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起外公来,外婆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不再悲伤,不再忧愁。好像外公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正和她一起分担着她的生活里的辛苦了似的。
从此我知道了我的外公,从外婆的讲述中,我知道了外公在这一方水土里是一个人物。
他虽然很穷,但这里的富人都畏他三分。
有一次,一个叫曹阴的地主趁外公不在家里,就找出一个无端的借口欺负外婆。外公回家后,知道了这件事,外公就把曹英叫过来,二话没说,就把曹阴拖起来,丢到对面的水塘里面去了,他用他的有力的手把曹按在水里,问他还仗势欺人不了。
曹阴虽然财大,可这时候却不能气粗,乖乖的向外婆认了错,保证以后再也不敢胡作非为。
但是,曹阴的心里还是闷着一股恶气,总是想伺机报复外公。可是,他没有机会了,没几天,地主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当时正值新中国成立,土地改革的政策落实到了这个小山村里来了,县里来的干部说要组织农工会,还要打土毫,分田地。曹阴的家产就这样的被抄没了。而外公呢,则被县里的干部任命为农工会主席。
外婆说,那时候外公好大的干劲,他天天在这一带的人家里走进走出,分配田地给他们种,他们好拥戴他的。外婆说,那是她最风光的日子,那时候,她有人疼爱,也有人拥戴,妇女会里选干部,妇女们硬是要推选她当妇女会主席。不过,外公不同意。
外公说,一个家里有一个主席就行了,不能让主席都住在同一个家里。外婆也觉得是这样的,她认为自己没有读过书,没有文化,也不会说话,妇女会主席不会说话怎么能说好各家的事儿呢。
外公和她就不一样了,外公能说会道,尽管也有没念过书,也没有文化,可说起事来是头头是道,有条有理,当事的人没有不服的。无论是夫妻吵架,还是婆媳斗嘴,只要外公到场,便会立刻风平浪静。
每当听到外婆说到这些,我便会问外婆,外公真的这么有威力吗?外婆扬起脸,看得出来,她的脸上洒满了一种阳光一样的东西,
“那当然。”外婆回答我。
我最喜欢看到这样的外婆了,所以,每当外婆说到这些的时候,我都会这样的问她。
但是好人命不长,外公在四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是病死的,那天下着雨,他从一个吵架的人家里回来,便觉得有些不舒服,腰痛。外婆在外公的腰上看到了一片紫色,外婆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外公没有回答。
后来在医院里外公告诉外婆,那天,那家人之间兄弟不和,打起架来了,他去劝,结果挨了一脚,没想到这一脚要了他的命。外公说完后,凄凉的看着外婆,抚着她的脸,无力的说,你的苦日子就要来了。
是的,外公说对了,外婆的苦日子来了,外公去世的时候,七个子儿女还没有###,最大的是我的母亲,才十八岁,最小的舅舅当时还不到二岁,面对自已家里的几亩田地和一大堆未成年的子女,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妇女将怎样用她的稚嫩而柔 弱的肩膀来担负起如此的重担呢?
但是外婆没有垮下来,外公在世时,外婆也跟着外公干过农活,她知道农活是怎么干下来的,他知道谷子是怎么样下种的,只不过有外公在,她只是一个帮手罢了。
现在外公去世了,这些活儿她就不再是帮手了,她得亲自操起犁来,赶着牛在水田里面翻田。也得亲手把秧苗子一根二根的插到田里去。
那时候,母亲当了教师,舅舅姨妈们就帮着到田里去。但是,外婆有一条原则,就是农活再忙,舅舅姨妈读书的事 不能误。外婆说,顶多是她自己辛苦一点点。
外婆有一句名言,她说;天大的困难挺一挺就过去了。
那时候,我还不大懂这一句话里面有多少内容,但是长大以后,我也遇到过困难,当我挺过一次困难以后,我才懂得外婆轻松的样子说出来的这句话要做到是多么的难。
“我的儿呀,你在那里。”
这时,又传来舅妈的吼声,她依旧在满屋子找我的小表妹。
外婆听见了,于是她脸上又布满了悲伤,她坐在灶堂的前面,红红的火光照着她憔悴的脸庞。
二
天气格外的寒冷。
大舅还在学校里,没有回家来,舅妈很正常,没有吼哭,也没有到处找小表妹。
我和外婆坐在炉火前烤火,外婆的手里拿着一个鞋底在一针一线的做事,她的旁边盘子里是一堆针线和一些碎布片。
外婆每当有空闲的时候,就用家里的一些 零碎的布片 做成鞋子,帽子,还有我们穿的袜子。她常说,做出来的鞋子好,比花钱买来的更合脚。
就在外婆专心的做她的鞋子的时候,一个青年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对着外婆大声的叫了一声妈,还对外婆说:“我回来了。”
“哦,回来了,怎么就回来了。”外婆看着那个叫她妈妈的青年,抬起头来问他。
“学校里放寒假了。”
说完后,那个青年就到另一个小房间里去了。
我不知道这青年是谁,我好象没有见到过他。
我带着一脸的疑惑的问了我的外婆。
外婆告诉了我,这就是我的三舅舅,他在县城里的一所中学读高中,这就是三舅舅在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印象。
当时我有一点好奇,于是,我去了我三舅舅的房子里。
我看见他坐在一张简陋的写字台的前边,用毛笔画字。
三舅舅见我进来了,便回过头来看我。
“你是我的三舅舅吗?”
