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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蝉匆匆而去。他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眨眼间消逝在那边宅院的一间厢房之中。
好哇,九蝉。韩金坊猛的感觉到眼睛酸疼,仿佛是被形踪诡秘的黑夜中九蝉的影子弄疼了似的,他伸手揉了揉眼眶,心里骂道,狗日的奴才,真是胆大包天了。
扶着墙角,深深的抠着墙壁缝隙里的一块青砖,韩金坊的脑袋嗡的变大起来。他想,三太太和九蝉有这种苟且之事,也许不是一日两日了,甚至是在更长的时间里有染。一旦传出去了,韩家的名声就更糟了,甚至比他泡在妓院里还要丑恶几倍。
站在那里,韩金坊涌满了一肚子的火气,忍了一忍之后他想,等操办过了丧事,就将这对狗男女驱逐出门。一辈子也不想见到他们的影子,让他们快从韩家滚蛋吧。
从夜色迷离中的茅厕里出来,韩金坊一边咬着牙愤恨地勒紧腰间的裤带,一边无声的苦笑着,心想,真是主软奴欺,他们竟然蹬着我的鼻子爬到脸上了。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雾里观花,让你一点儿也看不透的。也许白日里碰见对你捧着一副笑脸,还肯鞍前马后的殷勤侍候着,在夜里就把你的女人扳倒在怀里睡了,真是人心叵测啊。
第十九章
这天是韩掌柜大出殡的日子。天色刚刚微白,韩家就开始准备出礼殡了。一切事宜筹备就绪,账房九蝉对老夫人说,老爷经营了一辈子韩家的家业,活着最体面,死了也要体体面面地给他发丧,不能让城里的街坊旧邻觑看的。
老夫人红肿着眼圈儿点头说,是啊,是啊。毕竟老爷只走这一回,要讲究脸面上的铺排,咱们不怕花钱的。
九蝉说,老夫人,有这句话就行了,你放心。
其实,自韩掌柜辞世的那一刻起,已经惊动了城里的每一个人,不仅是县府的沈县长登门而来祭灵,就连驻扎在城里的几个日本人也前来祭奠了。对于每个来韩家门宅吊唁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九蝉都是格外的笑脸相迎,好像是他坐在了韩家主事的位置上,指手划脚的什么事情都得由他说了算了。他极尽所能,把韩掌柜的丧礼操办得十分隆重。灵棚前还搭起了一个经棚,两个大席棚。经棚里的道士、和尚们顶礼合拜,嘟嘟囔囔的日夜口颂那种超度亡魂的经文。席棚里的鼓乐班哀乐低徊,吹鼓手把丧乐吹奏得 哀愁百转,追思千叠。
一个灶房里的韩家伙计对人讲,韩家停灵一日,就要摆放一日的阔宴大席,仅灶房的厨子就有十几个人忙活,每天都要宰杀十余口肥猪,几十只草原肥羊。自停放灵柩以来,就把城里所有绸铺布庄的白布买光了。韩家嫡系的儿孙一律大白孝,孝衫从头顶一直拖到脚面上。各店铺的掌柜东家前来祭拜,也都是孝衫孝帽。城里的布庄卖光了一匹匹白布,布庄掌柜的便派人连夜到外地运购。
出殡的这一天,西关街上涌满了送葬的人,人踩着人的影子,人踩着人的脚面。人流涌动之中,四喜堂的几个姑娘们也拥挤在里面,守候在韩家临街对面的一家扎彩铺前,悠闲的吃着手帕里的瓜籽儿。
她们是窑姐儿。一个人看过了韩家牌坊式门楼下的场景,还有门口走动着黑鸦鸦如蚁一样的人群,之后扭头看着这几个女孩子对旁边的人说。望着她们烫起的微卷的时髦头发,还有挺胸束腰的花里胡哨的装束,那个人补充了一句说,她们好像是四喜堂的。
女孩子们并不顾及别人敲打和指划的手势,倚身在扎彩铺门前的一排栅栏旁,嘻嘻哈哈的吃着一粒粒饱满而香脆的瓜籽儿。
梅香看见西关街上的一些男人,把脖子伸得长长的向她们张望着,有口水从他们的嘴角摔下来。梅香在妓院里早已看惯了这种无数男人交织复杂的目光,对此视而不见。
那天.四喜堂的姑娘们意识到她们颇为引入注目。她们从头上发鬓的插花,一直到脚面上的绣花鞋,都是红绿相映新鲜水灵的颜色。除了色彩烫眼的丝绸衣裤之外,四喜堂新来的名叫宛儿和珍儿的女孩子,脚上的绣花鞋也踩疼了别人的眼睛。宛儿是绿绸的鞋面,鞋尖上缀着一朵绽开的粉荷花,像起浮在绿波微漾的水面上。珍儿的绣花鞋面则缀饰着一朵藕荷色的花朵,映衬的是淡菊色的枝叶,显得格外的生动而鲜活。梅香的鞋面是白绸布的,两只脚尖上分别翘立着一只黑蝴蝶,亭亭展翅,每抬脚走一步,那两只蝴蝶就款款的欲飞,显示出女孩子别出心裁的绣织技巧来。
出殡
宛儿提示说,梅香姐,男人都在四处偷看我们呢。
看呗,他们看也是白看的。珍儿抢着说,梅香姐就是好看,街上的人都愿意看她。再说女人生下来就是要给男人们看的。
梅香眼神忧伤的望着韩家的高大门楼,她说,你们是来这里看热闹的,我是来给韩掌柜吊丧送葬来的,我心里很难受。
