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伢在水库工地吃过晚饭后一般就会回家洗澡乘凉,建桥安排一半劳力吃过晚饭后就抓紧时间睡觉,到了夜深就带人回去,从桑水河里挑水抗旱,凌晨再赶回工地,睡个早觉后白天照常出工。好在解放因为听了贱伢的许诺,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积极,别人挑土一趟,他能挑上二、三趟,终于熬煎不住,中暑回家休息去了,而明奇因为没看好抽水机挨了批,一度也懒得管闲事,彭冬英等尽管积极,但也知道吃饭要紧,于是贱伢好几天都不知道此事。
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解放正把竹椅搬进屋,准备关门睡觉,远远看见月光下似乎有一拨人匆匆走过来,便在门缝后面细瞧,人群走近来,认出都是本队社员。待大家从门前道路过去,他转到窗前跟着观察,不一会看见他们挑着空水桶陆续从原路返回,心里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第二天就报告了贱伢。
贱伢把建桥狠狠批评了一顿,建桥竟没有顶撞,反而嬉皮笑脸的承认错误,他心里倒犯了疑,在工地守了两晚,见没有异常,也就放下心来,不过还是在第三天一早就去报告了谭书记。
谭书记因为昨晚老婆竟然破天荒主动了一次,折腾了半宿,心情很不错,此时意犹未了,只漫不经心的说:“承认错误了就好嘛,这个犟卵能够主动一次,不容易哩,好韵味的。”
贱伢有些疑惑的望望对方,谭书记好久才反应过来,只觉脸有些烧,不过没红。
晒不干在工地犯了病,建桥想安排两个社员扶他回家,他急得不行,着急的说:“队长我冇事的,休息一下就好了。”
建桥骗他说:“你不晓得啊?哦,那时候你还在屋里,公社发了通知的,有病不主动回家休息的,如果发现了不仅不准在工地上吃饭,就是被送回去,生产队也不准再发粮给他,快莫做声了,赶快回去治病,我跟上面就讲你是主动回去的。”把他劝回去后,建桥找了信得过的社员单独通气,让他们白天设法磨洋工,样子尽量做足,但要节省体力,到了深夜照样回去挑水,只是吸取上回教训,取水桶的时候不从解放家门过,而是绕远道走。
纸哪里包得住火,几天后解放主动回到工地,消息马上也传到了贱伢耳朵里,有了上次的教训,他也没上公社汇报,而是假装不知,晚上却和社员住到了工地上。建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明目张胆动员社员回去挑水,一日三餐却还是在工地食堂吃。
经历过食堂断炊的滋味后,不少社员逐渐清醒过来,知道上面拨粮不一定靠得住;另外,建桥的靠山比贱伢官大,所以有越来越多的社员主动参与进来。贱伢觉得解除建桥队长职务的时机成熟了,马上装作焦急万分的样子赶往公社。
贱伢满脸汗水进入谭书记办公室时,他刚从县里开会回来不久,脸色很是难看,原来散会的时候,他碰上了上次卫星田的验收队队长,对方聊起回去路上建桥拦车告状的事,当时他脸色马上就沉了下来,心想:表姐逢年过节都对我娘客客气气,本来想锻炼他几年,等年纪大些老练点再提提他,冇想到他不开窍,是扶不起的阿斗,再留他会拖累自己;俗话讲,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认不了,管不了那么多。如今再听到贱伢一告状,说建桥不仅是上回向上级写信要求解散食堂的幕后主使,还带着一队社员阳奉阴违不服管,影响全管理区进度,这样下去自己交不了差,便更如火上加油,当即指示他马上赶回去把建桥换了。
接替建桥的自然是解放,他从此变了神态,除了依旧在贱伢和玉品面前有些不自然外,大多时候都是昂首阔步,目中无人了。为了报答贱伢的知遇之恩,他很快纠集了以自家兄弟为主的一班人马,强迫社员加快工程进度。
建桥虽然被撤了职,心里却依然记挂着旱情,休息的空挡单独找了抗战,请他开拖拉机把抽水机拖到县里去修理,抗战刚把拖拉机开出工地不到二里,迎面碰上了他父亲。问明情况后,贱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抗战不得已,掉头回了工地。建桥在河边等了一阵,没见拖拉机过来,赶到工地打听到原由,也没有办法,只得另想途径,下午找了几个自家兄弟,动员他们与自己一道抬抽水机搭火车去县里,好说歹说做通了工作,又好在队里出纳暂时还是自家堂兄,没有请示解放就先支了点钱,四个人分头溜出工地,把抽水机快抬到了火车站。
不久解放发现少了人,但他装了迷糊,因为建桥毕竟和谭书记有着亲戚关系,恼火的却是贱伢,他认为这样做不仅影响进度,更重要的是建桥在三番五次挑衅自己的权威。