“是呀,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我说:“我怎么没有看见过你呀。”
“是吗?你当然没有看见我呀,你在家里,可我呢,在你爸爸妈妈的学校读书。我不回来,你怎么能看见我呢,现在我回来了,你不就看见了我了吗?”
“哦,是这样的。”我恍然大悟似的。
不一会,大舅也回来了,小舅也回来了,他们见到三舅舅好象都很高兴。
大舅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还亲热的问了三舅舅好多的话。小舅比我大不了几岁,他见到三舅舅则高兴得蹦蹦跳跳的,围着三舅舅打转转。我呢,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我也觉得好开心的。
外婆和大舅在灶门屋里,他们好象格外得有心情。她们一边忙碌,一边做活,有说有笑,哪股亲热的劲儿,简直没话可说。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子的,虽然这个家里就只回来了一个三舅舅,可是,就这一点,却让这个家好象是飞腾了一样,人人的脸上都堆满了笑容,人人的心里都好象滋润了甜密。也就是这样,喜气就从每个人的脸上,从屋顶毛草里,从那寒酸的墙壁上溢出来了,让这个阴暗的小屋子里芳香四溢。
第二天,又一个舅舅回来了,外婆告诉我,这是我的四舅。他也是在我爸爸妈妈的学校里读书,他比三舅舅还小两岁,他的到来,又让家里增添了一份阳光。
当四舅回来以后,在我心里,我第一次清楚的知道了,我有五个舅舅一个姨妈,加上我的母亲,外婆这一生一共生育了七个儿女。外公在外婆只有三十几岁的时候就抛下一堆儿女辞别了人间。而外婆呢,从外公的肩上接过了一付沉重的担子,靠她那三十几岁的身躯,天天扛着锄头,赶着牛去参加集体劳动,另外就是在集体劳动的时间之外,一心一意的就在几分自留地里种白菜、萝卜,把儿女们一个个的扶养###,供他们上学,教他们做人,无怨无悔。
三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这是我印象中的第一个冬天。
在这个冬天里,我知道了什么是过年。
那天三舅和四舅一个拿着罗框,一个拿着竹秆。
我有点好奇,不知道他们要去做些什么。
呼啸的寒风叫唤着冬天的疯狂,掀起一片片雪花在天空中飞舞。
三舅的手里拿着一碗饭,他倒到卷缩在窝里的黄毛狗的窝边,黄毛狗见了三舅倒在地上的饭后,便竖直耳朵,狼吞虎咽。待黄毛狗把饭吃光了的时候,三舅眼疾手快,把罗框将黄毛狗盖住,然后把一张锅盖将黄毛狗牢牢的罩在箩框里面,又用箩绳把箩框和锅盖牢牢的捆住,黄毛狗便在箩框里狂吠不止。
我不知道三舅和四舅这是要做什么。
小舅告诉我,过年了,我们要用它来过年。
“把黄毛狗用锅盖盖在箩筐里面,我们就能过年了吗?”
“当然不是,”小舅说:“还要把它放到对面的水塘里面淹死,把它的毛用稻草烧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把它的肉当菜吃。”
这下我明白了,养狗原来是为了过年吃的。可是,我和这黄毛狗却很要好,当外婆去做事的时候,我就觉得只有这狗才让我快活。它总是追着我玩,舔着我的手,让我###他光溜溜的黄毛。
可是这一切都不是让我养它的理由,养它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过年的时候拿它来当菜吃。
三舅和四舅用竹杆把罗筐抬起来,带着我,冒着风雪向对面的水塘里走去,当走到水塘边的时候,三舅把罗筐丢进水塘里面,还嘱咐四舅拿竹杆把罗筐压到水里面去,黄毛狗在罗筐里面拼命的挣扎。
不一会,锅盖就让拼命的挣扎的黄毛狗顶开了一条缝,他的头从那条缝里面伸出了水面,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这时候,我心里升起了格外的凄凉。
我想哭,可是,不论我的感觉是多么的凄凉,舅舅们还是很快的就把黄毛狗给淹死了。
不过也奇怪,这种凄凉的感觉没多久就无影无踪了,当舅舅烧起一把大火,把黄毛狗架上去的时候,那种暖洋洋的的,温暖的,夹着狗毛烧起来的臭味,让我感受到了有一顿享受狗肉的美味的痛快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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