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江南(四)
苗岳长剑轻轻一挑,斜斜指向时非我肩头,道一声:”有僭了!”,半途中微微一晃,一把剑晃出七八个剑尖来,指向时非我七八处要穴,正是泰山剑法中一招”沓与云齐”,虚虚实实,暗合山峦云雾隐隐现现,遮掩难辩,藏着杀招。
时非我识得厉害,不敢招架,退后两步,略避其锋,身子微蹲,还了一招,刺向苗岳下盘,苗岳却不架不挡,只管上前又是一剑直刺,罩住时非我胸前脸上,时非我一招尚未使足,只得收剑再闪,苗一岳快剑如风,一招尚未使完,一剑又已刺来,时非我闪避不叠,哪里还有反击之力!
满厅之人人俱是武功高明之辈,眼见得苗岳快剑如风倒也罢了,更难得出招刺剑,一招一式俱是清清楚楚,进退趋避举止从容,显见更有余力,果然苗岳见这一轮快攻奈何不了对手,手下一紧,出剑竟又快了几分,众人刚才还看得清他的剑招,这时却只见得他的剑影,如花雨,如闪电,一篷接着一篷,一亮接着一亮,围在时非我身边,众人俱已各自叹服了,哪知苗岳一快之后,还有更快,到得后来,只怕使得风发了,连人影也瞧不清了,只见一团光影围着两团人影缠在一起,这情形恍如沿那五里关、回心石、千尺幢登华山的景象,一路行来悬崖峭壁已是令人心惊胆寒,那老君犁沟更是险要,一边是陡峭的石壁,一边是深邃莫测的幽壑,才战战兢兢在牵挽着铁索过了,等到那三面临空上凸下凹三面临空的鹞子翻身,心中已是叹服到了极处,华山这险如此,实可冠绝天下了;好不容易上到北峰,抬头一见苍龙岭仿佛一条细线伸入天际,令人万念俱灰;强打精神再上时,那擦耳崖、上天梯又已令人惊颤了一回;等到晃悠悠寒抖抖地上了苍龙岭,还有金锁关,”过了金锁关,又是一重天”,再过天门,上到东峰,这时方可微吐一口气,却还有南峰那华山最险的长空栈道等着。这二人斗剑也是如此,愈斗愈快,愈斗愈险,快上加快,险上更险,斗到极处,苗岳一柄长剑便若掀起了滔天的巨浪,一个接一个连绵不断地压向时非我,总不见完,而这巨浪不绝,那时非我显然也抵敌得住,众人目眩神迷,不知道场中局势到底谁优谁劣,谁胜谁负,满厅中静寂空廖,只听得剑气纵横,簌簌破空之风,四周排窗都在瑟瑟抖动,凭空给厅中增添了几分惊悸恐怖气氛,正痴迷间,忽然一声脆响,两条人影霍地分开,跟着”铮”地一声,地下掉下两截断剑。
时非我已大声赞道:”苗兄好剑法!”
苗岳脸上青白变幻,恨恨道:”你也没有输!”
原来适才二人斗剑,几招过后,时非我已是成竹在胸,满脑子翻来过去只是盘算:胜?还是不胜?若是敷衍着让他一招,只怕给众人真的轻看了,说不定连司空平也不瞧得起了,可是要胜却也并非易事,泰山剑法果然气势恢宏,威凌雄奇,若是用家传剑法胜了他,又怕给瞧出来历,一时间委实难断,只得在最后关头取法其中,接着苗一岳刺来的一剑用力一绞,内力到处,两柄长剑一齐断成两截。
众人眼见如此,微噫一口气,回过神来:平手!
司空平阴沉着脸淡淡一笑,道:”好,两位请回。时兄弟的剑法大家也见识了,那么咱要奖他的功,升他的职也是应该的了。”
时非我道:”微末之功,不足持齿。”
司空平摆手示意他不必说话,继续铿铿而道:“这一次仰仗时兄弟了,是你的功劳,那也不必客气!四平镖避行走江湖,讲的就是个信义二字,开这个局子,讲的也是个奖罚分明,时兄弟为镖局立了功,局子里就一定不能亏待了他。我跟程兄弟商议过了……”
时非我眼角微微一跳,一颗心已提了起来,觉得呼吸仿佛已是紧得压人,却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脸上露出一点异常,耳听得司空平继续说了下去:
“……将时兄弟先升着镖头,虽然暂时还没有现成的分局总镖头位子,月俸与在座诸位一般无二,四平镖局素来行事磊落,恩怨分明,在座诸位若是……”
时非我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眼前一阵发黑,仿佛忽然天旋地转,血一下子全涌上了头,又仿佛黑暗中一脚踏空,四周空荡荡地竟连一个搭手的地方也没有,直沉沉地往下落,那司空平下面的话却再也听不得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告诫自己:撑住了,千万不要露出什么来!咬着牙慢慢放匀了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神思慢慢回来了,眼前的人影也慢慢清楚,眼见有众人纷纷起身前来向自己道贺,强撑着挤出笑容,一一回揖作谢,黑红脸膛变得庄重起来,竟也没有丝毫异常之处,只是那众人的笑容,在他眼中看来,都成了讥诮之色。
三点绛唇
江南的秋夜爽朗得一丝云也没有,黯得藏青色的天空显得格外寂寥空阔,疏星远而隐约,清亮得水洗过一样的月牙清晰得像剪纸,高悬中天,一圈淡紫色的晕,若有若无地围拢着它。轻柔的月光朦朦胧胧地洒落下来,树木、女墙,半隐在柳树中的亭角、檐下的铁马都模模糊糊地涂了一层淡青色的霜,静静地浸在媚妩得柔纱似的月色中,一切都在似幽似明中无声地沐浴着,好风如水,淡淡飘飘地若有若无,清寒幽馨的花香阵阵袭来,这本是一个清爽宜人的秋夜啊。
秋寒江南(五)
只是,这秋夜却已不属于时非我了。
略略浅饮了几杯,托辞身体微有不便,向司空平和程昆及一干分局总镖头告个罪,时非我便溜出了天香酒楼,心中一股子邪火无处发泄,欲待寻个去处酣歌纵醉一番,这杭州城里竟无一人可推杯换盏,意兴落落地漫步而行,竟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镖局,摇摇头苦笑,秋夜清爽,他此刻的心情却如盛夏酷暑之时躁热难静。反正也没有什么心情去寻欢作乐,强醉也无味,莫若回去黑甜一睡?
