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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就走,怕个啥,树挪死人挪活,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只是这么大的事,咱总得跟哥哥他们商量一下吧?”
水香把脸贴在丈夫坚实的脊背上,心里踏实了许多: “没啥好商量的,打个招呼就行,走不走那是我们自己的事,只要你没意见就行。”
主意拿定,正月十五一过,小俩口就起程前往沙湾了。
刚落脚不几天,一封家书就到了,姐姐在信中说,金锁又来了。不过,这一回,家里的黑狗呲牙咧嘴的就没让他进村。
“怎么样?我说啥来着。”水香说。
“人活到这个份上,还不如一头撞死去。”小根说。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四章(7)
温润的春风徐徐掠过湖面,如约而至的候鸟们在一碧如洗的湖水里梳理着旅途的忧悒和疲惫,同时也在为生儿育女积蓄着能量。它们热切的啼叫声在崇山峻岭间阵阵回蕩。经不起撩拨的野芍药花满山遍野竟相开放,旁逸斜出的枝杈上挂满了大如碗小如拳的花朵。
脱去厚重冬装的牧人们心境也随之松弛下来,他们诚惶诚恐地享用着造物主的慷慨秉赋,却从不敢恣意妄为,甚至连拔一根草都会被视为不敬。他们是自然之子。
库尔逊塔贴僵硬的骨节就像消融的坚冰一样隐隐发出咔咔的响声,老人吃力地坐在青石板上,不大一会儿就觉得浑身麻酥酥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身旁的毡褡裢里探出几个小脑袋,它们怯生生地望着这个陌生世界,奶声奶气地呼唤着。母羊们支撑着嬴弱的身体四处寻找着失散的孩子,急切的呼唤声更是震耳欲聋。
春牧场成了偌大一个产房,母羊的产期几乎都集中在这一段时间,因而漫山遍野都是牧民们忙碌的身影,他们以家为单位,男女老小一个不落地全都投入到接羔的生产中。这是决定一年收成的关键时刻,牧人们没有一个敢吊儿郎当。由于整个冬季的气候变异不大,牲畜们便聚积了足以越冬的体能,因而今年幼羔的出生率、成活率都大大高于往年。除黄毛儿一家之外,别的牧户是捷报频传。
这一回,阿斯哈尔没有再犹豫,他决定把黄毛儿的羊*给阿勒腾别克,而让黄毛儿一家去冬窝子看护草场。虽是大忙季节,他还是利用空隙来到了黄毛儿的毡房,一来看看接羔情况,二来把自己的决定告诉黄毛儿,以便让他早做交接准备。
一只难产的母羊刚刚产下羔子,羔子却像死了似的一动不动,黄毛儿用指头抠出羊羔嘴里的淤塞物,羔子仍没有反应,他试了几次却因手指太短,难以伸进喉咙深处,黄毛儿急了,他索性抱过羊羔,口对着口地进行人工呼吸。这一招还真管用,不一会儿羊羔就活动起来了。
看到眼前这一幕,阿斯哈尔的心忽然又软了,一个牧人能够如此地珍爱牲畜,就足以说明他是一个称职的牧民。他突然决定改变自己最初的打算。
远远地瞧见队长往这边走来,黄毛儿心里就嘀咕上了,人都说再一再二没有再三,这一回阿斯哈尔是决不会手下留情了。其实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无论如何处分他都心甘情愿,谁叫自己不争气来着。只是他实在不忍心离开羊群。
马依古丽老鼠见了猫似的哧溜一下躲进了毡房。
黄毛儿一松手羊羔摇摇晃晃地跑走了,他乐呵呵地目送着羊羔慢慢跑远,心里突然有了一种酸溜溜的感觉,也许这是自己接生的最后一只羊羔了。
“喂!情况怎么样?”阿斯哈尔说话就到了跟前。看那神情似乎还挺高兴。
“噢!是队长呀,再有一两天就完事了。您进屋坐吧。”黄毛儿提心吊胆地说。
阿斯哈尔下了马,走过来问:“玛依古丽呢?”
“在、在屋里呢。”黄毛儿莫名其妙地回答。
玛依古丽闻声急忙从毡房里出来,怯生生地叫一声:“哥哥,您怎么来了?”
“看见我你躲什么,我有那么可怕吗?”
未曾开口玛依古丽的脸先红了:“没看见你过来呀。”也不知因为什么,她从小就害怕这个表哥。
“撒谎都不会撒。有什么吃的没有?古丽。”阿斯哈尔进了毡房就往毡子上一躺。
“有、有。”两口子几乎同时回答。从阿斯哈尔的言谈举止中,他们感到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
就在夫妇俩忐忑不安之时,阿斯哈尔故意扳着脸开了腔: “我想找个人去看冬窝子的草场,你们觉得谁去合适?”
“那、那还不是你一、一句话的事嘛。”黄毛儿的心尖哆嗦了一下,话都说不利索了。其实到冬窝子去看管草场是一份美差,但就是等到开春牧民们一转场,整个夏天你在这里连一个鬼影子都看不见,想找个人唠唠嗑都困难,憋都能把人憋死。
“你该不会是让我们去吧?”正忙着切奶豆腐的玛依古丽吃了一惊。
“看草场不好吗?”
