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了当、长驱直入的办法听起来简单,但对我来说却是件非常难办的事。毕竟我不能拿薇拉做试验,我只有成功不能失败。女人把毛巾递给我,看着镜子里的我说,你不会那么老实吧。
“那她怎么办?你妻子。”她接着又问。
“你说桑安娜?我们根本还没结婚,只是住在一起。”
“其实一个样。反正你把人家睡了(多难听的用词)。你们男人总是不把这种事当回事。可你知道要是女人也不把这事当回事是什么状况吗?能看出来,你妻子对你很好,我劝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其实女人能差多少?无非你们男人贪心不足罢了。你想想,一个女人喜欢你她图个啥,其实啥也不图,她就图和心爱的男人平平淡淡过上一辈。你再掂量掂量,如果那个薇拉不接受你,或和你玩上几天,把你扔到一边,你该怎么办?再回到这里吗?桑——安——娜还会接受你吗?”她说,“要我,我反正不会。我永远不做收容所,我还没贱到那种程度,除非是出于其它目的,比方说钱,那就无所谓,是另外一码事了。”
“我不知道。”
“那我问你,”她看着我说,“你相信爱吗?”
“应该相信吧。”我不确定。
“可这年头还有爱吗?爱是什么东西?”她自嘲地一笑,“其实,这是个无聊的问题。我和你说吧,我以前相信爱,还为爱死去活来过,一个男人要碰了我的手,我会恶心地想吐。可现在,我就觉得那些东西全都是假的。只要这个男人对我好就行了,什么爱不爱的,爱就是浪费时间,是无聊,虚假,欺骗。只有钱是实实在在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它不骗人。这些你应该比我更明白,你仔细想想,你非常强烈地想得到那个叫什么来着,对,叫薇拉的女人,等你真正得到她时,品尝过了,新鲜过了,还对你有这么强烈的吸引力吗?我算是看透了,吹嘘、吝啬、小气,巴不得把全世界的女人都骑在身下,还不想多付一分钱,地球上所有的男人都这样。对不起,我不是说你。”
我们聊得并不愉快。她说的乱七八糟,有时颠三倒四,但总是站在她的角度指责男人,指责社会。似乎男人与社会欠她一笔大债。我不去解释,哪怕是为男性同胞们辩解几句,从动物学的角度向她解释,雄性动物为保证后代和种群的纯洁性,自然会尽可能多占有异性,这是天性。但那是社会学与人类学研究的问题,我只想知道怎样才能赢得薇拉,能拥有她,哪怕一天也行。
她说,那就坚持。坚持就能赢得一切。不过,她奉劝我人生苦短,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简简单单、痛痛快快活几天得了。如果实在憋闷得难受,就出去放松放松,就像喝多了水需要解决那样,就近找不到厕所,就跑到犄角旮旯里爽快一下。路人顶多低声喃喃一句这人怎么这样,可轮到他,一样会这样。这很正常,没人会笑话。她试探性地看我一眼说,这个忙,她绝对能帮得上,她不会给我找那种污七八糟的女孩儿,甚至还提到一个心底善良,刚刚出道的小姐妹,如果我愿意,她绝对在桑安娜那里保密。我只是笑笑。她便把话打住了,然后很透彻地说,人啊,其实骨子里都很贱,放到嘴边的东西不闻不问,偏偏觉着远处那够不着、逮不住的香。
从楼上女人那里回来,我重新陷入一种无奈的矛盾之中。我搞不清对薇拉的感情是出于心,还是如楼上女人讲的那样,是出于性。可我清楚,我在吃那个毛头小伙子的醋。难道那个毛头小伙子真就懂爱吗?他只不过是打着爱的旗号瞎胡闹罢了。
醒(十七)
醒 17
几天里,我强迫自己把精力转移到学校的事情上来。眼看又一届毕业生要离校了,下年度的生源问题亟需解决。国家体制改革后,我们这类原本属于企业管辖的学校受到冲击,划规社会我们没那个实力;挂靠别的学校,没有哪个学校愿意接受;彻底关停,一百多名教职员工没有归处。上级对我们采取了半管不管的政策,一方面给我们压力逼我们自谋出路,一方面给一些补贴维护稳定,不影响大局。但来技工学校上学的孩子越来越少了,成绩好的考一本二本,成绩不好但有钱的花钱上三本,剩下的人直接进入社会去靠苦力挣钱了。
招不到学生,学校还有什么价值?教师们收入下降,人心不稳,副校长们满腹牢骚怨声载道,背地里说我没本事,还稳坐一把手的交椅。汉克不是孬种,我会向上级要政策的。只要得到上级的支持,给学校一个宽松的环境,我不相信汉克先生找不回滚滚的财源。只是现在,我很累,在我心里的天秤上,全校师生的前途重不过一个女人。
我一心想着薇拉,却给桑安娜打电话,我要催桑安娜回来,我要与她结婚,我要用无可更改的婚姻把我心中的薇拉摧毁个片甲不留。电话里,她开始很惊愕,片刻之后问我,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有了这种想法。过去我想,你不想,你说婚姻只不过是种形式,感情和爱才是内容,只要内容在,内容真实,无足轻重的形式可有可无。你不是断言,若干年以后婚姻就不复存在了吗?现在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呢?是不是——别,我觉得你别这么草率,等我回去咱们再好好商量。