进了屋掩上门,连灯也懒得点,呆坐在黑暗中发愣,沉默了好半天,竟觉得闷得憋人,推开窗户,只见远外一点昏黄的灯光逶迤而来,穿林绕石,跟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娉婷袅娜的身影已进了院子,月光下见是浅浅。
时非我不作声,浅浅来到门外,看着黑沉沉的房间迟疑起来:“噫,老黄叔不是说看见回来了吗?……”
时非我走过去,猛地一下拉开门,浅浅已惊得跳着后退一步,待看清了人,捂着胸喘息道:“时,时叔,你好吓人的。”
时非我点上灯,也不说话。
浅浅走进来,看着时非我的表情,小心地道:“时叔,你的脸吓人着呢!病了?哦,是酒喝得多了,我就知道时叔今天高兴,肯定会喝醉,刚才给你熬了酸梅汤放着醒酒呢。我去给你端过来好不?时叔。”
时非我忽然恶狠狠地低吼道:“时叔,时叔,我告诉过你不要再叫我时叔了!”
浅浅大大地吃了一惊:“时……那叫什么?”
时非我看着浅浅惊恐的表情,惊醒过来,温温地一笑,道:“哦,你叫我时大哥吧。刚才时大哥想事去了,没回神来,吓着你没有?”
浅浅吐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啊。时,时大哥,我来拿你要洗的衣呢。”
时非我摇头苦笑:“算了,那衣服也不用洗了。”
浅浅看着时非我神情古古怪怪的,心下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慌,道:“这时节蚊子还要折腾着呢,那时大哥记着把熄香燃起,你睡,我去了。”
“妹子别走。”时非我见浅浅转身欲去,一伸手便欲去拉,正在这时浅浅闻声回过身来,那只手一下子碰到浅浅耸起的胸前,触电般的缩回。
浅浅一张脸立时涨得通红,又羞又臊又有点怕,却又有些麻酥酥的舒软,垂下了头,嘤嘤道:“时大哥……时……哥……”声音低若蚊鸣,几不可闻。
时非我也是一怔,见浅浅这般娇态,灯下看来更是分外*,心中忍不住一荡,一股莫名的热力直透心胸,忽然一伸手抓住浅浅手一带,已将浅浅揽入怀中,双手一合,紧紧抱个满拧。浅浅哪里防得有这一变,心头突突乱跳,浑身都软瘫了,满心里一片空白,木头一样倚在时非我怀中,已不知云里雾里,身在何处。时非我低头便往浅浅脸上吻去,浅浅本能地一偏转去,糯米细牙咬着下唇,鬃边已渗出绒绒细汗,怯怯的声气:“时……哥,你不老成……”
时非我一股邪劲发作,恶声恶气道:“时哥就是不老成!”腾出一只手摸向浅浅前胸。便在这时,浅浅一惊,仿佛忽然从恶梦中惊醒一般,忽然用力一挣,推开时非我,一扬手,“啪”的一声脆响,一个巴掌已丢在了时非我脸上。
两人霍地退开几步,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仿佛都像不认识似的。浅浅喘着粗气,道:“时哥,你欺负人!我告司空大叔程大叔去!”
时非我斗然一惊,脸上冷汗已出,恶狠狠地盯着浅浅满眼都是怨恨与刻毒:“你!你要去告我?你!”一副就要扑过去的样子。
浅浅也是一惊,脸上露出恐惧之色:“时大哥,是你先……”
时非我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变了几变,忽然一转身扑到窗边,望着远处,低声嘶吼道:“你去吧,你最好马上就去!你最好马上就叫你的司空大叔叔程大叔来杀了我!你们都是骗我害我看不起我!你们杀了我最好!”
这个中年汉子忽然像个孩子似地双手捧脸,低声饮泣起来,背部激烈地颤抖着,浑身抽搐得瑟瑟颤栗。
浅浅反而呆住了!
她实在没有想到时非我会突然变得这样,她忍不住慢慢走了过去想安慰他几句,可是当她走到他身后的时候,看着他抖得厉害、肌肉结实的厚背,闻着他身上那股因刚才情绪剧变的汗味,不知怎的,就忽然将脸贴到了那背上。
时非我反手一抱,将浅浅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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