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数句,丁谓便要告辞。寇准是个好客的,又见丁谓说话不疾不徐,还想和他聊。丁谓心知已经获得了寇准的好感,也就重新坐下,拉起旧事:
“像寇大人这样的大贤之人,居然宦海浮沉,晚生真为此感到愤懑。依晚生看,寇大人早该当宰相了,在开封府,实在是大材小用!唉,不幸的是,历朝历代都有小人排斥忠贤,我朝皇帝虽然圣明,也终不能幸免。晚生听同僚说,当年寇大人升任枢密副使,却遭小人暗算,贬出京城,蹉跎至今,这岂不是大宋朝的悲哀?”
“别提那事儿了!”寇准摆了摆手。“好在张逊那老家伙也早死了!”
“对对!寇大人大人大量,不记小人之过。”丁谓先赞一句,停了片刻,又问寇准道:“当时张逊也是枢密副使,疯子拦路朝寇大人喊万岁这事儿,他既没听见又没看见,凭什么到皇上那儿去告寇大人的黑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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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丁运使受召回朝(7)
“噢,你说那档子事儿啊?本官还记得,那一天本官回家,在路上碰见枢密院的几个属僚,肯定是有人不小心当笑话传出去,让张逊利用,给本官做了篇文章。”寇准并没有过于在意。
“寇大人肯定是有人当笑谈议论此事?”丁谓的话里带着很强的暗示。说完之后,一直用余光注视着寇准。
寇准想了想,说道:“本官记得当时有裴庄、杨琼,还有谁?想不起来,好像还有几个侍卒吧。”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寇大人居然忘了!”丁谓顿了片刻,又道:“晚生在夔州安抚蛮夷的时候,朝廷派杨崇勋杨大人和晚生协同指挥。有一回晚生和杨将军喝酒,杨大人无意间说起此事。”
寇准受到丁谓的启发,想起当时在场的的确还有杨崇勋。他正想听个究竟,丁谓却停住不说了。
“杨崇勋怎么说?”
丁谓微微笑道:“杨将军只对晚生说了说那件事儿的来龙去脉,要不然晚生怎么会知道寇大人遭受冤屈?”他认为这件事至此为止恰到好处,再多一句便是画蛇添足,剩下的留给寇准自己去琢磨。寇准是个憋不住话的人,追问道:
“你的意思是杨崇勋给本官下的套儿?”
丁谓连忙摆手:“不不!晚生绝不是这个意思。嗨!晚生也是多嘴,惹寇大人不高兴了!”
寇准也感到自己有点儿急躁,这种事儿心知肚明就足够了,何必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不过他也知道杨崇勋现在势焰赫赫,不想再重复以前的错误,以免因小失大。赵恒已经两三次暗示他,不久就让他担任参知政事,在这个当口儿上,何必要和杨崇勋过不去?只是对这个人,日后小心点儿就是了。见丁谓又要告辞,寇准再次劝住,说道:
“今天和你初次见面,本官请你饮酒!”
“哎呀呀,寇大人,晚生实在承受不起,实在承受不起了!”丁谓显出十二分慌乱无措,连给寇准作了几揖。
“这算什么,本官就喜欢有才干的后生辈!”
丁谓激动万分,泪水又涌出眼眶,不觉跪倒在地,说道:
“承蒙寇大人如此见爱,晚生何以言表?日后晚生若能在大人门下为犬为马,必当万死不辞!”
“我请你喝杯酒,就值得你万死不辞了?哈哈哈哈,用不着用不着!”寇准说罢起身出厅,招呼家奴:“去,把推官李浚他们几个都叫过来,老夫给他们介绍个新朋友!”
“是,老爷!”家奴应命跑出府门。
不到半个时辰,菜肴备好了,李浚和其他几个推官、判官也先后来到府里,与丁谓相次见礼,丁谓一直表现得十分谦恭。寇准一一为丁谓介绍,丁谓冷眼看去,李浚果然是神采飞越,有名将后代的风采。还有一个叫范雍的,风神谈吐都显得不凡。寇准把丁谓安排在自己的左座,以示友善。众人坐定后,寇准见丁谓一直看着范雍,说道:“这可是个能吏呀。丁学士不是刚从夔州回来吗?范雍比你更靠南,他刚从端州回来。此人的脾气也跟你差不多,你送给本官一件葛衣,他送给本官一方端砚!我就喜欢这样的人,不庸俗!倘若你们敢给本官送一斗银子,本官一定把你骂出府门!来吧,都干了!”
“丁学士请!”李浚和丁谓碰了碰杯。丁谓有意结识范雍,也希望他能对自己示好。可范雍只是与众同饮,并没有单独举杯来敬他。丁谓猜想他大概是个腼腆之人,于是起身把盏来敬范雍:
“范判官,下官在此有礼了!”
“有礼!”范雍只答了这么两个字表示回敬,这下子丁谓心里有些不受用了。寇准已经喝得脸红,全然看不出其中的奥妙,依旧大说大笑:
“这个范判官,真正的人才!老夫得空儿还打算举荐他到河南府去当一任通判,干出个模样儿来给那些庸吏们看看!只要是人才,老夫都会不遗余力……”
大概是边饮边说呛着了,寇准猛地大咳了几声,丁谓见状,连忙轻轻拍了拍寇准的后背:
“寇大人!寇大人慢用!”
