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好一起回到匣子里。我有些为难地说:“我俩坐夜吧!”
她坐在炕上,背靠被子,我半躺在仨人沙发里。一时间我们都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说,沉默着。
她打着哈欠,一会,睡着了。
我也和衣而睡。
……
缝纫机的“嗡嗡”声怎么这么悦耳。芬今天分外动人,一点也不拘谨地一边熨一条茶色板裤,一边亲密地跟我谈话。我也大胆地与她的目光相碰,随即我的体内一片焦灼我发现她的目光有如两束激光穿透我的身体,猛然,“嗞”的一声,她惨叫开了,熨斗烫伤了她的一只手……
我猛地站起,原来是一场梦:脚下是条毯子,耳边有“咝咝”的声响,屋里亮亮堂堂。我惊魂未定,寻着响声往屋里走去,只见表妹正手抄大勺在锅里搅动着,顺锅而上的油烟直扑着她的脸……
“你好辛苦啊,这早就忙乎!”见此情景,我连忙说。
闻声,她走出烟雾,脸上沾满了被烟熏得流出的泪水,道:“尝尝我的手艺!…天阴得这么重,我恐怕你会走得早……”
“早上不热呀,你怎么刚起来就是满头的汗?”她递来了毛巾和香皂。我默默地去洗脸。
早饭当中,她为我端汤捡菜,煞是忙张,我都不知说啥好了。她突然提到芬,说是她的初中同班,并且问我对她的感觉。我照实说“挺好”。她说她最了解芬。芬很善良,只是太善良,有时显得软弱了。她算是说对了,这也是芬的可爱之所在吧。
与玲作别时,天愈加阴沉。川道的景象尤是不同:向川外望,这山那山之间一片灰蒙,不时有鹞子悬在沟口“凫水”……见此情景,我快蹬几下向高台小学赶去。一路上,燕子与我擦肩而过,凉风扑面,舒畅极了。快到学校时,沉沉的天幕上飘落下清亮亮的雨点。老天爷,你真好,下吧!
操场上,一群孩子贪婪地昂起头,伸开臂,仰面朝天,一任天幕甘霖亲吻其面。一张张含娇含笑,天真稚气的脸活像身旁花园里的朵朵花蕾。使我不禁想起了《茶花赋》中的童子面茶花。
见其他班级都在上课,我知道这是一个没有教师的班级学生的“义举”。冲他们笑笑,我朝韩校长那边走去。
“好个路干事,真有你们的!”韩校长还惦记着昨夜我们的“义举”。
“昨天棋下得怎样?黄主任啦?”
“走啦!我可是贼娃子打官司场场输。…看!下起来啦!”
我俩连忙走出去看。零星的雨点已变成雨丝,又像千万串断了线的珠子漫天落下,地上的尘土立时被溅起,瞬息又消失了,化为一片泥泞。不知何时,迎雨的孩子已撤去,却见全校的师生立在教室门前的房檐下恭候苍天恩赐了。机灵的小杜忙打了下课钟,不移时,校园内已是沧海横流,天地也已分不清了。耳中是骇人的雨声、水声和山鸣谷应,我疑心要发生水灾了,连忙走进房子。
一刻钟后,雨变小了。窗外淅淅沥沥的声音,听着叫人舒坦。墙外的孩子嬉闹声也听得分明:“九龙川,山连山,吸引飞机来参观,惹得外宾游八遍……”
啊,好一场透雨!下到了人们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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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龙川逸事(1)
雨,好大的雨啊!连绵的大雨一忽接着一忽,笼罩着川面,冲洗着四野,涤荡着整个世界。
我被滞留在学校,正好写稿。中午,冒雨到了饭点,饭后便一直呆着。饭点上还住着张副镇长。闲着没事,我俩便下起棋来。
不觉几个钟头过去了,滂沱大雨还在持续,夜幕便在这山鸣谷应的雨水声中降临了。一拉灯,竟没电,我们便在这如豆灯光下呆坐着。耳听着这满世界的雨声、水声和屋脚下那涨河的轰鸣声,不由使人心惊肉跳。我疑心天下之水尽归于此,担心要发水灾了。男主人急忙冒雨去挑水路。崖面上不时有塌下的土块随水逐流,泥点便飞溅着直入屋内,灯光就令人担心地扑闪起来……我连忙闭起门,可心里还是惊恐地承受着窗外水涨河塌的巨大轰响。
又过了约摸一个钟头,雨还是没停。听声音,屋外院子已变成了小水塘。冷风和水汽不断从高窗和门缝中灌了进来,小煤油灯的火光便随着忽明忽暗,使人顿生寂寥心绪。张镇长头朝窑顶枕在炕边的土拦槛上,专注地咂着烟锅嘴儿,跟着火光的一亮一亮,头顶腾起一阵一阵的烟雾……
许久,许久。我俩都没睡着,也都沉默着,好像等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张镇长那边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是睡着了。我也放松了心,渐觉迷瞪起来。
沉睡中,忽听一声山崩地裂的作响,我一下子跳起来,以为窑塌了。黑暗中,隐约感到张镇长还在,听到他颤抖地喊:“快!快跑……”他说着就跳下炕打开门往外冲去。我更加紧张起来,忙不顾一切地跟了出去……
主人一家大小四口早躲在门道下了。见那四十来岁的妇人羞得直往丈夫背后躲,众人这才感到了尴尬:刚才一时紧张,为了“逃命”大伙都是光着身子奔出来的。好在有漆黑的夜包围,几人都还能硬撑着。一时沉默。张镇长离得远远地问:“这是怎么啦?你的住处保险吗?”
