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史事沉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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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史事沉思录-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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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初史家戴笠、吴芟对“毛兵”的记载较为具体:“(崇祯五年,九月)癸亥,贼数千掠新乡三四日。癸亥,磁州道祝万龄以毛葫芦兵八百人至,贼走陵川。毛葫芦,矿徒也。其头目称脑角。又有盐兵、盐徒也,皆临时招募者。中多亡命,难御敢死,宜于搜山。”[6]于此可知,原来“毛兵”就是“毛葫芦兵”的简称;它的基本成分是矿徒。但是,这种兵为什么叫“毛葫芦兵”?名称奇特,仍令人费解。明中叶丘浚曾指出:“今唐、邓山居者,以毒药渍矢以射兽,应弦而倒,谓之毛葫芦。”[7]按照这种解释,“毛葫芦”是唐、邓一带深山中的猎户,在明中叶还没有成为一支武装力量——“毛葫芦兵”。但检诸史籍,“毛葫芦”在元朝末年,已经形成“毛葫芦军”。《元史》载:元顺帝至元五年,“会盗起河南……募民为兵,出库所藏银为大钱,射而中的者赏之,由是人皆为精兵。金、商义兵为兽皮为矢房如瓠,号毛葫芦军,甚精锐。列其功以闻,赐敕书褒奖之,由是其军遂盛。而国家获其用”。[8]又,元顺帝至正十四年,安丰、正阳的农民军“围庐州……立南阳、邓州等处毛葫芦义兵万户府,募土人为军,免其差役,令防城自效。因其乡人自相团结,号毛葫芦,故以名之”。[9]这就很清楚了:“毛葫芦军”名称的由来,是因为金、商等地深山中猎户的箭袋用兽皮制成,看上去毛茸茸的,故名。当元末农民大起义的烈火熊熊燃起之际,元王朝将这些人编为地方武装,形同团练,成了地主阶级镇压农民起义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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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释“毛兵”       
  随着元王朝的灭亡,“毛葫芦军”土崩瓦解。但是,它并没有灰飞烟灭,逐渐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演变成游民无产者的武装集团,活跃在深山老矿之中。明代王士性载谓:“内召、庐氏之间,多有矿徒。长枪大矢,裹足缠头,专以凿山为业,杀人为生,号毛葫芦。其人千百为群,以角脑束之(角脑即头目之谓也)。其开采在深山大谷之中,人迹不到,即今之官采,亦不敢及;今所采者,咸近市井道路处也。”[10]拿这条史料与《怀陵流寇始终录》卷五对照读来,我们可以知道,这批武装矿徒,直至明末崇祯初年,仍很活跃。他们十分强悍,颇有战斗力,但没有明确的政治目标。说他们“杀人为生”,杀的谁?史无明载,但未必就不殃及平民。这伙人有盲目的破坏性是毫无疑义的。毛泽东同志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论及近代游民无产者时指出:“他们是人类生活中最不安定者。”“处置这一批人,是中国的困难的问题之一。这一批人很能勇敢奋斗,但有破坏性,如引导得法,可以变成一种革命力量。”在明末,当然还不可能有能够正确引导这批武装游民的先进阶级。其结果,他们跟其祖先在元朝末年为统治者效死卖命一样,被明朝地主阶级拉拢过去,编成一支特种武装——“毛葫芦兵”,成了明王朝的鹰犬,农民军的死敌。崇祯二年,“毛葫芦兵”即积极参与了镇压农民军的罪恶勾当。农民军也确实吃过这支反动武装的亏,往往见之避去。但不久,一些农民军的领袖决心拔掉这只狗牙。崇祯六年,农民军首领柘仙灵、李自成、刘国能、张献忠等,集中九营人马,“自武安南下,围毛葫芦兵四百于河沟村,尽杀之”,[11]给“毛葫芦兵”以沉重打击。次年四月,农民军在武安又将“毛葫芦兵”打得落花流水,消灭了182人。[12]后来,这只明王朝豢养的恶狗——“毛葫芦兵”,便寿终正寝了。   
  二、“边调曲儿”辨   
  解放后,在一些文史著述中,都引用了清初艾纳(亦作衲)居士编《豆棚闲话》中的“边调曲儿”。60年代,有的著述依据这支小曲第一句是“老天爷”,便干脆将此曲改名为“老天爷”。在50年代,对这支小曲感兴趣的是民间文学工作者,视此小曲为民谣;而至60年代,某些史学工作者,将此曲引进农民战争史领域,以之作为论证明末农民革命思想的重要资料。在“四人帮”独霸文坛,大搞影射史学之际,这首所谓的“老天爷”,突然顶上射出万道光芒,使人头晕目眩起来。有的说这是明末农民军反孔的铁证,有的说这是革命农民批判天命论的唯物主义思想的表现。如此等等,不一而足。直至“四人帮”覆灭后,仍有同志著文盛誉此曲反映了农民所谓“塌天改世”的“哲学思想”。这不禁使人想起明人王磐所作《朝天子?咏喇叭》中的两句:“曲儿小,腔儿大!”   
