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玄斜眼瞥见,心怀大慰:“这小鬼虽然顽皮,为人却洒落大方,正是我正派中人。”
那小和尚手嘴并施,连咬带撕,动作熟极而流,不一时,半只烧鸡便去了大半。
阿宸瞧他吃得甚快,不觉起了竞争之心,也拼命啃咬,但仍远不如小和尚手嘴迅快,还没吃到一半,小和尚手上已经只剩下两根鸡骨,兀自意犹未尽,舌头舔吮鸡骨上的鲜味,一双圆眼却紧盯着阿宸手里的那半只肥鸡。
阿宸大奇:“他难道不知饱足么?”还没拿定是否再分他一些,那边棋局已生变化。
江玄与大和尚缠斗已久,棋枰上局势渐趋明朗,大和尚棋力矫健,一如龙奔,一似虎踞,结成上下交征之势,将江玄一条大龙困在其中。
江玄遭此困境,不由得以手不断蹙额,陷入沉思。
大和尚占了上风,得意笑道:“江老弟,你还有法子么?依和尚瞧来,你还是投子认输吧,自废武功倒不必,你若输了么,给和尚这个活人磕上三个响头如何?”
江玄知道大和尚故意出言扰乱自己思绪,当即只作不闻,凝定心神,低眉沉思,不待大和尚说完,拈起一枚棋子,挥手掷出,“当”的一声,落在棋枰上:“胜负未分,大师大言快论,为时过早了吧。”
第四十九章 扇耳光
大和尚瞧着棋枰出了一会儿神,也拈起一枚棋子,却并不落下,摇头道:“好个一子解双征,好一个镇神头。”
江玄淡淡一笑,一子落枰,棋面四通八达,崩山陷海,将和尚必胜之局一破无余。
大和尚喟然良久:“江老弟,你武功不过略胜江洋,棋力么,胜了他可不止一筹。”
江玄淡然道:“不敢,晚辈自知武功浅薄,敌不过前辈的大金刚神力,唯有在棋谱上狠下功夫。”
大和尚竖起拇指,大笑道:“斗智不斗力,智者所为。”言罢落下一子。
江玄此刻胜券已握,只看怎样胜得潇洒利落。沉吟片刻,手一扬,黑子“嗖”地飞出,这一子乃是必杀之招,一旦落下,白子上方大龙遭屠,大和尚非得弃子认输不可。
孰料那黑子尚在空中,大和尚手中一子却早已飞出,后发先至,正好撞中黑子。闷雷似的一声响,黑子跌落一旁,顿时错了方位。
如此一来,白子大龙不仅长了出来,亦且填死了右上角一片黑棋。
江玄勃然变色,沉声道:“大师何意?”
大和尚光头摇晃:“江老弟是智者,斗智不斗力,和尚是愚公,不会斗智,只会斗力。嘿嘿,江老弟若有能耐,不妨也来撞我试试!”
江玄不禁语塞。
事到如今,棋局已是图穷匕现,此后二人任意一子,便能锁定乾坤,但此中胜负,已不在棋艺之上,而在武功高低。
江玄只好硬起头皮掷出棋子,白棋立时又出,二棋相撞,石屑飞溅,双双四分五裂。
大和尚拍手笑道:“不错,如此下棋方有兴味!”
阿宸的一颗心随着两人落子怦怦直跳,她虽不懂下棋,却也看出这棋已下到紧要关头,两人各以绝顶内功驾驭棋子,抢占有利方位。
一时间,只见空中棋子纷飞,越发迅疾,到后来黑子撞上白子,声如霹雳,传响空谷,只是白子分毫不损,而黑子却尽数粉碎,化作一团轻烟,弥漫在月光中,经久不散。
阿宸见大和尚轻描淡写,手中随意抛掷,江玄却浑身紧绷,面色苍白,每出一子似乎都要用上全力。
阿宸武功虽低,却也瞧出其中高下,心知这般下去,江玄便如孔夫子的家当——左右是输,当下寻思道:“须得想个法子帮帮他才好!”
转眼瞧见眼馋的小和尚还在吮着手指,阿宸游目一顾,顿时计上心来,左手烧鸡在小和尚眼前一晃:“小光头,你还要吃么?”
小和尚两眼放光,练练点头。
阿宸将烧鸡晃了晃:“你要想吃的话,就大哭一声,不然不给你吃。”
小和尚眼馋烧鸡,光亮的小头不住点头。
阿宸撕下一只鸡腿:“哭吧!”
小和尚立即张大嘴,哇哇哭了起来。
大和尚听到哭声,手中应付江玄,嘴里却忍不住问道:“乖娃,好端端的,你哭个啥?”
小和尚嘴里咕咕噜噜,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那大和尚见状,顿时焦躁起来,连声叫他过去,但小和尚只是张嘴号啕大哭,全不理会。
那大和尚斗到紧要处,脱不得身,唯有大声叹气。
阿宸见大和尚心神大乱,暗自欢喜。
忽然间,只听大和尚高叫道:“罢罢罢,输便输了!”袖袍一拂,陡然长身而起,只一步便迈到小和尚身前。
借着月光,阿宸隐约瞧见这和尚身形伟岸,须眉皆白,显然年纪不轻。
此时形势陡变,江玄无所阻挡,凌空一子落在枰上,奠定胜局,只是心神一弛,一股气血直冲胸口,禁不住咳得腰背蜷缩,状如虾米。
阿宸见他形容痛苦,暗自担心,跑过去攀住他:“病老鬼,你怎么啦?”
