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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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跪不起-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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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
雨越下越大,雨点敲击着篷布叭叭直响,不一会儿,人们就都成了落汤鸡。雨水聚积成势,裹着沙石从山坡里冲下来,顷刻之间,把本来就坑坑洼洼的路冲刷得更加泥泞难行了。卡车小心翼翼地开始往山下盘,坡陡路滑,负重的卡车哧哧啦啦地一个劲儿往下出溜。长着一脸茅草胡子的司机,双手紧紧地抱住方向盘,两眼瞪得就跟牛卵蛋一样。

  蜗牛一样艰难爬行的卡车,突然“咕咚”一声陷进了泥坑,车身随即猛地倾斜向一边,在巨大惯性的作用下,坐在车厢后沿的小伙子,一下就被抛向了空中,绝望之中,他本能地惊叫一声:“妈呀!”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牢牢钳住了小伙子的胳膊,又稳稳地把他放回了原处,整个动作几乎在眨眼之间便完成了。 

  小伙子倒吸一口凉气,半天醒不过梦来。慌乱中失落的水壶,在崖底发出一声“哐啷啷”的脆响。望着虎背熊腰的汉子,他只是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致谢。

  黑脸汉子拍拍小伙子颤抖不止的肩膀,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不要害怕,你不要害怕。” 

  “我不怕、我……”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地方去?” 

  惊魂未定的小伙子,结结巴巴地说:“我叫郭明达,到霍牧医院去。”

  “啥?郭、国民党,你的名字叫国民党?哈哈哈……”黑汉子觉得这个名字好生奇怪,他不禁大笑起来,那笑声 轰隆隆地从喉咙里滚出来,跟刚才的雷声差不了多少。 

  “你妈也真是的,给你起个啥名字不好,非要叫个国民党。”同行的老汉也附和着说。

  郭明达赶忙解释:“你们搞错了,是郭,就是左边一个享福的享,右边一个耳朵的郭,不是国民党。”

  “啥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我看都差求不多。”黑汉子让郭明达绕晕了,他弄不明白汉语里面那些个之乎者也的东西。   

  “大哥,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您,我恐怕早就…… ” 郭明达本想表达一下谢意,可牙齿一个劲地磕碰,叫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哎呀,不说了,尕尕的事情嘛。”黑汉子打断郭明达的话,伸出小拇指比划一下,他顺手掂过酒瓶说:“来!国民党,喝一点你就不冷了。

  “我、我,喝?不。”郭明达连连摇头,可又觉得这个时侯再去拒绝人家,似乎有点不近情理。

  “哎!我给你说,国民党,酒这个东西嘛,一等的好东西,男人喝了嘛………力量,女人喝了嘛………漂亮,男人女人都喝的话嘛较量。哈哈哈……我说得这个意思,你明白不明白?” 

  郭明达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汉子冲郭明达飞快地挤一挤眼睛,将两个大拇指往一块儿碰几下说:“这个意思,你明白了没有?” 

  郭明达眨几下眼,还是摇头,他的憨态招致了一车的坏笑。

  “哎呀!喝一点的话嘛,你就明白了。”汉子索性将酒瓶对到郭明达嘴边,郭明达无法推辞,只好浅浅地抿了一口。黑汉子显然不大满意,就像是在做示范动作似的,他仰起脖子跟喝水似的,咕咚咕咚咽下两口,然后用厚大的手掌一抹嘴唇,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嘛,阿斯哈尔。阿哈买提,霍牧的人都知道我。”汉子黧黑的脸上神采飞扬。

  雨不知什么时候就停了,晚霞血一样殷红。 

  疲惫的卡车终于摸下了大坂。

  来到一个岔路口,阿斯哈尔拍拍郭明达的肩膀,说:“喂!国民党,霍牧到了,你该下车了。” 

  “噢!霍牧,霍牧。”郭明达嘴里默念着这个空洞洞的字眼,心陡然一沉,如同坠入了无底深渊。 

  阿斯哈尔跳下车,把郭明达从车上抱下来,跟逗孩子似的,把他在怀里颠两下,说:“国民党,我要去送马料,到了霍牧你就说是我阿斯哈尔的朋友。一点马大(俗语:困难)没有。” 

  “喂!姓郭的,拿着,这是你的介绍信,到了霍牧,把它交给牧场的叶场长。”司机说着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随手扔出了窗外,然后一踩油门,卡车顺着下坡吱吱扭扭地溜了下去。 

  郭明达弯腰从地上拾起那个油呼呼的信封,冲阿斯哈尔招招手,心里油然产生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也许是漂泊异乡的孤独,让他头一回与这个汉子相识,就有了一种难以割舍情缘。 

  远处出现了几处昏黄的亮光。郭明达问一同下车的老汉:“大爷,前面就是霍牧了吗?” 

  “噫!不对,翻过前面的大坂才是霍牧呢。小伙子,黑灯瞎火的,路又不好走,你不如跟我到林场转运站将就一晚上,明天一早再去。” 

  “住一晚上得多少钱?”

