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史事沉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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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史事沉思录-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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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串的溢美之词,不过是障眼法,或者说是为否定君权而披上的外衣。正是在这一大段为本朝皇帝唱赞歌的文字前面,谢肇淛痛快淋漓地写道:“三代以下为主,汉文帝为最;光武、唐太宗次之;宋仁宗虽恭俭,而治乱相半,不足道也……建武之政,近于操切;贞观之治,末稍不终……盖不惟分量之有限,亦且辅相之非人。宋仁宗四十年中,君子小人相杂并进,河北西夏,日寻兵革,苟安之不暇,何暇致刑措哉?四君之外,汉则昭、宣、明、章,唐则玄、宪、宣、武,宋则太祖、太宗、孝宗,其拨乱守成,皆有足多者。而隋之文帝,唐之明宗,周之世宗,又其次也。大约贤圣之君,百不得一;中上之资,十不得一。庸者什九,纵者十五,世安得而不乱乎?”[4]这里,谢肇淛把“三代以下”的皇帝大部分都否定了,指出他们当中连“中上之资”也“十不得一”,绝大部分都是庸庸碌碌、放纵浪荡之辈。这就揭开了天人合一、君权神授的假面具,戳穿了皇帝是神的神话。类似谢肇淛这样的批判君权的思想,一直流波不息。清初雍正皇帝曾愤愤然地说:“昔明嘉靖、万历之时,稗官野史所以诬谤其君者,不一而足,如《忧疑议录》、《弹园杂志》、《西山日记》诸书,咸讪诽朝廷,诬及宫壸。当时并未发觉,以致流传至今,惑人观听。”[5]这正是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明中叶后思想界否定君权的动向。但是,这种批判君权的思想,在明王朝封建专制主义的桎梏下,毕竟没有能够形成一股强劲的思潮。没有封建秩序的大动荡,就不可能有新思潮。只有在政权、族权、神权、夫权这四根封建主义的绳索遭受沉重打击而出现松动后,批判君权的思潮才可能形成。轰轰烈烈、势如狂飙席卷大半个中国的明末农民战争的风暴,正是起了松动这“四根绳索”的伟大作用。以李自成、张献忠为代表的明末农民军,不仅焚毁了所谓神圣不可侵犯的凤阳皇陵,杀了所谓“天潢贵胄”——藩王世子,甚至在攻克洛阳后,逮捕了福王朱常洵,“荐王于俎,酌其血杂鹿醢尝之,曰此福禄酒也”。[6]直到进军北京,攻入紫禁城,迫使走投无路的崇祯皇帝朱由检悬尸煤山。同时,农民军由弱变强,节节胜利的过程,也是君权的腐朽、暴戾进一步暴露的过程。即以朱由检而论,性多疑忌,刚愎自用,锄去客氏、魏忠贤后,却继续重用阉人,让宦官监军,动辄大兴诏狱,革除、杀害大臣,17年间,竟像走马灯似的换了50个宰相。[7]这就有可能使清初思想界的有识之士,从朱由检的身上看到了君权罪恶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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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拟桃源”解(11)       
  清初思想界把明王朝的覆亡惊呼为“天崩地坼”、[8]“天倾地陷”。[9]他们痛定思痛,在总结明亡教训、谋求治世药方的过程中,不能不批判明王朝的种种弊政。而这些弊政,绝大部分都不是明王朝特有的,乃是自秦汉以来即不断巩固、发展的封建专制主义带来的必然结果;而离开了君权,便无从谈论封建专制主义统治下的根本积弊。因此,批判的矛头,便不能不指向君权。黄宗羲慨乎言之:“后之为人君者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公。……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无君,人各得自私也。……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10]这种措词激烈、犀利的“无君”论,称得上是一篇讨伐君主制度的檄文。唐甄的批判,比黄宗羲更大胆,更激烈。他把帝王与盗贼相提并论,直接斥责“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11]并横扫帝王头顶上金光闪闪的灵光圈,把他们从“神”的宝座上拉下来,还其也不过是普通一人的真面貌:“天子之尊,非天帝大神也,皆人也。……岂人之能蔽其耳目哉?势尊自蔽也。……位在十人之上者必处十人之下……位在天下之上者,必处天下之下。”[12]一方面,指出帝王也是普通的人,另一方面,指出“势尊”的危害性,这是很深刻的批判。