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的风陵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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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史的风陵渡口- 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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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斯大林对中共的建议:无论在城市还是农村,要改善同私人资本的关系' '。中共在刚刚进入城市的1949年,出于稳定社会秩序的需要,新政权对民族资产家采取了较温和的政策。刘少奇曾受中共中央的委托在天津的小范围内发表了鼓励资本家加强经营,发展生产的“天津谈话”。刘少奇在谈话中甚至鼓吹“剥削越多越光荣”,但是刘的上述言论在当时就受到天津市委书记黄克诚的怀疑,也不为毛泽东所欣赏' '。更重要的是“新民主主义”并非是一个稳定的社会形态,随着新秩序的建立,为了给大规模的社会改造创造必要的精神和思想条件,执政党开始强化意识形态中的反资本主义的叙述,而这个过程是伴随政治运动有序进行的。为了“教育”城市中的资产阶级促进他们改造“阶级立场”,党组织安排这两个阶层的“头面人物”参加土改运动,让他们接触“活生生的阶级斗争的事实”,并根据他们对土改“镇反”的态度,对其作出“进步”、“中间”、“落后”、“反动”的政治划分。50年代初,黄炎培对苏南地区的土改心存疑惧,为他的地主朋友“抱冤叫屈”。毛泽东虽然对黄炎培礼遇有加,黄也官拜政务院副总理的高位,但毛在党内讲话中却称黄是其“右派朋友”,毛并指示中共苏南区党委通过接待返乡考察的黄炎培,对其进行土改必要性的教育' '。时任《人民中国》英文版副总编辑的萧乾对土改的态度比较积极,在参加土改后曾写过一篇《在土地改革中学习》的文章,毛泽东予以表扬,下令为萧乾的文章出单行本,并在全国广播' '。但由于萧乾在40年代后期曾被左翼文人郭沫若点名批判,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知识份子中的右翼,因此在建国后,萧乾长时期仍得不到信任,原已安排萧乾出访英国的计划最终还是被取消' '。只是在50年代初期,由于实行“内外有别”的策略,民族资产阶级和知识份子并不真正了解执政党对他们的真实态度,他们以为只要熟读领导人的讲话和《人民日报》的社论,就是解决了“立场、观点、方法”的问题,于是出现了许多满口新名词的“爱国资本家”和“进步知识份子”。但伴随几个大的政治运动特别是“土改”“镇反”“抗美援朝运动”“思想改造运动”“三反” “五反”“审干运动”(也称“忠诚老实运动”)等,民族资产阶级和知识份子才知道,即使满口新名词,也不会被党组识视为是“自己人”。著名翻译家杨宪益教授在40年代后期参加“民革”(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1949…1952年又经常在南京市的党报上发表拥护党的政策的文章,1953年还作为特邀代表参加了全国政协会议,但因杨宪益在建国前与英国人关系密切,故一直得不到党组织的信任' '。因为领导只要从他的阶级出身或历史关系入手,就可以很容易判断出杨宪益等的“立场”仍然有问题,显而易见,党组织有关“立场”的认识与他们的认识完全是两回事。
金观涛、刘青峰的研究对这种现象提供了一种有价值的解释。金、刘认为“无产阶级的立场是通过批判,否定对立面而展开的”' '。站在当时党的角度,“立场”不完全是一种政治姿态的展现,从严格的意义上说,无产阶级出立场是需要通过否定资产阶级来体现的,而最简洁的方法就是看这个人的阶级出身和他在1949年以前的政治历史关系。因此,阶级出身和过去的历史记录是第一位的,现实政治态度是第二位的。中国新闻学院教授刘乃元所回忆的建国初期他在华北人民革命大学学习的经历,就提供了这方面的一个典型的例证。刘乃元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精通英文,1949年前曾受聘于“美国之音”中国部任记者,由于他的家庭背景和曾受聘外国机构的经历,刘乃元虽然渴望“进步”,但在华北革命大学仍经常处於被批判的地位。刘乃元羡慕一位吃饭蹲著的学员,这人虽然只有初小水平,却被领导安排做了“组长”,;因为蹲着吃饭的习惯,标志着这人的家庭出身是属于“穷人”,也就是“后来学习中常说的阶级”,刘乃元说,从此,他明日了一条重要的道理:阶级成份比文化水平重要得多' '。
