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魂- 第113节

　　“要怎样才算懂了叶云深？”楼兰哭笑不得，“小马死了，我背着叛徒的骂名，逃出风荷山庄，在江湖上没命流亡，差点死不瞑目。这还不算，叶云深明明知道你在他手里，却弄了个替身把飘渺山庄转移一空，更令我与冷莫虚仇敌相见，差点铸成大错。到底是我不了解他，还是你的眼睛被蒙蔽了？”

　　楚无名惨笑一声：“然后呢？我就该和你站到一起，除掉叶云深，让唐秋和花泪裳恨我们，找我们拼命，再让颜姑娘痛苦一辈子，是不是这样？”

　　“你！”楼兰登时气都打不上一处来，不过转念一想，楚无名的担心虽然有些夸张，却不是危言耸听。唐秋与花泪裳既然能几年如一日的呆在叶云深身边，对叶云深言听计从，彼此的感情至少要比对他和颜如月深厚。楚无名历来都比他想的周全，而且忘了翁三个月的熏陶，多少也让他的思考变得理智些。楼兰忽然很想听听楚无名真实的想法，“你说下去！”

　　“报复是最糟糕的解决方式，尤其是对于有亲近关系的人来说。本来在一开始，对于叶云深所做的一切，我同样有为你去找他清算的念头。可是后来我转念一想，你和他之间本来就有那么一层微妙的关系在里头，若是处理的不好，很多人都会痛苦！”楚无名的声调低沉下来，“叶云深和我说过，他对不起如月，也对不起你！”

　　“我不要他道歉！”楼兰的眼里燃起两堆愤怒的火焰，“那些被叶云深害死的人不会答应。还有，这四个月来我的心情，我的感受，岂是一两句道歉的话就能弥补？”

　　楼兰这几个月里所承受的压力，楚无名自然知晓，他不能否认楼兰有追讨的权利。但是楚无名仍然没有放弃尝试。

　　“你和叶云深的恩怨，不光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楚无名侧过身，“白浪沙一战后，圣火教重新崛起不过花了区区几年的时间，还有人在继续为恩怨盲目丧命，还有人在继续为门派彼此攻伐。若是找不到可以让彼此共存的方式和契机，这个江湖，大不了也就多几百具尸体罢了。”

　　“为此我选择了留在圣火教。在那边，我能更清楚叶云深的想法和打算，也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他的决定对你和大家有利一些。从目前的情况来说，叶云深需要我，而且也信任我。当然——”说到这里，楚无名的眉头变得紧凑，“如果叶云深违背约定，我照样可以背叛他……”

　　楼兰身躯一震：“你们到底约定了什么？”

　　“我和叶云深约定，只要他肯放下恩怨，寻求与名门正派共存之道，我就答应留在他身边，帮他改善圣火教的处境！”楚无名凄凉之声又起，“神魔劫有残损，叶云深强行运气，导致心脉受损，怕是时日无多了。他最后的心愿，是重新拿回祝融殿，让圣火教的大旗在江湖上重新飘扬。我告诉他，只要纪大庄主肯帮忙，这件事情就有希望。可叶云深觉得自己是一个仇家，不能求人，便想到了比武的办法……”

　　叶云深竟真的病入膏肓了？以前在江湖上听到这个传言，楼兰当做是开玩笑。他相信叶云深资质出众，完全可以比拟古正阳，将神魔劫练到绝顶境界。然而现在，对比叶云深刚才比武时倒地的情景，他不得不相信楚无名说的是事实。

　　只是叶云深最初信誓旦旦地报仇雪恨，并费尽心机把圣火教扩充到如今的规模，眼看叶云深正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目标，为什么到了最后的关头，叶云深竟连缺字的“神魔劫”也要去修行？难道叶云深不懂得那样会毁了自己么？

　　叶云深翻云覆雨，把众多的江湖人都卷入到了漩涡，甚至不惜把自己赔进去。叶云深到底是为了什么？一个只是为了自己野心的人，不可能做到这一点。难道真的如楚无名所言，他其实不懂叶云深的？

　　人在江湖，果真身不由己。叶云深看似风光，事实上并不比他好过。楼兰发现，原来自己远远没有看透这个世界。

　　心头的愤恨一点点退却，楼兰渐渐平静下来。“那也不能跟风荷山庄大打出手。神魔劫非同小可，若不是我及时出现，大庄主怎么办？”话音刚落，楼兰便发现，自己的担心也有些过头的味道。叶云深既然决定请纪舞风帮忙，断然就没有伤害纪舞风的道理。

　　“大庄主不会有事的，因为叶云深已经爱上她了！”微笑在楚无名脸上一闪而过，“现在我要去看看叶云深的病势。你要不要去呢？”

　　天与地仿佛在一刹那间变得开阔起来，楼兰却没有任何解脱的*。

　　四个月的流亡，四个月的挣扎，四个月的愤恨，本想在一场痛痛快快的了断里完全发泄出来，然而现在，这个发泄的对象也没了。叶云深赔上了自己，算是老天爷的惩罚和报应，楼兰并不喜悦。恰恰相反，他的心里多出了一丝莫名的难过。如果没有风荷山庄和圣火教的恩怨，他和叶云深本该是很好的一家子。