如果没有以宗法血缘为纽带的封建等级制,让帝王在“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宝塔尖上“位居九五之尊”,某些帝王也不至于昏聩、腐朽到骇人听闻的程度。康熙末、雍正初的曾静,在所著《知新录》中,则抨击皇帝是豪强、光棍。他说:“皇帝合该是吾学中儒者做,不该把世路上英雄做。周末局变,在位多不知学,尽是世路中英雄,甚者老奸巨猾,即谚所谓光棍也。若论正位,春秋时皇帝该孔子做,战国时皇帝该孟子做,秦以后皇帝该程、朱做,明末皇帝该吕子做,今都被豪强占据去了。吾儒最会做皇帝,世路上英雄,他那晓得做甚皇帝!”[13]尽管今天在我们看来,曾静在皇帝该由谁做的问题上,所论未免迂阔。但是,在当时敢于以儒者的代言人自居,公然宣称应该由他们来当皇帝,痛斥以往的皇帝是“豪强占据”甚至是“老奸巨猾”的“光棍”,这同样是对君权神圣性的大胆否定与嘲弄,是难能可贵的。傅山则以赞赏的口吻,称道李白对皇帝的态度:“李太白对皇帝只为对常人,作官只为作秀才,才成得狂者。”[14]这也是对君权神圣性的一种否定。   
  当然,像黄宗羲、唐甄、曾静站在这样的高度,以这样激烈的语言批判君权,在清初毕竟是少数。“清承明制”。从阶级本质上说,清朝与明朝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地主阶级专政。在“三藩事件”平定后,清王朝把封建专制主义的国家机器愈拧愈紧。用赤裸裸的语言批判君权,很容易招来杀身甚至灭族之祸。即以上述黄、唐、曾三人而论,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写成后只在至爱亲朋中流传,并未刊刻问世,直到清末才由梁启超等人大量翻印、流传;唐甄晚年思想转于消沉,从壮年时批判的峰巅上退下阵来,把书名也由锋芒毕露的《衡书》改名为《潜书》了;曾静则被逮捕入狱,由雍正皇帝亲自过问他的案件,被迫自打耳光,写了《归仁说》,以求饶免死。因此,清初思想界中批判君权的多数人,不得不以曲折的形式,用史论的外衣把自己包裹起来,挥笔上阵。批判秦始皇的高潮兴起,正是深刻地表明了清初批判君权思潮的一个重要特点。   
  秦始皇作为中国第一个封建专制主义的皇帝,集功过于一身,毁誉参半。但在清初思想界,他是被作为君权种种罪恶的渊薮、象征性的代表人物而加以讨伐的。这在清初人的诗文中,简直俯拾皆是。李塨谓:“朝廷者,天下之首也。天下者,朝廷之腹背四肢也。世有腹背四肢疲病,而元首康安者乎?秦始皇以私智取天下,恐天下之叛也,遂削兵坏城,诛豪俊,坑儒生,为弱天下之谋,而不知其亡也忽焉。何者?腹背四肢病,而元首亦随之以亡也。呜呼,愚矣!”[15]顾炎武在《秦皇行》诗中谓:“秦肉六国啖神州,六国之士皆秦仇。剑一发,亡荆轲;筑再举,诛渐离。博浪沙中中副车,沧海神人无奈何。自言王者定不死,岂知天意亡秦却在此!陨石化,荆轲塔,位于河北县城郊,建于辽代。何镇邦先生摄。山鬼言,天意茫茫安可论。扶苏未出监上郡,始皇不死仇人刃。”[16]傅山则在诗中辛辣地嘲笑了秦始皇的贪得无厌,帝王们都是乾坤的盗者:“……大宝非盘杆,缄縢不可藏。汲汲厌王气,愚哉秦始皇。竖儿攫团黍,得者矜其长。既啖复顾,唯恐夺于旁。志态亦何鄙,腹饱气不扬。旷观(按:古今字)千古,乾坤真盗囊。稷契何盛际,揖让见虞唐。”[17]秦始皇的焚书坑儒,不断遭到后世的唾骂。清初思想界中批判焚书坑儒者更是大有人在。陈元孝《读秦纪》诗谓:“谤声易弭怨难除,秦法虽严亦甚疏。夜半桥边呼孺子,人间犹有未烧书。”[18]袁枚录朱排山《咏始皇》诗云:“诗书何苦遭焚劫?刘项都非识字人!”[19]这与唐章碣的“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宋杨文今“儒坑未冷骊山火”,以及明末袁中郎“枉把六经灰火底,桥边犹有未烧书”都是一脉相承,尖锐地鞭笞了秦始皇。阎尔梅在《咸阳杂咏》中,尖锐地批判了秦始皇企图把家天下传至万世的迷梦:“孝公修政徙咸阳,踵事增华历武襄。鹑首邀天原不醉,豺声震地遂如狂。开轩狭小前宫阙,变法焚烧古帝王。若使一家能万世,至今犹至筑阿房(《尉缭子》谓始皇豺声)。”[20]归庄则在《万古愁》中抨击了秦始皇想长生不老,永远当皇帝,结果却二世而亡,留下千古笑柄:“咸阳气正豪,六雀巢俱扫。琅琊碑镌不了秦官号,绿云鬟状不了阿房俏,人鱼膏照不了山泉奥,童女郎采不了长生料。怎知一霎时有赤帝子当道,巨鹿北,干戈倒;函关上,旌旗耀;轵道旁,婴前导。试看那咸阳三月彻天红,枉惹得关东六主泉台笑。”[21]阎尔梅对秦始皇滥用民力,修建规模宏大、富丽堂皇的骊山墓,更作了有力的批判。他在《游骊山题始皇陵》诗中写道:“千尺神皋大半崩,幽王陵逼始皇陵。金刀斩绝温泉气,铜椁锹残冷水冰。宝物岂能生朽骨,长眠何用设明灯?羡门穿透烽台路,可有佳人笑裂缯?”[22]后又写《再题始皇陵》一首,讽刺他既寻仙药又建茔,妄图死后继续在地下宫殿内穷奢极欲,实际上是自掘秦王朝的坟墓:“……既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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