所以给“立场”和“何为正确”下定义是一项重要的权力,掌握了这个权力,再把“立场”和“阶级出身”结合起来考察,就一劳永逸地掌握了改造知识份子的主动权。1950年11月1日,中宣部部长陆定一在写南京市欢迎苏联尤金博士学术演讲的报告会上提出新概念“美国没文化”,一时在南京知识界引起强烈反响,许多人对此持有异议' ',但当执政党提出“立场”问题后,他们就噤口无言了。刘乃元在华北革大学习时不同意将人性一概视为阶级的产物。他提出的问题是,各种慈善事业、人道主义事业属于什么阶级?美国的人权运动属于什么阶级?学习讨论会的结论是:1、慈善事业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阶级斗争,它比公然的压迫更为阴险。2、美国是阶级社会,人权运动是无产阶级的运动。不久后,刘乃元就因其持有的错误的观点受到学校领导的公开批评,但是对刘乃元的批评并没有到此结束,因为还没有挖掘出他“错误的观点”的“阶级根源”於是在小组会上他被追问交待个人历史问题,对刘乃元的结论是“坚持反动资产阶级立场”' '。
当执政党还在执行“新民主主义”建国方针的时候,在思想意识方面,民族资产阶级及其知识份子就已被视为对立面,只是在这个时期,在落实“阶级出身论”的原则时,仍然表现出相当的弹性:各级政府都吸收了部分民主人士参政;在许多大、中城市,资本家的家属甚至担任了居民委员会负责人;非工农出身,“历史清白”的知识青年,即使不是党团员,也可参军、参干。
建国后的“阶级出身论”是通过50年代初的几个大的政治运动来体现和落实的。执政党重建社会的基本方法,就是不间断地推进政治运动,借助于政治运动将党深深扎根于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对于政治运动的这种特殊功用,党的领导人并不讳言。1954年党中央负责政法工作的领导人董必武、彭真都曾说过,共产党就是靠运动吃饭' '。
这时期的政治运动有一个重要特点,这就是在进行思想政治教育的同时,较多并直接运用革命专政或革命专政的震慑力,带有明确的政治清算的色彩,即通过政治运动,检查、发现敌人——历史上有严重反共行为的份子、一般参与反共活动的份子、敌对阶级的社会基础——地主、“伪保甲长”等等,依据其罪行程度,分别采取镇压、监禁、管制等措施。 1951年初,大规模的“镇压反革命运动”,全面推开,据董必武向苏联大使所通报的情况:到该年7月底,“反革命力量基本上被肃清。在华中和西南,肃清了在那里活动几十年的匪帮。被公安机关投入监狱的有100万人,枪毙了50万土匪、奸细、破坏份子和恶霸。在镇压反革命的过程中,城市没犯错误。农村出现了明显的过火行为。许多罪行不够死刑的犯罪份子也被枪毙了”。对于运动中的“过火”行为,毛泽东作出“纠偏”,在同年5月召开的公安会议上“毛泽东作了在某种程度上减轻惩治政策的指示”,即在可轻判和可重判情况下给予轻判的决定,部分被判处死刑的人可被缓刑2年执行,而且在两年期满之后还可改判他们劳改,只枪毙那些罪大恶极的犯罪份子。死刑不再像以往那样,由区或县政府批准,现在要由省和其他上级机关批准' '。
1952年开始的“三反”和“五反”运动都是重点打击资产阶级,1952年3月,刘少奇向苏联驻华大使详情谈了开展“三反”“五反”运动的意义和指导运动的策略,他说:
在研究了这个问题之后,我们得出了结论,在当前复杂的国际形势之下,暂时我们还不能彻底同民族资产阶级决裂和开始消灭它的运动。出于这一考虑,我们决定对民族资产阶级的最上层,即最反动的那一部分实施打击。作为战术措施,党中央决定开展“五反”运动。如果说“三反”运动涉及的仅是国家职工和地方行政机关里的职工,那么“五反”运动是反对民族资产阶级的政治运动,是对它最反动的部分实施打击并将其消灭之。为了在实践中检验这一点,我们再次选择了北京和天津为试点。我们决定对属於资产阶级的所有工商企业进行检查,揭露他们的活动和滥用职权的行为,当我们在这两个城市取得经验之后,再在其他城市开展运动。已经查明,这样的工商企业,北京有4。9万家,天津有5万家。所有它们都一一受到了审查。在开展这一运动时,我们把最反动的民族资产阶级上层份子同其中下阶层区别开来,只对其上层进行打击。臭名昭著的敌对份子,把我们同资产阶级的合作用于卑鄙目的的,是民族资产阶级中那些十分反动的份子。这些人干尽坏事,其中包括同美英间谍和其他组织合作,在我们研究了北京和天津所有这些工商界人士的情况,认真审查了所有材料之后,我们做出了以下决定:其余1﹪最大和最恶劣的民族资产阶级的代表,将被我们监禁和枪决,但我们首先得让他们交还所有的钱,迫使其交纳巨额罚金' '。
在大规模经济建设即将全面开始的时候,对社会的全方位的改造已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其重要的一环就是摸清全国各阶级各阶层的“民情”。新政权高度重视对全国人民政治态度阶级出身的调查,尤其是城镇人口阶级成份的调查。将每个人的阶级出身视为是对新政权忠诚度的识别标志,其方法就是借助政治运动的巨大冲击力和震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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