“这……”男主人嗫嚅着。
妇人便抢白道:“难说,天在发疯……看把你揭腾冒风了!”
又一阵沉默。我壮着胆子从窑里拿出了两条被子和自己衣服。很快,妇人抓过一条去,母子三人便裹在一处。妇人尖着嗓门:“别拉,别拉!妈妈屁股没盖着……”张镇长和男主人卷着一条被子,话多起来了……
“这样的悍雨,千年等一回呀!今晚上这一幕……”张镇长话就此打住了。
“我四十六的人,还没经过。”
“我四十五了。”张镇长顿了一下,又道,“河肯定涨了,听那声音多吓人……”
“早暴涨了!可惜呀,川道里的猴毛小麦被水漫了,受了旱症的烟苗又要淹了。憨牛的西瓜没准被水收走了……难说啊,就怕要出人命!”
“这一下大雨,川里还真害怕。怎么,雨是不是小了?”张镇长一边说,一边将精腿伸向了雨中试探着。
女人也忙着将黑暗中泛着白光的精腿往外伸了伸:“没有呀!真凉,好过瘾……”她狂笑着。
“看凉着了!”张镇长说。
“不要胡骚情!”男人训斥着。
一阵沉默。
张镇长又不甘寂寞:“奇怪啊,怎么河水暴涨的声音小了?”
“对呀!怎么回事?”男人仔细辨听着,“莫不是河水改道了……”
众人的思维才来了一次转换。
几个人便又竖起耳朵来,透过哗哗作响的浓密雨声,听到“轰嗵嗵嗵”的河水暴涨的狂叫,越传越远,似乎消失在南山根底……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四、九龙川逸事(2)
“刚才那声,是从什么方向传来的,是不是谁家地方塌啦?”我问。
“我没听见,我不留神睡着了……”男人道。
“好像是从上川凤凰山那里传来的,”妇人道,“我刚给娃吃奶,听到那吓人的声音,我还以为……”
妇人说着,啊……听,打了个喷嚏。
“看凉啦!”张镇长说,“你娃多大了,还吃奶?”
“岁的十三啦!”女人沉吟了一下,又说,“我今年三十八。”
“那你得娃老迟哩!”张镇长说,“二十几才生娃来……”
“老早怀不上,没办法……好容易才生下了大的,是个女孩……”妇人喉咙越说越热。
妇人还要没完没了地说下去,男人开口了:“是不是凤凰山倒了……准是凤凰山倒下,河水才改道了……”
“那山呀,早该倒了!每次走到山脚,人心里就难踏实,生怕它一丢盹跌下来……”张镇长感叹道。
我想起昨天见到的那欲倒未倒的山,便说:“既然如此,没事了,回屋吧!”
“人正谝美了……”张镇长很遗憾地。
“进屋人睡不着……”妇人嘟嚷道。
……
第二天早。
我起得很早。想跑出去看河流改道的状况景象。但隔窗一看,雨还时有时无地落着,就又懒懒地躺了下来,却怎么也无法入睡,满脑子装着芬。过去和她交往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地在我眼前闪现 ,一遍又一遍,不能停止。
奇怪,我是怎么啦?难道这就是恋爱吗?莫不是我爱上芬了?我不能回答。只在心里说:芬是我的朋友,我乐意见到她,她能使我开心。同时不断警告自己:芬很特别,聪颖,善解人意而又美丽绝伦;更重要的,她给你似曾相识之感,使你好像发现了自己的生命。所以,伙计……你必须努力,才能赢得姑娘的芳心。
这样想着,竟不觉到了吃饭时间。
饭间,男主人带来个惊人的消息:昨晚凤凰山倒下,不仅使河改了道,而且将村里的“老红军”埋在了下面。我们便不由叹惜了一番。
上午,主人去挖“老红军”了。我也要趁雨小出去溜达,王春山却来了,说是要到乡上“汇报工作”。张镇长问了半天,他才支支吾吾地说:“去上报水灾情况呀!”张镇长说:“你不嫌累,爱淋雨,你去吧!我还要住几天哩。”
我便把写的稿子捎给春山,叮嘱他尽快准确寄出,并硬塞给他一元钱。他带理不理,很不情愿地说:“钱我有哩。投寄嘛,我不会,有人会哩……”
待春山走时,雨又大起来了,我便和张镇长磨起了棋盘。他今天尽输,杀了几盘,就气馁了,躺在炕上像是想什么。半天,才说:“这说明咱们这儿人还有钱哩……”
我想到去北京沿途所见,就说:“有啥钱哩?咱们这儿最穷,是全国最落后的地方,城镇居民生活水平居全国底线……人们只知道有钱花在地方上………‘衣食住行玩’里面只知道‘住’的改善。其它的不讲究,不提高,有的几乎是零……”
他像没听到我的话一样,自顾自地又续上了:“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