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情缘
(一)
绵延千里的黄河故道,把无数座沙丘和大大小小的村庄连在一起。
娘娘庙村的二百多户人家,世世代代与沙丘为伴。黄沙不能当饭吃,可种出的玉米小麦、瓜果梨桃养人。沙土里种的地瓜,沙土里炒的花生,是娘娘庙村的两大特产。秋收过后,东头的媳妇西院的汉子携着筐子挑着担子,直奔30里外的商平县城……
娘娘庙村的娘娘庙,修于何年无人知晓。庙里供奉的娘娘,姓甚名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是泰山奶奶,也有人说是观音菩萨,反正非仙既佛,拜就是了。
据说,早在一百年前,娘娘真的有求必应。谁家的儿子娶亲、闺女出嫁,头天给娘娘烧柱香,第二天一早来取待客的物件,什么桌凳碟碗都摆在庙前老槐树下,用完了半夜送回去就是了。后来有人起了贪念,取十件送九件,或拿破的烂的充数,以后就再也不灵了。
小文的老爷爷杨秀岳,人称杨老倔,那可是村里出了名的倔祖宗。每当有人议论娘娘不灵了,气就不打一处来:“谁说娘娘不灵,他没爹!自个做了亏心事,能怨娘娘吗?!”
杨老倔原不是夲地人,,皆因祖上杨都堂(明代称各衙署长官为堂官,都察院长官都御史以及被派遣到外省的总督、巡抚均通称都堂。)遭奸人陷害被贬,举家遣往此地。后人一代代繁衍生息,成了地地道道的庄户人家。至今,村东头还有一段围墙,据说就是当年被贬都堂的宅院。
三百年过去了,都堂的后人分成二十多户,仍集居于老围墙附近,人们习惯称之为杨家大院。
杨老倔这一支始终秉承杨家遗风,“冻死迎风站,饿死不折腰。”尽管再没人入仕为官光宗耀祖,可靠着祖上留下的上百亩地,在娘娘庙村仍称得上是大户人家。
俗话说“风水轮流转”,到了杨老倔这辈儿,家境忽地败落下来。败的原因很简单,他爹是个败家子。
有一年,杨老倔的爷爷打发他爹去买年货,到了集上一看啥都贵,只有鞭炮便宜。这位少爷一甩手,收了半拉子鞭炮市,装了满满一马车,从十里外的三王镇一闷气燃放到家门口,出了正月还没放完哩。
败落归败落,可仍有十亩好地,一座完整的四合院,村东十里沙河滩上还有几十颗梨树杏树,人死后都留给了杨老倔。
杨老倔人倔,过日子可比他爹掂实。沙河 上的梨和杏一筐筐的往家摘,自己不舍得吃一个。十亩地在他手里鼓捣得直冒油,粮屯里总是满满的。但是,老婆孩子吃饭时,谁要掉个饭粒,它能跺脚骂上一天。
杨老倔骂人是出了名的。可他自己却不认帐:“他娘的,都说俺好骂人!他娘的你说俺骂谁来?”
杨老倔的媳妇平日里少言寡语,每逢受了气就到娘娘庙里烧几张纸,给娘娘念叨念叨,气慢慢就消了。虽说自家 爷们脾气不好,可为人耿直忠厚,跟他斗气不值得。
杨老倔的大儿子佃泽到了念私塾的年龄。可念了不到两年,他又把儿子送进演武堂,每满一个月才许跟娘见上一面。一进门,先让儿子给他耍把两招。而只有这时,杨老倔才肯筛一壶老酒,放开眉头笑一回:“他娘的,还真是那么回事,看来杨家祖坟上又要冒青烟了。”
娘娘庙村西南十五里有个李家庄,庄里的男男女女也是吃沙土长大的。也不知是啥缘故,李家庄的闺女长得格外水灵。沙河一带的后生们,做梦也想把李家庄的闺女娶回家。
李宪仁祖辈靠打渔为生。大沙河里一条船,李家庄上三间屋,爹娘撇下四亩地,有吃有穿日子过得倒也舒坦。美中不足的是,李宪仁媳妇的肚子不争气,到了四十三岁才生下第一胎,还是个闺女。
尽管如此,闺女刚出满月,李宪仁就雇一套马车,带上媳妇抱着闺女专程到娘娘庙烧香,感谢娘娘的恩赐,求娘娘保佑孩子长命百岁。
都说抓鱼摸虾没有发大财的。可这一年大沙河的鱼特别多,李宪仁每趟从县城卖鱼回来,钱袋子总是鼓鼓的。就说是娘娘有灵,闺女给他带福来了。从此,庄里谁家有点难处,他会主动上门接济。在城里卖完鱼,还忘不了买上几个糖酥火烧,到街上给要饭的吃。逢年过节,到娘娘庙烧香的趟数更多了。天长日久,庄里人就把李宪仁叫成“李善人”了。
说来也怪,李善人乐善好施,他那闺女也越长越带菩萨像,整天笑咪咪的,全庄的大闺女小媳妇谁见谁喜欢。不料,族里的一位老奶奶,有一天找到李善人说,凡是带菩萨像的孩子,大多是庙里的童男童女转世投胎,活不了多久。除非这孩子一辈子行善积德拜菩萨,才能祛祸免灾。
李善人按老奶奶的指点,专程跑了一趟济南,到千佛山上请回一尊菩萨供在堂前,还请城里测字算命的先生给闺女取了名字,叫“信女”,每天由她娘抱着给菩萨敬香磕头,从不间断。
信女长到四岁,不用爹娘催促,自己准时敬香磕头,成了名副其实的“信女”。
李善人五十岁那年,喜神再次降临,媳妇又给他生了个胖小子。善人五十得子,全庄人都来祝贺,喜筵从堂屋一溜摆到了大街上。
喜得贵子的李善人,仍把闺女捧在手中,宝贝似地疼爱着。