珍儿仰起头不解的问,梅香姐,你又不是韩家阔太太和少奶奶,吊什么孝,送什么葬呢?我真是不明白了。
梅香闭上眼睛说,你是不明白,你怎么会明白呢?韩掌柜是被韩少爷活活气死的,我也有罪过。
他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宛儿满脸困惑的问。
你来四喜堂最晚了,还不知道这里的内情。梅香低着头说,韩家的人都这么说,凤落城里的人也都这么说,是我把韩少爷迷住了,也把他给坑了,让他做了那么多神魂颠倒的蠢事。
他们阔富人家有钱,有钱的少爷就是吃喝玩乐,嫖女人。珍儿说,他有钱,咱们窑子里的女孩子没钱,一个愿掏,一个愿收,这都是两厢情愿的。
宛儿附和道,还是珍儿说得对。
梅香听了珍儿的话,手托着下巴颏儿,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之中。这时候,城里天赐福饭馆、天发盛商号、瑞庆和商号以及果香铺、成衣铺、绸缎庄的掌柜们,头顶上都扎起一片白布从扎彩铺里鱼贯而出。跟在后面的伙计们怀里拥抱着纸牛、纸马、纸人一类的扎彩,径直向韩家的宅门走去。接着,东关街吕家烧锅的吕掌柜也走出来,几个伙计从扎彩铺里抬出一顶栩栩如真的大纸轿,颤悠悠的抬进了韩家的门宅。梅香心头豁然一闪,低语着说,我也应该给韩掌柜送去一件纸扎的东西,心里也许能好受些。
在韩宅纸幡时时喧哗的门口,梅香瞥见了短胡浓黑的韩少爷,两腮塌陷明显的瘦削下来,憔悴不堪中已经失去了往日阔家少爷的神彩。自从韩金坊被土匪绑票之后,梅香听到了一些虚虚实实的传闻,那些飞遍了全城的传闻让她为之提心吊胆。夜里严重的失眠,没客人睡在她房间的时候,她就抱住韩少爷睡过的那个枕头,嗅着一股油脂的味道,想了很多过去的与韩少爷交际的事情。那种掺杂着强烈的头油气息,与任何一个男人都有所不同,令她特别的熟悉,并且容易分辨出来。再也睡不着觉的时候,她只是一味的玩耍床铺下那只童年时代踢过的花布口袋,并且在手中掂来丢去。这时候多年以前的美好往事,会在她沉积已久的记忆之中被激活而重新在脑屏上浮现出来。梅香习惯了每一次心理上的怀旧,从而进入一个愁肠百结的梦幻中。
几天后,当韩金坊被土匪释放回来,梅香从蓉妈口里听到了消息。蓉妈告诉她,韩家变卖了五处烧锅,才把韩金坊重金赎回来。梅香的心情略有宽慰,她想韩家虽然失去了几处烧锅,毕竟韩少爷 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了。但是,不久又有一个坏消息传来,韩掌柜的已经因气怒咯血而一命归天。梅香一下变得喘不过气来,她知道,韩掌柜一生仁厚笃诚,勤俭经营,温良恭让,素朴养德,名播远近,而今却被韩金坊气死了,一个纨绔子弟让积攒了诺大家业的父亲死不瞑目。韩掌柜死了,韩家的柁梁也就塌下来了。那几天梅香有点儿坐卧不宁,深深的为韩家接踵而至的不幸痛心不已。最后,她想得头疼起来,就不再绞尽脑汁刻意去想这些无头无尾的事情了。
此刻的梅香站在扎彩铺前,听到韩家灵棚里传出阵阵敲击的木鱼声和诵经声,悠远而浩荡的一阵紧似一阵,隐约看见几个灰布袍衣的道土大声的念经超度着,知道起灵出殡的时辰要到了。梅香扭过头匆忙地对珍儿和宛儿说,快去,快去扎彩铺,替我买一件最大最好的扎彩送去。
珍儿说,送给韩掌柜?
对。梅香说,你们替代我送过去,跟韩少爷说,是四喜堂的女孩子送去的就行了。
最好的扎彩是一座纸宅。珍儿说,可是,一座纸宅要花很多钱的。
我不想那么多了,梅香说,钱是什么东西,没钱的时候它是钱,有钱的时候它只是揩屁股的草纸。
珍儿笑着说,梅香姐,你是不是成了一个阔太太了?
快要出殡了,就送一座纸宅过去吧,梅香催促道。
在韩掌柜的灵柩将被几十个杠夫抬起的时候,一座辉煌壮观的纸扎的阴宅抬进了韩家。头顶上飘扬着白布条前来吊丧的人,纷纷聚拢在韩掌柜的灵棚前,看着那座巧夺天工的庞大豪宅,看过了都禁不住叹为观止。
那座纸扎的豪宅富院,让前来吊丧哭祭的人们不胜慨叹。但见纸扎的大宅门前的青石板台阶上,两扇宅门门分左右,各自蹲卧着两只镇宅避邪的青石狮子。门楼前高挑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檐下有风铃哗哗的摇动。红漆涂成的宅门上,古铜色的门环清晰可见。可以说,这座豪华的阴宅与韩家宅院并不逊色。从敞开的两扇宅门里,见到的是呈双喜字布局的庭院,院落相连的是四合院、穿心院、偏心院,照壁上是木刻和彩绘的图案。最奇的是这座纸糊的阴宅外,附有几条细长的麻绳,这时有人牵动了一下那根麻绳,纸宅里端着茶具的老妈子、丫环们竟然不停的走动起来。纸宅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