周四,桑安娜回来了,只提了一个简单的小包(走时,我记得她还带着一个大拖箱)。她进门来,坐在沙发上,却不像往常那样紧紧依偎在我旁边。她眼帘低垂,并且不再准备看看其它。她双手相互捏着,一言不发。我也奇怪地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她拥在怀里,或赶紧为她沏杯热茶,以扫她的风尘。我居然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如何开口。过了很久,她才突然抬起头,不加停顿一口气地快速说出想说的话,我已经前思后想过了想来想去最终的结果是——
好了,还需要饶舌吗?还需要哽噎吗?接下来必然是一句“我们不合适,最终不会有好结果,还不如到此为止好了。”
罢罢罢,谢天谢地。真是一块石头落地。我解放了,自由了,想爱谁就可以爱谁了。
可同时,我不得不承认,我那丑陋的虚伪的灵魂还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事情的突兀,而是不相信结果来得居然这么容易。那个死活缠着汉克先生,视汉克为天的桑安娜,他娘的,一夜之间居然变得深谙世事,看破红尘了。她真是彻底想通了,还是另有了爱人。我本想厚颜无耻地问问她做出这个决定的理由,是我太差,还是一个更为优秀或合适的男人出现了。还没等我的嘴巴张开,她的眼睛早控制不住了。两眼清泪扑籁籁流下来,为我们共同生活的日子划上了句号。能看出来,她非常痛苦,这样的决定不是她的情愿,是一种强大的东西在背后逼迫他,指示她,不得不如此。不忍、惋惜、同情、无奈,多把利箭穿着她的心,可她必须坚强、绝决,好像精疲力竭无计可施的她只能这样了。她把这个决定看作了对两个人的解脱和最好的赎救,只是她没想到自己表现的如此差劲儿。
“但凡有一分奈何,我也不会——” 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声音不像伤心,倒像是安慰受伤的她。
不需要桑安娜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无非是一联串长长的理由,和她的殚精竭虑,她的被动。我说:“好了好了,既然这样,就不要难过了。想必咱们的情份已尽。现在咱们该说的是珍重。”
我尽可能把话温暖了再说。但到桑安娜那里就变得寒冷如冰了。她意外、失望,又早有所料。她骂我狠心,问我是不是早盼这一天到来。我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喋喋不休地数落我的过错。我相信,这些事情早在她一个人的时候,她自己已经完成了。她打开身旁的包,开始找一样东西,也许是那枚一直戴在她手指上的戒指,她拉开拉链,从外层到内层,最后从旁边的侧兜里拿出一个封信,放到茶几上,她让等她离开后再动它。事已至此,我还能做什么呢?我甚至都没抽一张纸巾给她。这让她隐藏在内心的那点微乎其微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从进门开始算起,她一定感觉失望连着失望,她也许想过起身告别时,我会抱她一下,可她已经意识到那样的想法是多么可笑与悲哀了,她是在自讨无趣。
桑安娜走后,我打开了那封信。
无论接下来我写下多么愤慨罪不可恕的文字,但开头我必须遵循心听任灵魂深处的指挥,写下这第一句:我爱你。如果你稍稍有点良心,对这个全身心宁愿为你付出一切的女人(包括将来)有半点在乎,你就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在此,我可以对天起誓,倘若我所说的话掺了一丁点假,我甘愿遭受天劈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有一段时间了,具体从哪天开始的并不重要,我常常望着手上的那枚戒指发呆:两根手指的距离到底有多远呢?它们不是紧紧地挨着嘛,可那枚戒指,怎么就没办法从中指挪到无名指上呢。亲爱的(但愿你还允许我这么称呼你,至少这个称呼还不至于让你感到恶心),知道吗,你是我生命的全部,是我深深的爱,我无可选择。可我永远也搞不清我是你的什么?有时,我非常嫉妒你腕上的手表、腰间的皮带、口袋里的钱夹,甚至脚上的皮鞋,起码你需要它们,离不开它们,它们与你身影相随,可我呢?我是你的朋友、保姆、厨娘、清洁工、情人、伴侣、性服务者、营养顾问?不不不,我无法定义,如果其中的任何一个头衔属于我,我也不至于如此痛苦。你似乎从来不考虑这些。
现在,我不能不骂你这个残忍的家伙,骂这个总是宽容仁慈能够主宰一切的老天,我还骂我那自认为慧眼识珠的爷爷,为什么在这茫茫人海偏偏要选择你。我们家虽不富裕,但从小到大,我就是父母怀里的宝贝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