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兰特哭笑不得。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次旅行的感觉真的很好。
第一次没有带仆人照顾自己的生活,却一点也没觉得不适应。
这个人似乎带有神奇的魔力,他的强势,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步调行动……而且,不会让人讨厌。
打起瞌睡来的侧脸,带着些许孩子气,长长睫毛下的双眼,一旦张开,就是任何人也无法比拟的明亮动人。
“下一件拍卖物品——骑士长之剑!”台上的小胡子男人大声宣布,“这是着名工匠恩德里克,为奥尔费西大陆第一骑土寒兹拉古特别打造的武器!自从寒兹拉古退出塔尔格皇家骑士团之后,这把剑就一直流落民间……”
似乎听见主持的话,埃里恩舒服地在修兰特肩上蹭了蹭,喃喃说:“是赝品……”
“哎?”
“正在拍卖的骑士长之剑,是一件赝品……”
“你怎么知道的?”
修兰特轻轻地问,却再也没有得到回应——看来,他只是睡糊涂了乱说话吧……
这场拍卖会一直持续到中午,埃里恩也睡到了中午,枕得修兰特的肩都快麻木了。
醒来之后,还满足地伸了个懒腰:“睡得真舒服……”
修兰特差点拿手上的草编物品砸上他的脸——若不是二十多年的修养极力控制着。
“继续赶路吧,亲爱的。”埃里恩笑嘻嘻地提起南瓜灯,“哥哥们一定会很喜欢我们的礼物的。”
“……”
“你也很喜欢,对不对?毕竟你地下室里那些多年的『收藏』,可比这些要丰富得多……”
“你够了!”被戳到最极密的隐私,修兰特怒目而视。
“你说,要怎么赔偿我!?”不远处的餐馆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男人凶恶的声音。
“怎么了?”
埃里恩好奇地挤进逐渐围成圈的人群一看,竟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大概是两个人在走路时不小心撞在了一起,少女抱着的一大罐蜂蜜,有一小半直接洒在了男人的衣服上。
本来不是太严重的事情,但从少女瑟瑟发抖的手指和害怕的表情上,不难看出眼前这个阴阳怪气的高瘦男人和他身后威武的随从们,具有多大的威慑力。
少女打扮朴素,长得非常漂亮,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就像一朵娇嫩的花一样让人爱怜。这位少女,正是昨天晚上收留他们、给他们煮过热茶的嘉丽.恩斯瓦。看起来,她也是来镇上赶集的。
“哎……”旁边的老人无奈地摇摇头,低声说,“招惹到巴尔克侯爵的小儿子安德鲁,这孩子也真是倒楣……这镇上谁不知道小少爷是最横行霸道的,这孩子惨了……”
巴尔克侯爵是这片地区的领主,他的儿子会仗势欺人,一点也不奇怪。
“您的衣服,我会帮您洗干净的……”
“你以为这样就够了?你洗得干净么?”
“那、那我赔钱给您……”
名叫安德鲁的男人面色阴沉地打断她:“你知道这衣服的料子值多少钱么?就算你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请……请您原谅我……”被再三为难,嘉丽眼里盈满了泪水,几乎就快落下来。
周围的人始终只是围观,没人胆敢在侯爵之子的淫威下伸出援手。
“安德鲁少爷。”旁边有个随从不怀好意地建议道,“我看这个小妞长得这么漂亮……不如您直接收回去,留在家里当个女仆使唤也好啊……”
“不!不!”嘉丽立刻立即惊恐地恳求道,“请您不要这样!我家里还有个父亲在等我回去……”
“嘿嘿……这可就由不得你做主了,小妞。”
“先是刁难接着抢人……啧,重复着百年不变的戏码,你们还真够无聊的。”一个戏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谁!?”安德鲁不悦地皱紧眉头,“敢这么说话,你不想混了是不是?”
“既然身为领主之子,有点贵族的风范好不好?张口闭口『混』不『混』的,也真不怕丢了侯爵的脸。”
“你……!”
埃里恩面带微笑地从人群中走出,这样放肆的笑容看在安德鲁和随从的眼里,无异于是最大的挑衅,而在受害者嘉丽的眼里,几乎和最伟大的救世主划了等号。
“埃里恩……!”嘉丽睁大了圆圆的眼睛,狂喜而又担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只怕自己再多叫一声,惊喜的泪水就会不断地掉下来。
“既然你不想活了,我完全不介意送你下地狱。”安德鲁阴着脸,用力一挥手,“你们!给我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埃里恩……!”担忧的惊呼同时来自于嘉丽和修兰特两个人,但是那张扬的笑容,很快就让他们沉到谷底的心情彻底转变。
从满怀惊吓到热血沸腾,只是短短一刻钟的事情。
拳头和兵器同时招呼上来,埃里恩在三个人的攻击中灵活地闪避。一个完美至极的回击让他夺下了敌人身上的佩剑,立刻变被动为主动,凌厉到极致的剑风顷刻将三个敌人全部横扫。
几个大块头几乎都成为了空有架子的稻草人,在路线多变技巧强大的进攻中毫无还手之力,很快去盔弃甲,抱头鼠窜。
“你们……!”安德鲁愤怒地咆哮,“你们居然敢丢下主人自己逃跑……哇啊!”