鲁北有个定“娃娃亲”的风俗。十里八乡到李家庄求亲的不少,都让李善人好言辞去。
转眼到了民国十七年,信女12岁了。跟她同龄的闺女有的出嫁了。
这年春天,北伐军占领济南。邻村有个参加北伐的青年军官回乡探亲,听说李善人的闺女尚未定亲,便托媒人携重礼两次登门,又被李善人挡在了门外。从此,李家门坎儿高的名声传了出去,上门提亲的人越来越少,李善人有点慌了。
次年娘娘庙会上,李善人领着闺女去烧香,顺便请摆卦摊的刘半仙给算了一卦。半仙送他一句话:“人的命天注定,你就等着老来享福吧。”李善人心中大喜,掏了双份卦礼钱,哼着小曲离开了娘娘庙。
作者题外话:作者早期创作的同一题材电影文学剧本《低调的爱》(信女),现已通过国家广电总局审批(影剧字<;2008>;第074号),有意合作拍摄者请与北京嘉华仁合国际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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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塌了
(二)
“九·一八”事变这天夜里,娘娘庙村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瓢泼大雨一夜未停。
“娘娘塌了!大伙快来看呀,娘娘塌了……”
天刚亮,雨将停,早起拾粪的杨八爷转到庙前,听到“轰”的一声,进庙一看傻了眼,随即大声喊叫起来。
不一会,人们有的光着脚,有的披着蓑衣,匆匆赶到庙前广场。哭声、叫声、议论声乱成一片。
“好端端的娘娘,咋就一下子塌了呢?”
“娘娘是神啊!这么多年了……”
“准是哪个王八蛋又触犯了娘娘,作孽啊!……”
刘半仙一只脚落在门前台阶上,想上又不敢上,思忖半天又缩回原地。
“不祥之兆,不祥之兆,娘娘庙大难临头了!”刘半仙这么一句,女人们哭声更高了。
忽然,庙门口一阵大乱。只见杨老倔的愣小子佃泽领着一群十三四岁的“童子军”,有的抱头,有的提胳膊,这一堆那一块生生把娘娘碎胎给请了出来!
广场上的哭声、叫声戛然而止。
杨老倔先是一愣,随即冲上台阶,照准佃泽的脸就是一巴掌。
“你他娘的,作死啊!娘娘是你随便动的吗?”杨老倔抡起巴掌还要打。
张仲石把儿子大山拽到一边,见状赶紧拦住杨老倔说:“大哥,算了吧。一群孩子懂啥。”
几个中年汉子也上前拉着杨老倔,说娘娘是自己塌的,又不是孩子们砸塌的。以后大伙凑钱,再塑一尊就是了。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在给杨老倔泄火。只有刘半仙仍在仰天长叹:“国难家难,顽童捣乱,娘娘庙休矣!”
若在平时,刘半仙犯酸,后生们就跟他犯浑,惹得大伙儿都笑。可今天这种场合,人们光抿嘴,洠酥ㄉS錾媳鸬暮⒆樱ど弦话驼圃绱诹耍畹柙笃环恚勺帕窖鄹芯ⅲ骸耙欢牙每览米磐婊瓜映亮ā8厦鞫嘲衙硪膊鹆耍媚愦颍 �
这句话把大伙儿逗乐了,说这愣小子比他爹还倔呢。大伙儿乐,杨老倔也跟着乐了。
杨八爷笑着摇摇头,说:“七岁八岁讨人嫌,十四五岁窜屋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哩。”
八奶奶在一旁搭了腔:“其实,这年头多几个倔种也不孬。要都跟你们似的,人家放个屁能吓趴下,这日本鬼子真要来了,,还不都当汉奸。”
“嗨,天塌了由地接着。这些年整天打仗,德州城乱成一锅粘粥,咱不是照样吃窝头吗?”说话的叫李大哈哈,光棍一条。活了三十多岁,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
平时,李大哈哈也给人帮帮工打个短什么的,混口饭吃。杨老倔家地里的活忙不过来,也常叫他给忙活几天。两个人尽管脾气不投,可有这层关系也算不错。今天听李大哈哈这么一说,杨老倔就烦了:
“你他娘的混蛋啊!中国人自己打等于兄弟俩闹着玩。这日本鬼子是人揍的吗?他们来了咱就得亡国,你懂不懂啊!”
杨老倔这一痛骂,把个李大哈哈吓得溜到一边。见老倔又上了倔脾气,大伙儿又忙着打圆场,说李大哈哈的话跟放屁一样,犯不上跟他较劲。再说,关外离咱还远着呢,中国的军队也不是孬种,哪能说亡国就亡国?
八奶奶见男人们吵起来,便悄没声地回到娘们儿堆里,又啦起娘娘来。
“我说老嫂子们啊,你说咱这村,是先有村还是先有庙啊?俺娶了这么多年也没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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