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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遇着王山,背着药箱汗水涔涔,王山客气的打招呼:“易主任,忙吧,吃饭冇?”易家常请对方看病,业大口也客气的回:“还冇哩,看病去了?”王山脱口就说:“易老师请…。”突然反应过来,连忙改口说:“易老师住的那个冲里姓张的社员请我给他崽伢子看了一下眼珠,早晓得这么远就不得去,累死个人,脚都走起起泡。”业大口一路上本就窝着一肚子火,听到给易老师看病,胸中的火苗犹如浇上了汽油,腾地又蹿起老高,鼻子里冷冷的哼一声,皮笑肉不笑的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钱赚还怕脚起泡呀?”
王山自觉失言,心里不免咯噔一下,嘴上说:“主任水平高,讲话好风趣的哩。”然后让道让对方先走了,自己却朝着家中踟蹰不前,心中想道:怕是冇骗得过,他肯定晓得我是给易老师看病去了,要不要再去解释一下我只是看病,和易老师并无其他瓜葛?转念又想:他家二个病砣子靠我治,尤其是近二年,给他娘和三妹子看病还都只收了点药钱,就看个病,应该冇得蛮大的问题吧,小心走天下,还是谨慎点好,幸得留了些膏药,这几天还是莫过去,看看情况再定。这才安下心来赶路。
倒影摇曳的金家大塘边,小满在用纱帐做的小罾网鱼,王山饶有兴趣的蹲下来看了一小会,看见清澈的水中虾戏鱼嬉,情不自禁的小声与小满聊起了少时同样的经历。过一会看见抗日走了过来,王山起身就走了。
抗日在小满身边蹲下来,问道:“鱼罾好用不?”小满回道:“蛮好用的,就是食不行。”抗日看了一阵,说:“我细舅搞鱼蛮厉害的,过几天我去给你问一下。”
王山回到家,用凉水冲洗了一下,吃过饭就躺在竹床上小睡,也许是过于疲乏,头一粘床就有困意,正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业大口带人已经风风火火闯进屋来。
2。6 吃了桐油呕双漆
吃了桐油呕双漆
业大口突然带人闯进屋来,王家老少吓得脸色大变,还没等反应过来,迷糊之中的王山已被来人三下五除二从竹床拖起,反剪双手捆了起来,带往金家大院,他老娘及堂客芳妹子哭哭啼啼在后面跟着求情。
来到天井中央,业大口几脚把他踢跪在地,干部民兵都各自在四周回廊阴凉处找地方坐下,向会记替书记、主任各搬了凳子。业大口翘着二郎腿,乜了王山一眼,漫不经心的问:“王山,你是哪一年开始出的师啊?”王山回答:“我是民国。。。喔,不不,是四五年我爷过世那年开始看病的。”业大口问:“那到如今好多年了?”王山回答:“到上个月整整十二年了。”业大口问:“发了不少财吧?”
王山答道:“快莫讲起,主任您老也晓得呐,每次出去也就赚个三、二毛钱,有时是几个鸡蛋什么的,碰上屋里穷得死绝毛的,莫讲工钱,药钱都是先欠着,哪里发的财起,上有老下有小,一屋人能糊得嘴巴住就要烧高香了。”业大口说:“三、二毛钱也不少啦,抵得几个工,你又历来死舍不得,每日省一钱,三年并一千。每次都还要在别人家里吃几餐饭吧?”王山说:“人家远的半天打转身不赢,饭时一般都留客。”业大口说:“吃尽了好东西咯?”王山回道:“难得哩,客气的有点猪肉杂碎,个别的还有点腊兔斑鸠,一般的也就一点虾米细鱼,或者韭菜煎个蛋、猪血打点汤,蔬菜饭也经常吃。”业大口问:“每餐还抿点酒吧?”王山答道:“那冇得这样套卡哩,硬是碰哒主人刚好有才就便呷一口。”
此时,院外闻讯赶来的社员大都壅塞在院门过道,个别胆大的则轻轻往天井回廊下移步,全都屏息静气,汗流浃背。树上知了在一个劲的聒噪,不时有小孩吵嚷着要穿过过道的人墙,头在大人的腰腿间挤磨。
玉品看见母亲从侧门进了天井,赶紧让了座,自己站在母亲和小满的坐凳旁边,看着王山在烈日暴晒下汗水浸了眼睛,一个劲的眨巴,低头思索片刻,回家端了两碗水来。先递了一碗给贱伢,贱伢迟疑一下,伸手接了,咕噜咕噜两口喝干,把另一碗递给业大口,业大口也喝了,又来回几次给每个干部端了水,再回家去取了毛巾洗湿拧干,倒了一碗水出来,先替王山擦了把脸,然后喂了水喝。人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投向业大口,又在贱伢脸上扫几眼,业大口张了张嘴,又皱了皱眉,贱伢也没有做声。不少社员在心底叹道:金家还是金家,虎倒威风不减,妹子就是不同。
