啦!害什么羞啊,年龄也不小了,该结婚成家啦!小伙子,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李大叔!”钱曼妮气的差点吐血,“我说了,他不是我男朋友!他只是我的普通朋友!你别再乱说了!要不然我真的不给钱哦!”
说着话,她还紧张的用余光去扫在一旁沉默的听着他们对话的孔方,却见他并没有什么特殊表情,还是淡淡的微笑,看不出心底在想些什么。不知怎么的,这反而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李大叔当然不知道二人在后面的暗潮汹涌,只当是孔方是生人,不敢乱说话,所以也爽朗的哈哈笑道,“我本来就不打算收你钱!你这是第一次带男孩子回来,李大叔我就免费送你们回家!这是我最后一个生意,我等下就要回家准备过节了。不过,真没想到你们回来的会这么晚。”
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钱曼妮有点词穷,孔方却适时接口道,“多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