　　似乎楚无名说对了，自己对叶云深的了解说不上多。叶云深到底是靠什么把圣火教重新建起来的？除了阴谋诡计，他应该有着别的长处。否则，唐秋和花泪裳怎么会一直跟着他？陆忍这样率真的人怎能可能为他效力？更不要说自己的结拜兄弟楚无名了。

　　如今叶云深就要死了，怕是没有了更多的时间去了解。他是有去看他的打算，可是一想到小马阳光灿烂的笑脸，冷莫虚痛苦难堪的挣扎，以及颜如月伤心绝望的憔悴，他的脚步又迈不出去了。

　　要恨一个人并不容易，但是，放弃恨，同样也是件困难的事情。

　　自己与叶云深，到底该如何了断呢？

　　“何谓正？何谓邪？日月经天，江河行地，虫鱼蛰伏，草木枯荣，世界上的万事万物，每一种存在都有着他本身的道理。人不能以是否对自己有利为标准，去随便给他们定性。”

　　“练武的最高意义，是让人心胸开阔，格调高朗。一个人的心有多大，他的见识就有多远，他的修为就有多大。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强者，再登峰造极的高手，总会有被人打败的那一天。但凡练武之人，若是不能放下是非之心，胜败之念，强弱之意，他就不能做到心无旁笃，时刻会被这些想法所左右。而带着这样的想法去学武，永远都达不到武学的最高境界！”

　　“所有的人在一开始，就以这样那样的方式亲近或者疏远着。放眼天下来说，不管是正道也好，还是魔教也好，都不过是世界的一部分。有烦恼，也有快乐；有缺点，也有优点；有冲突，也有依存。他们彼此能和睦相处的原因，是因为大自然的平衡机制在起作用。一旦平衡被打破，就会产生复杂的结果，直到新的平衡出现为止。”

　　“楼兰你记住，平衡是世间万物存在的根本，对于自然是这样，对于人是这样，对于练武过程也是这样。过急，过缓，过焦，过怠，过精致，过草率，都不利于你技艺的提升和性情的培养。倘若有一天，你对任何事情都能保持平衡之心，出手收手简单自如，提气卸气顺利自如，出世入世明白自如，你就等于是真正的大功告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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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了翁的谆谆告诫，仿佛穿越了时间与空间，再一次响彻楼兰的耳际。楼兰突然发现，自己之所以迷惑，只是因为还没有做到明白自如。

　　纪舞风是最睿智的，是不是可以去问问她的想法呢？

　　久违的两双手臂，终于再一次握到了一起！

第六十章　　回春妙手
娥皇殿里济济一堂。为了给即将到来的武林大会做准备，风荷山庄在两三天前就已经开始张罗了。如今的娥皇殿窗明几净，桌凳整齐，纪若荷与尹清奇刚刚领众人从白浪沙归来，便邀众人直接就座。顷刻间，娥皇殿中茶馨扑鼻，炉香缭绕。

　　“想不到这魔教轻果嗜杀，竟也有通禅得道之人。”听完了迟和尚的叙述，雪鸿方丈感慨不已，“只可惜此子心魔太重，误入歧途。若是能知错就改，放下屠刀，潜心皈依我佛，他日倒是可以修得一番正果！”

　　雪鸿方丈所指的正是叶云深。同为得道高僧，他与迟和尚的态度自然临近。倒是药仙田园不以为然，眉心凛冽着说道：“魔教狭隘任性，自古如此。倘若只是一种情绪，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奈何他们处事阴狠毒辣，手段残忍，甚至野心勃勃，妄图独霸江湖，置其他门派于死地，却是万万不行。昔日魔教兵强马壮，如日中天，古正阳与老夫交涉之时，何等的武功和气概？然而他蔑视共存之道，处处进逼，以至武林正道群起反击。今日的魔教不过是在苟延残喘，那叶云深武功修为还不如古正阳，论起骄横跋扈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竟带着区区数人，前来风荷山庄挑衅滋扰。此番行事，如何能成得气候？”

　　迟和尚应道：“药仙所言不无道理。今日之事，贫僧也深感诧异。叶施主的言行，与八年前有着云泥之别。贫僧未想造化弄人，物是人非，只落得空留怀念。”

　　“若是迟大师听说过叶云深对待楼兰的方式，恐怕还不只是诧异而已！”白长歌冷笑一声，“权势这东西，是很容易让人堕落变质的。再说了，叶云深当年在藏剑阁，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自然是把最好的一面给人看了！”

　　迟和尚轻轻一笑，摇头道：“白施主此言差矣！礼佛之心人人都有，况且叶施主当日题诗作画，与贫僧并未相识，无须刻意展现。”

　　白长歌亦笑：“大师误会小可了。长歌说叶云深刻意展现，是对天下人，并非单单指大师你！”

　　继续争执下去，怕是全无意义。纪若荷道：“几位不必为此执着烦恼。姐姐正在与圣火教诸君商谈，或许结果会与大家所预料的有所不同。无论如何，请耐心等待。”

　　纪舞风忽地迈入大堂，走到众人跟前，拱手道：“迟大师，方丈大师，田园先生，在下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