抗战开着拖拉机还未到工地,就看见晒不干歪躺在一张竹椅上,被几个亲人抬着匆匆迎面急赶过来。
4。11 偌大一个葚市竟然买不到后悔药
偌大一个葚市竟然买不到后悔药
抗战赶紧掉头停下车,帮着把竹椅抬上了拖箱,插上后板,嘟嘟开着就往镇医院跑。拖拉机一路颠簸着开过来,晒不干脸色由红变紫,由紫变绿,脑门上渗出一滴滴豆大的冷汗,鼻子和嘴里流出白沫,四肢抽搐,抬进大门时已经不动了。
倪医生翻开眼皮看看,又在鼻孔下探了探,摇了摇头,他几个哥哥求着再抢救抢救,倪医生说:“早做什么去了?这个时候才送过来,我要是救得死人活,还在这鸟毛镇上搞啊。”
抗战把晒不干送回家,他老母尖声哭叫着说:“崽呀肉啊,教你不要跑回去了哩,你就是不信,为了吃那斤半米,命都送了哩。”他大哥劝慰说:“娘啊您老莫太伤心了啦,切忌莫哭坏了身子,生死由命,阎王爷叫人四更死,就冇得哪个活得到五更,老弟命中注定只有这么长的寿哩,他这一世命苦,早死早超生也好。”老母更加伤心:“我的崽啊你就命苦呐啊,只活得三十六哩,冇过一天好日子哩,亲都冇讨呀…”
提起外地来的倪医生,人们就会哑然失笑:当年医专毕业以后,他分配的单位本来是县人民医院,他却坚持要来葚市医院,理由当然不言而喻——市比县肯定大呗,负责分配的女干部虽然不喜欢他‘挑肥拣瘦’的作风,但还是委婉的提醒他最好是服从组织分配,哪知他态度生硬倨傲,几句话就把对方急怒了,便以从未有过的高效率给他办好了手续。等他搭了火车兴冲冲来到镇医院,心一下跌到了谷底,偌大一个葚市竟然买不到后悔药!好在医术鹤立鸡群,医德有口皆碑,很快就当上了院长,只是脾气却没有丝毫长进。
却说建桥几人到了车站,即使好话讲尽,皮肤白皙的女列车员也没让油乎乎的抽水机上车,建桥忍不住讲了几句气话,列车员像打机关枪一样回敬了十几句。
正争执间,在月台尾部下车的抗日走了过来,主动跟大家打起了招呼,刚问了情况,想帮着说说好话,哨子就响了起来,列车员忙不迭的上了车,返身抓着门边说了一句:“乡巴佬,哈利油。”然后重重的关了门,火车呼哧呼哧放着雾气,缓缓的开动了。
大家一脸的无奈,抗日说:“冇事的,我晚上帮你们运到县里,来,我们把抽水机先抬到公路边上,留一个人守着,我回去吃点饭就开拖拉机过来。”抬到路边后,建桥留了下来,其余人则同抗日回去了。个多小时后,抗日果然开了拖拉机过来,当晚就把机器运到了农机局下辖的修理厂,一个老师傅察看了一会,说:“修倒是冇问题,只是时间久点。”建桥一块石头落了地,拜托一番,与抗日连夜赶了回来。
抗日回家的时候已过了午夜,贱伢还在屋前地坪乘凉,为的就是等着教训儿子。贱伢一开口就充满火药味:“不好好上班,专门往屋里跑死啊?!”抗日回道:“我又冇旷工,休正常的轮休假。”贱伢说:“休假就休假吧,去运什么东西,哪个允许你的啊?翅膀硬了,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是啵?”
抗日因为玉品一直不回信,心里正怨着父亲,也没好气的回道:“你怕是鸟毛干部当久了,动不动就训人,我又不是做坏事,为队上做点事还要先跟你打个报告啊?”贱伢抓起身边一把竹椅朝着儿子砸过去,抗日急忙躲开,椅子砸在身后树干上,发出喀嚓的脆响。
贱伢气急败坏的说:“户口都冇在这里了,队上的事跟你么子关系?”抗日说:“怎么冇关系哩,社员冇得饭吃指我屋里的背脊骨我也跟着丑不,你倒是麻木了,我还要脸。”贱伢说:“哪里冇饭吃?哪里饿死人了?老子好不容易让你招了工,到外边不学好,学着了长脾气,学会嘴巴乱七八糟了是吧?”
抗日说:“你是每天翘起二郎腿指手画脚惯了,良心也不要了,你怕我不晓得,除了少数干部,狗屁积极分子,如今还有几户吃得饱咯?以前搞食堂的时候,你是五、六个食堂吃串饭,吃了还要拿,走到哪吃到哪,如今不搞食堂了,你分东西还是先尽自家,你当然吃得饱啦!”贱伢气得全身发抖,父子两扭打到了一起。日母和抗战及妹妹先后被吵醒,费劲才把两人扯开。
贱伢父子吵架的声音在静谧的深夜特别响亮,当时睡眠浅的人都醒了过来,消息第二天就家喻户晓,工地上都传得沸沸扬扬。玉品听了,心里涌上复杂的感情,尽管顽强的抵制着,可抗日的影子总是挥之不去,而且形象比起以前任何时候都清晰高大,他的真诚正直与生俱来,担当与勇气虽然先天不足,但一旦被激发,却是与日俱增,而且格外真实自然。这样一来,人竟有些恍惚,感觉有气无力,轮到自己表演节目了都没在意,同伴喊了几声才回过神来。
反复几次,小红感到奇怪了,问她:“金玉品啊,你今天怎么了?老是魂不守舍的。”玉品回答:“头怎么有点晕,胸口绷紧的。”小红慌了神,着急万分的说:“怕是中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