大家正各怀心事,猛然听得业大口嗓门响亮的说道:“王山,你和右派勾搭,攀扯不清,打着看病幌子吃群众冤枉,你也是右派分子,吃了桐油呕双漆,怎样吃进去的就得给我怎样吐出来,不算多了,就算每餐五毛钱,也不算久了,只从解放后算起,算你七年,一年也少打一点,做三百六十天算,你在半个月内交一千二百六十块钱罚款到社里。”声音冰冷,口气不容置疑。
王山一听如五雷轰顶,吓得脸色发白,全身发抖,带着颤音哭诉道:“易,易,易主任,您老莫这样,讲,我真的冇吃冤枉,我就是饭时吃粒随便饭,我下次再不吃了,好,好,不?”业大口冷笑一声,说:“你冇吃冤枉?你屋里爷好大年纪死的?”王山回答:“四五年正月二十卯时,差三天五十岁。”业大口说:“四十几就死了,还是么子鸡巴医生,自己都治不好,还治得别个好?明明晓得你屋里是这样的医术,还长期到处骗吃骗喝,赚黑心钱,不是吃冤枉是么子?”王山没了话说,哀求道:“您老做个好事,让我少交一点好不好,这么大一笔数,我就是屋里会印也印不赢。”
业大口鹰隼一样的眼睛略眯了眯,说:“少到这里装穷卖傻,一年四季背起箱子在外边撮,冇存一千也有八百,冇得钱?你哄哪个啊?”用手指着对面屋檐下一个正嗍鼻涕的小孩,说:“你看他信不。”又连续指了几个社员说:“你信不,你信不?再说你屋里崽伢子当飞行员,叫他寄点钱回来呐。”王山说:“他去年刚参军,还冇得工资,一个月只有几块钱生活费。”业大口说:“先去借吧,再慢慢还。”王山说:“您老让我到哪里去借喽,就算借得到,我一辈子都还不起。”业大口说:“我还尽是事,冇空跟你啰嗦,借不借是你的事。”说完起身就走,过道里的社员慌忙推挤出一条道来,让他出院。
等干部都走完,大家也慢慢散了,惊魂未定的王山依旧跪在地上,无所适从。玉品与小满替他解了绳子,催了几次,他才在母亲和芳妹子搀扶下神色木然的挪动脚步,一路上不时左顾右盼,回了好几次头,似乎总感觉有人会突然冲过来扑抓自己。回家刚刚坐下,一屋人正愁云惨雾面面相觑,生产队出工的哨声就想起来了。
转眼半月期限已到,王家倾尽全力,交上来一百多元,其中包括存款、借款及变卖家什得来的钱款,不足巨款的零头。
贱伢走了半天亲戚回来,顺便先进了业大口家门,易家才吃完晚饭,贱伢自个在竹床上坐下来,打听了王山交款情况,说:“看样子王山屋里这回塘干水净了,连帐子都卖了,我看就算了吧?!主要目的也不是要罚款,完成右派指标不就行了。”业大口不以为然,说:“你莫看他表面是个老实砣子,瘟头瘟脑,其实尽是暗名堂,他每次给我娘和三毛看病,讲是讲只收点药钱,后来我到药铺里问哒,几样药都收得贵些,像甘草就贵了好几分钱一两。”
贱伢说:“可以理解呢,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一屋人靠这门手艺吃饭。”业大口说:“我才刚从向伢子屋里回来,加上王山下午交的,账面上还只三百五十块零八毛二分钱,不加码紧尖不行哩,挤一个是一个啦,等会我们分头去发个信,叫几个人到王山屋里去,还坐几分钟咯,我走的时候向伢子屋里才煮饭,估计这个时候怕刚吃。”这时候他母亲说话了:“少做点孽哩,王家屋里已经被你们榨成茶枯了,还去煎油,小心报应是的,那甘草有几号,最好的那一种还贵些,人家做好还不讨好。”业大口这才作罢。
业大口的三女儿大家都习惯叫三毛,从小起就体弱多病,尤其肠胃不好,冬春两季必定复发,多年来都是王山诊治,每次二个疗程过去才好,但一直不能断根。业大口认为要么是王山故意留了一手,好赚长久银子,要么是功力不够,致使药到病不除,便在今春请了外地郎中看了一次,却几个月都不见丝毫好转,上了医院也不能断根,一直延捱到如今,他因此不敢完全断了后路,还是留了点人情,在报送右派名单的时候,没有坚持原来的意见,而贱伢一开始就只想把任务应付了事,听对方说在别处还挖出一个,所以只把易老师一个人报了上去。
之乎者也的郑老倌由业大口告发,被乡里定为右派,罪名是称残酷*农民起义的侩子手为湖湘豪杰,尤其恶劣的是竟然还把他与毛主席相提并论,本来符合“极右分子”标准第三条:进行反党反社会主义活动特别恶劣、特别坚决的分子。还是乡里谭书记念他替自己老母写过寿联,私下里放了一马,定了一般右派。
不久以后,在召开的反右斗争总结表彰大会上,小坡受到了点名批评,原因是易老师家里属于别的乡镇,名额被人家凭借上边关系争走了,郑老倌虽然是业大口告发,但所在地也不属小坡,这样一来,等于小坡社一个右派也没有揪出来,辛苦一场,连吆喝都被别人赚去了。会后,谭书记把贱伢与业大口叫到了办公室,二人一看对方脸色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