还没等安德鲁少爷适当发泄怨气,埃里恩的剑尖就指向了他的鼻翼。他顿时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离闪着寒光的雪亮剑尖只有短短半指宽的距离,稍微一向前就会被划破皮肤……大滴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一个更为惊恐而疑惑的问题浮上心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埃里恩收起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高傲的眼神带着冷冷的笑意,“只是希望你记住,世界上不是任何人都会怕你。以后不要找这位小姐的麻烦,否则,我还会很乐意来多『看望』你几次的。”
“埃里恩……”嘉丽朝着他们冲过去,肩膀依然在不住地颤抖。
“已经没事了,嘉丽,你早点回去吧。”
“谢谢你,埃里恩……”心头澎湃的感情使得少女在激动中放弃了一个淑女该有的矜持,她伸出纤细的手臂,用尽最大力气拥抱住埃里恩。“谢谢你……”
对于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做梦是她们的本能,跟英雄式的人物来一场华丽的邂逅,是她们心中最期待的事情。
只是……埃里恩不自在地把视线投向一边的修兰特,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修兰特垮着一张脸,很快转过身,只留下一个背影,意思很明显——“你完全是自作自受”。
大名远扬的蓝胡子公爵,本身表达感情的方式就相当内敛,不论不管高兴还是生气,经常都是一个表情。不过,若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底线的话,他也绝对不会客气。
所以出城的路上,不论埃里恩如何费尽口舌,他那张俊秀的脸上,就是不肯更换个温和点的表情。
“亲爱的,我错了……”
埃里恩骑着马,始终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边不敢逾矩,神情有几分委屈。
“亲爱的,你说句话好么?”
强烈的风吹起修兰特的长发,隔了半晌,吹过来一句冷淡的话:“劳烦你换个称呼。”
“好吧……修兰特,我以后不会再去招惹任何人了,我向你保证。”
“刚才你执意要走的时候,嘉丽哭得很可怜,你就不觉得愧疚吗?”
“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埃里恩……”修兰特无可奈何地叹息道,“我已经明白你为什么要带我去见你哥哥了,可是,你明白我现在为什么生气吗?”
“修兰特。”埃里恩注视着他的背影,温柔地问,“你不是在吃醋,对不对?”
“你又不会跟她跑了,我能吃什么醋?”
“那么……?”
“以后不要随便做危险的事情,就算你再有本事也一样!”前面的人忽然加快了马速,像是极不好意思一般冲得极快,“听见了吗?这是身为一个丈夫的命令!”
其实,他只是在担心自己,怕自己出意外而已。
“修兰特。”甜蜜的感觉瞬间溢满于心,埃里恩立刻紧追上去,微笑着回答道:“你的命令,我无条件接受。”
第七章
二人一前一后策马前行,渐渐地,离他们短暂停留过的法兰镇越来越远。
心情已经完全明朗起来,一路狂奔,任凭呼啸的风吹打在脸上带来些许疼痛,埃里恩唇边的微笑一刻也没有消失过。前方的背影,是他这段日子以来的心之所系。
与其说讨厌外人,不如说修兰特是畏惧和陌生人接触。那些一看到他就避之不及的家伙,并不知道其实他也恨不得转身就走。
这个可爱而别扭的蓝胡子公爵,第一天出门时,怎么也不愿意脱下面具和胡子,若不是反复劝说“不戴那些东西才比较容易隐藏身分”,他可能还会继续顶着那副古怪的打扮,正大光明地在路上走。
深入想想,倒有几分心疼。
蓝胡子的过去,菲力之前已经把能说的都告诉他了。看得出来,菲力无比期待着有人能走进主人的内心。
修兰特.易斯那普,一个身分高贵、相貌俊美却严重缺乏自信的青年。一直信任与深爱的母亲跟人私奔的事实,给年幼的他带来了阴影。
他不是真的介意这件丑事损毁了易斯那普家的名誉,而是耿耿于怀,为什么母亲有了新的爱人就可以忘却旧日所有的情分,甚至不顾血浓于水的亲情,抛弃整个家庭一走了之。
父亲在长年的酗酒中颓废病逝后,爵位理所应当地由当时尚未成年的他来继承。在这座深山中的古堡里,在这片密不透风的森林里,他覆上银色的假面、戴上蓝色的胡须,收起所有悲伤与孤独的情绪,一日又一日地和仆人们重复着单调至极的生活。
家中仅存的唯一一幅母亲的画像,连同承载着童年幸福记忆的全部物品一起,被锁进了地下室的秘密房间里。那儿就像潘朵拉的匣子,包裹着彩虹般绚烂诱人的外壳,隐藏着黑夜般深沉浓烈的乌云,每一次迈进那个房间,就是一次强迫性的追溯之旅。
不要打开那扇门,碰触那张外表之下坚硬又脆弱的面具。
不要打开那扇门,窥见那段甜美之中包裹着酸涩的往昔。
长期以来,因为身分特殊,所以他不得不束缚自己。
因为心灵不够坚韧,所以不得不伪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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