咳完了,寇准自我解嘲道:“嗨,人生如白驹过隙呀,想当年在李浚外公潘大元帅手下当县令的时候,老夫才二十岁,这一晃,你们瞧,胡子都白了!”
众人都见到寇准胡子上挂着一串从嘴里咳出来的黏液,可在这个场合,谁也不好意思说。丁谓连忙掏出手帕,替寇准轻轻揩去。大概他太想得到寇准的举荐了,不由说道:
“晚生今天和各位大人同沐寇爷教诲,不仅酒香,连寇爷的玉也是满室飘香啊!”
“高兴!老夫今天真高兴!”寇准又端起酒杯。“来,门生们,痛痛快快喝呀,本官这里有的是好酒!”
丁谓这句话要说有学问也真有学问,要说肉麻也真够肉麻。玉是什么东西?是佛徒们美称老僧坐化时流出的鼻涕!丁谓把寇准咳出来的涎水说成是玉,还说什么“满室飘香”!只见范雍暗自鄙夷地笑了笑,瞧了瞧李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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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平静科场不平静(1)
咸平五年的元旦和元宵节转眼过去,离开科大考没剩几天了,此时心里最焦灼的,当然是来京应举的士子们。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上方寺的和尚惠秦,好像比举子更焦躁不安,连阿弥陀佛都念不下去了。为什么呢?因为任懿托他打通关节回河北老家取钱,至今还没有回来,他能不着急吗?最近他闭目打坐,脑子里闪现的不再是释迦金身,都是任懿包袱里的银子,白晃晃的,让他心猿意马!这一天他实在心烦,索性起身出寺,漫无目的地在寺外转悠起来。或许是心诚则灵,他这一转悠,还真出现了奇迹,一辆篷车吱吱呀呀来到寺前停下,棉帘掀处,跳下车的竟然是任懿!只见任懿提下个荆条箱子,急匆匆就往寺里奔。
“任学士,找谁哪?”惠秦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任懿立住脚步一扭头,发现是惠秦,也不多说,拉着他就往禅房走。惠秦知道任懿已经把银子带来了,反身把房门闭紧,等着任懿开口。
“三百五十两!”任懿把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子呈现在惠秦面前。“我的天啊,我把三姑六舅家都借遍了,直到昨天才算凑足,连夜往汴京赶,总算没耽误事儿!”
惠秦凑到箱子旁看了几眼,好半天才问道:
“不是说好四百两吗?”
“哎哟,我的好师父哎!”任懿急得直搓手。“我真恨不得给你跪下磕头了!你就抬抬圣手,先救我这一次,日后中了进士,我再赔你一百两,行不行!”
“你这话说得太见外,怎么能说是赔贫僧一百两?莫非以为是贫僧贪图你的银子?出家人吃百家饭穿百家衣,要银子干什么用?贫僧还不是想帮你把事儿办妥帖?这世道你不是不清楚,有多少银子办多少事儿,万一因为差五十两银子办不成,贫僧也没面子嘛!”惠秦故作为难地说了一大堆。
“那就请师父跟王大人明说,事成之后一个月,我再送上纹银一百两,怎么样?”任懿哀求道。
惠秦稍作思忖,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也只能听天由命了。不过你得打个欠条,免得日后空口无凭!”
“那行!”任懿接过惠秦递过的纸笔,伏在案上飞笔写道:东光县贡生任懿,欠翰林学士王钦若大人纹银一百两,约四十五天内一次还清,不清加息二分。他刚把笔放下,还没来得及推敲,惠秦噌地一下将借据抓起来扯了个粉碎,低声斥道:
“祖宗爷,有你这么办事儿的吗?你想把王大人往断头台上推呀!”
“那怎么写?”任懿也意识到自己的大意,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词语,问惠秦道。
惠秦瞪了任懿一眼,说道:“亏你还是个读书人,越读越糊涂了!你得写欠本僧一百两。到时候本僧抽空送给王大人,不就妥了?”
“嗯。”任懿答应了一声,重新写好借据交给惠秦。惠秦拿着借据左看右看,直到确认无误,才叠了几叠,掖在袖里,往凳上一坐不再说话。任懿见他没了下文,急急问道:
“师父还不赶快去拜访王大人?再晚就来不及了!”
“急什么!”惠秦镇定自若地说道。“离锁厅还有四五天呢。你就不懂得夜长梦多的道理?这种银子,谁不是到了临锁厅才送?你只管回去温故知新吧,不用再操贫僧的心了!”
“那,那好,我,我先回去了。”任懿哼哼唧唧说着,只是不动。
“走吧!怎么?你还信不过贫僧?”惠秦显出不耐烦的样子,才算把任懿打发走了。
任懿刚刚出门,惠秦迫不及待地把箱里的银子清点了一遍,得意地笑了一声,移出其中一百两,然后从禅榻底下拽出一个木箱,箱子里已经有些银钱,更多的是女人的绣花鞋。他把银子放进箱子,又情不自禁地掂出一双精巧的绣鞋,放在嘴上亲了亲,直到自感惬意了,才把箱子盖好,重新推回榻底下,伸了个懒腰往榻上一靠,悄声自语道:
“赚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