“不是不好,不过我们还是愿意放羊。我说哥哥,您就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玛依古丽大着胆子说。
“我说过让你们去了吗?”阿斯哈尔突然坐起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这一发笑,倒把本来就心惊肉跳的夫妇俩闹糊涂了,他们对视片刻,始终猜不透队长究竟是个啥意思。
“给你们说实话吧,我原打算让你们去看草场,其中的理由我不说你们自己心里也清楚。可我刚才又改变了主意。你们放牧的时间不长,没有什么经验,但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成为全牧场最好的牧户。”
“你不会是在哄我们吧?”黄毛儿半信半疑地问。
“再给你们一年时间,怎么样?”
看阿斯哈尔态度恳切,黄毛儿这才信以为真,他鼻子一酸说:“队长,什么话你也别说了,就看我们的吧。”
第四章(8)
一辆马车沿着山路慢悠悠地驶来,四个变了形的木头轮子碾压在沙石地面上,发出吭噔吭噔的响声。有着一个硕大脑袋的亚森从车上跳下来,搁着老远就打起了招呼:“喂!老嫂子,您还好吗?”
每逢羊群来到春牧场,亚森都会来收购一些羊羔皮,城里人都喜欢用羔皮做帽子或领子,既显档次,又鲜亮、暖和。因此羊羔皮的价钱自然不菲。
塔贴用袖口擦去嘴角的口水,慢慢睁开眼睛说:“鬼亚森,你吓我一跳。这是又干啥来了?”
“出来溜达溜达,不然就该扎脖子了。”
“哎哟!你亚森要是再哭穷,我们就更没法子活了。你不会是怕我借钱吧?”
“老嫂子,就别耍笑亚森了。您身子骨还硬朗吧?” 亚森抓几块糖塞进塔贴的口袋。
“托毛主席的福呀。进屋,进屋坐吧。嘻嘻……多好的天哪。”老太太撑着拐杖站起来,亚森顺手将装羔子的褡裢背到身上。
毡房里更是热闹异常,芨芨草帘子围出的栅栏里,挤着十几只出生不久的羊羔,见有人进来,小家伙们便咩咩直叫,简直就像是在排练一首杂乱无章的童声合唱。亚森提溜起一只羊羔抱到怀里,小家伙兴许是饿了,叼住亚森尖尖的鼻头一气儿猛嘬,惹得亚森惊呼不已。
一碗焦奶(羊初乳)还没下肚,就听帐外滚雷般的声音炸响了:“哎呀,我的老姐夫,这些天都快想死你了。”
亚森放下碗忙迎出去,他把阿斯哈尔从马上扶下来,说:“哼!你想得不是我这个姐夫吧?”
“你怎么才来呀?”
“嗨!别提了,现在做个小买卖偷偷摸摸的就跟作贼似的。对了,这里有你一封信。”亚森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交给阿斯哈尔。
亚森在牧场很有人缘,口袋里总有掏不完的糖果,每每见了老人小孩,他都会奉送一两粒,然后再给你称盐、扯布。因而孩子们都管他叫“糖爷爷”。亚森尤其注重与头面人物的交往,出手往往也相当阔绰。牛羊需要人照料,买卖同样也需要有人关照。阿斯哈尔总爱戏称他为姐夫,其实自打媳妇叫土匪杀害以后,他至今还未曾续弦。
一看飞龙走凤的字体,就知道是舅舅来的信,真不愧是当老师的,好家伙,提笔就是洋洋洒洒的好几大篇,光问候的话就占了大半篇,全家大人小孩一个不落,就连家里的牛羊都问候到了,到了结尾这才言归正传,说今年秋天想给儿子把婚事办了,让阿斯哈尔抽空进城一趟,以便商量该如何操办。老一辈人年龄都大了,现如今几家近亲家里要是有个需要拿主意的事,还非阿斯哈尔莫属了。
“去,去给奶奶念念。老姐夫,城里现在怎么样?” 阿斯哈尔随手把信交给阿莱。
“还能咋样?哎!我给你说个新鲜事,你猜城里的牛现在都吃什么?”
“吃什么?”
“吃大字报,没听说过吧。这可是我亲眼所见。”
“那东西能吃吗?”
“说得是呀,刚开始我也这么想,后来听人一说我才明白过来。你想想纸是草做的,糨糊是面做的,那吃起来不比草有味道吗?”
“这都叫什么事呀你说。”
亚森从褡裢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故弄玄虚地说:“姐夫给你带来一样稀罕东西。”
“就你?你能有啥好东西?”阿斯哈尔不以为然地剥开了一层层油纸,却惊讶的半天没合上嘴,只见油纸里包着一把锃明瓦亮的六轮手枪,枪套上还别着六粒明晃晃的子弹。
“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阿斯哈尔吃了一惊。
“这可是我用三十张羊皮从兵团换来的,就是那个挨了你一门担的祁连长。出去放两枪试试?”
“快算了吧!你这头枪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