  “嗨!跟着我去,你用不着掏钱。”

  “那、那就给您添麻烦了。”郭明达提着行李,跟着老汉沿着一条模模糊糊的山路,探着脚尖往前挪动。 

  四周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房屋、木栅栏围成的牲畜圈棚,草垛在屋顶上高高耸起,像一座座阴森恐怖的城堡。慵懒的狗吠声从各处传来,在这迷茫的夜里,给人一种慰籍。 

  经历长达半个月的周折,郭明达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来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前路茫茫,他不知道要在这个鬼地方呆多久,或许有一天把骨头埋在这里,也是说不准的事,他想到了自己悲惨的归宿。 

  一同来疆劳动改造的一群人,不知都下放到了什么地方。那个管分配的工宣队长,大概是看郭明达年纪尚轻,身子骨还算结实,于是,他大笔一挥,就把小伙子发配到了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一章(4)
体格壮硕的牧羊犬趴在帐篷前,脑袋搁在平伸出去的前爪上,看似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可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却始终咬住空中飞行的猎物,不敢有丝毫大意。也许知道自己年岁大了,腿脚没以前那么利索了,它把出击的地点选在了坡顶,以便借助居高临下的优势,出其不意地扑向对手。 

  灰褐色的山鹰像一只纸鸢飘浮在半空,它不紧不慢地扇动着宽大的翅膀,悠闲地好似在空中漫步。山鹰正琢磨着晚餐该吃点什么,压根儿就没把老态龙钟的对手放在眼里。 

  时间一长,老狗有些抻不住了,眯眯瞪瞪地直打瞌睡。山鹰瞅准时机,猛然把翅膀一收,“嗖”地一声倒栽下来,尖利的爪子准确地钳住一块晾晒在芨芨草席上的奶酪。老狗尽管反应奇快,但还是慢了半拍,等它哈哈哈地喷着白沫,猛扑过去的时侯,山鹰一侧身子,轻轻一拍翅膀,旋风一般扶摇而上,飞到崖顶巢穴前的巨石上,惬意地享受起松软的美味来。 

  “挨刀的,这个挨刀的,你也知道吃现成的呀。”库尔逊老妈妈嘴里叨唠着,直起佝偻的腰脊,拄着拐杖缓缓地向沟口走去。牧羊犬赶紧跑过来致歉,唿唿地摆动着尾巴,在老主人的裙摆上蹭来蹭去。老太太用拐杖点点老狗的脑袋说:“认命吧,老东西,你干不了那活了,你看我现在除了吃就是睡,嘿嘿……走,跟我看看去,这都这时候了,怎么还不见个人影呢。” 老太太用手掌遮住刺眼的阳光,眯起眼睛向远处张望。 

  霍牧草原的老老小小,都尊称老太太为“塔贴”(哈萨克语:妈妈)。库尔逊妈妈自打出生就从没有离开过霍牧,她熟悉草原的一切,牧场的地盘有多大,那条沟里的泉水甜,哪里的草牲畜爱吃,谁家的小子要行割礼,谁家的媳妇手巧,她心里都有一本明明白白的帐。 

  春天产羔的季节,几百只的一群羊里,她能准确无误地给每一只嗷嗷待哺的羊羔找到妈妈。这事听起来简单,干起来可不那么容易了。刚产下的羔子认不得娘,又都毛茸茸的一个模样,你想啊,哪一头母羊会莫名其妙地替别人奶孩子呢,你要是给搭配错了,那羊羔还不得饿死呀。 

  那年月狼多,男人们白天放羊,一回到家,就直挺挺地躺在地铺上,吃饱喝足了倒头便睡。而劳累一天的妇女们,还得值夜看护羊群,你说十天八天倒也罢了,成年累月地这么熬,叫谁谁也受不了。塔贴实在撑不住了,就在迷迷糊糊当中,自觉不自觉地“嚯咿嚯咿”地喊叫,这法子灵不灵不好说,反正好歹没出过啥事。 

  狼那畜牲精鬼精鬼的,听见人的声音,一般是不敢靠前的,除非是饿急了或是有意报复。时间长了,塔贴就养成了睡梦中“嚯咿嚯咿”叫喊的习惯,男人起初还懒婆姨懒婆姨地骂,后来,他老先生一蹬腿走了,想叫他骂也听不见声了。久而久之,孩子们也都习以为常了,老太太一日不喊叫,他们还睡不踏实呢。 

  ………… 

  “塔贴,石头上凉,您别老坐在那里。生生今天不会来了吧?”正拿着搋子“咕咚咕咚”捣酥油的儿媳古努尔提醒婆婆一句。 

  “那不是生生是谁?嘿嘿……我估摸着,他今天就该来了么。”塔贴借助拐杖吃力地站起来,多皱的脸上立时乐开了花。 

  “信,塔贴,大哥从伊犁来的。”随着话音,一匹汗淋淋的白马就到了跟前,马背上跳下一个身穿墨绿衣服,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小伙子。小伙子顾不上擦汗,立刻打开邮袋,将一封信递给老人。 

  “瞧把这孩子热的。不急,不急,歇会儿再说,古努尔,给生生盛一碗酸奶过来。”嘴上说是不急,老人的眼睛却粘在手里的信上。 

  生生噗地笑出了声:“我还是先给您念念吧,再把您老急出个毛病来,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生生一气儿喝下一碗酸奶,盘腿坐在塔贴跟前的草地上,嘴里痛痛快快的“啪”了一声,这才展开信纸,用流利的哈语念道:“妈妈: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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