江玄连连摆手,嘴里却说不出话来,似要将心肺肝胆一股脑都咳出来一般。
阿宸也很焦急,偏偏不知道该怎么办,苦无良策,唯有伸出小手,轻轻的拍江玄的脊背,给他舒缓气血。
正拍着,忽听那老和尚冷笑一声:“江玄,和尚倒是看走眼了,没瞧出你还有这种手段?明里与和尚下棋,暗里却藏了伏兵。”
江玄闻言愕然,竭力压住四处乱走的血气:“大……大师,此话怎……咳……怎么说?”
老和尚冷笑道:“你那个青眼睛的毛丫头骗我徒弟吃烧鸡,就让他大哭,如果他不哭,我如何会输?”
江玄恍然大悟,怒视阿宸,眼内几乎喷出火来。
阿宸心虚,撇嘴后退两步。
谁知江玄忽然抬手,一个耳光重重扇在阿宸的脸上。
这一巴掌含怒而发,极含功力,阿宸顿时被扇得离地转了两个圈儿,“扑通”的一声跌倒在地,吐出两枚带血的牙齿,左脸好似开了花的馒头,高高的肿胀起来。
阿宸虽没被人当宝疼过,可也没遭过这等毒手,傻了好一阵,才愣涔涔的说:“病老鬼,你怎么打我……”话未说完,眼泪已飒飒地流下来。
江玄面罩寒霜,盛怒道:“臭小鬼,老子与人比斗,谁要你多管闲事?”
阿宸哽咽道:“好啊,是我多管闲事了,我走了,你病老鬼是死是活,都不关我的事。”说罢,怒气冲冲的回头去抱狗儿。
江玄一巴掌打过,瞧着阿宸小脸高肿,顿觉出手太重了,一时羞愧交加,急剧咳嗽,口角顿时又溢出血来。
阿宸见他那狼狈模样,怔了怔,又暗哼一声,抹着眼泪,抱着白痴儿,一溜烟跑了。
那老和尚原想这小孩儿势必想不出这等扰乱人心的法子,定是出于江玄的授意。眼瞧二人争执,只当是做戏,冷笑旁观。
直待阿宸挨的狠了,抹着眼泪一怒而过,江玄情急之下又咳出血来,方才悟出两人并无勾结,长眉一扬:“你果真有病?”
江玄面如死灰,喘息着:“略……略有小恙!”
老和尚收起木棒:“当年江洋凭借一身武功,作恶多端,和尚也未脱金刚伏魔之性,故以千钧棋逼他自废武功。没想到他小肚鸡肠,耿耿于怀四十年,定要再分高低!”
第五十章 打屁股
他瞥了江玄一眼,又道:“听说他为蜀唐门收留,那是桃源幽处,他该当晚年安宁,已得善终吧!”
江玄默然点头。
老和尚笑道:“你和你师父倒是全然不同,全然不同!哈哈,善哉善哉,驽马生得千里驹,野鸡抱出凤凰来!”
他纵声长笑,伸出木棒一挑,将小和尚挑回肩上,大步流星,隐没在月色之中。
江玄瞧那和尚走远,心神一懈,又捂着口咳嗽起来,咳出一摊温热鲜血,想到阿宸负气而去的模样,心中好不愧疚:“她一个孩子,我怎下了那种狠手,也不知那一巴掌,是不是将她打坏了?”
江玄支撑着直起身来,孰料走出数步,忽觉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心头一惊:“糟糕,怎会伤成这样?”只得无奈坐下,盘膝运功。
阿宸奔出一程,脸上似被火烧刀割,左眼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真是既痛又气。
她回头扯起喉咙,痨病鬼、臭乌龟、死王八骂了一通,骂到后来,又痛得坐在地上哭起来。
哭了半晌,忽觉一个柔软的舌头在脸上舔来舔去,将泪水舔干,阿宸心知是白痴儿,不由“扑哧”一声,又笑了起来,抱住小狗道:“还是你最好,可惜你是条狗儿,要是变成人,那就好了。”
想着扶起那小狗的前腿,让它人立起来,连哄带拉,引它前行,但走了数丈,白痴儿支持不住,嗷嗷直叫。
阿宸只好悻悻将它放下,心中气苦,抬眼望天。
只见月正当空,群山幽白,山风徐来,带起林涛阵阵,有如人语马嘶。
阿宸想起白日的险事,不觉打个哆嗦:“那个病老鬼又病又蠢,跟那和尚作对必定要输。输了不打紧,只怕他口吐鲜血浑身没力,被老和尚一顿拳头揍死。”
她摸着高肿脸颊,甚觉快意:“我想他做什么?死了活该!”
但嘴里骂着,心中却有些莫名挂念,自语道:“我现在偷偷摸回去,任谁也猜想不到。且去瞧瞧,看他死了没有。”
阿宸犹豫再三,终又偷偷摸回去。
正离棋坳未远,阿宸屏息前往,拨开草丛看时,不由大吃一惊!
只见江玄口吐鲜血,早已昏厥过去。
…*…*…*…*…*…*…*…
恍惚间,江玄感到身子轻飘飘的,一会儿似一羽鸿毛,飘在空中,一阵子又如一条小船,在浪涛中起落,不时撞着礁石。
他浑身痛楚,偏又迷迷糊糊,无法睁眼。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江玄终于有了些许神志,睁眼一瞧,却见四面都是原木,成排矗立。
江玄再一揉眼,才发觉自己身处一间小屋,茅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