  “边调曲儿”果真是如此灿烂的农民歌谣吗?否。   
  让我们首先从艾纳居士的《豆棚闲话》本身说起。此书最流行的本子,是施蛰存在30年代主编的《中国文学珍本丛书》本,[13]以及清末的石印本。我所见到的最早的本子,是北京图书馆藏乾隆六十年三德堂的刊本,首有“天空啸鹤漫题”。其次是嘉庆三年宝宁堂刊本,删去了“天空啸鹤”的序言。上述两种本子,均在“圣水艾衲居士原本”之后,署有“吴门百懒道人重订”。但是,至《中国文学珍本丛书》据以排印的“瀚海楼”本,“吴门百懒道人重订”,改成了“鸳湖紫髯狂客评”。是否还有更早的版本?待考。关于作者艾纳居士的生平,遍考而不可得。从“天空啸鹤”的序文以及文中和书末的评论看来,作者是个失意的塾师,落拓不羁,举止佯狂,是明、清间常见的江南才子型的人物。他是哪里人?不能确知。圣水,在今河北真定、山西绛县、安徽寿县等处,[14]都有这种地名;也许艾纳居士的祖籍,是上述地区中的某处。艾纳,香名,据说“出西域,似细艾。又松附皮上绿衣亦名艾纳,以之和合诸香焚之,能聚其烟,青白不散。亦奸人假以为仙者,皆以二物给人”。[15]清代江南文人,每每用艾纳作别号或室名,如华亭王九龄的书室称“艾纳山房”,丹徒张九征的书室称“艾纳亭”;无非是高标出俗,故弄玄虚。从《豆棚闲话》的第十则故事“虎丘山贾清客联盟”看来,作者对苏州的世俗人情是那样了如指掌,行文中每用苏、常一带的土白“那亨”(即“怎么?”“做啥?”之意)、“勿是”(即不是)等看来,更可证艾纳居士是苏、常一带的人。其人生卒年不可考,从全书行文看来,当为康、乾之际的人。至于吴门,即今江苏吴县的别称,“百懒道人”,不知谁何;鸳湖,即今嘉兴的别称,盖从鸳鸯湖而来,[16]清代康熙五十五年,即在嘉兴城内建有“鸳湖书院”,[17]足可资证。但“紫髯狂客”是谁?失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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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边调曲儿”辨       
  《豆棚闲话》,编有故事12则,从介子推说到清初,有的是历史故事的铺陈,有的是耳食余闻的恣情扩大,有的是信口开河,纯属杜撰。从内容看,颇为芜杂,荒诞不经语,随处可见;对于明末农民大起义,更是百般诋毁,语极刻毒。明乎此,就让我们来看一看“边调曲儿”究竟是什么货色吧。为了使读者便于看清这支曲子的来龙去脉,有必要将此曲的前后文,一并引述如下:   
  如今豆棚下,连日说的,都是太平无事的闲话,却见世界承平久了,那些后生小子,却不晓得乱离兵火之苦,今日还请前日说书的老者来,要他将当日受那乱离苦楚,从头说一遍,也令这些后生小子手里练习些技艺……万一时年不熟,转到荒乱时,也还有些巴拦,有些担架。众人道:“有理有理,我们就去请那老者。”……老者道:“若说起当初光景,你们却吓杀也!……换了崇祯皇帝,他的命运越发比天启更低……兼之赋性悭啬,就有那不谙世务的科官,只图逢迎上意,奏了一本,把天下驿递夫马钱粮,尽行裁革,使那些游手无赖之徒,绝了衣食,俱结党成群,为起盗来。……国运将促,用了一个袁崇焕,命他经略辽东,先在朝廷前夸口……后来收局不来,定计先把东江毛帅杀了,留下千余原往陕西去买马的兵丁,闻得杀了主帅之信,无所依归,就在中途变乱起来;四下饥民,云从雾集,成了莫大之势,或东或西,没有定止,叫名流贼。在先也还有几个头脑,假仁仗义,骗着愚民;后来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关中山右,地土辽阔,各府州县,既无兵马防守,又无山险可据,失了城池村镇,抢了牛马头畜,不论情轻情重,朝廷发下厂卫,缇骑捉去,就按律拟了重辟,决不待时。那些守土之官,权衡利害,不得不从了流贼,做个头目,快活几时。即使有那官兵到来,干得甚事?那时偶然路上行走,却听得一人倡(唱)着一只边调曲儿,也就晓得天下万民嗟怨,如毁如焚,恨不得就要天翻地覆,方遂那百姓的心愿哩!他歌道:‘老天爷,你年纪大,耳又聋来眼又花。你看不见人,听不见话。杀人放火的享着荣华,吃素看经的活活饿杀。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罢!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罢!’”[18]   
  细读全文,我们不难看出:(一)艾纳居士在这则故事中,明明借说故事的“老者”之口,编造了“那时偶然路上行走,却听得一人唱着一支边调曲儿”的情节,我们岂能信以为真,将此“人”唱的这支“边调曲儿”,当做可靠的史料引用?(二)艾纳居士在行文中,明明是敌视农民军的,对那些“从了流贼(作者对“流贼”来源的说法,无异痴人说梦,姑且不论),做个头目,快活几时”的“守土之官”,感到不胜愤愤然,这是我们理解“边调曲儿”的前提。(三)因此,“杀人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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