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变,伟哥?是好是坏?”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国家领导人,再说了,国家领导人也不见得知道。”伟哥笑了,“无所谓好坏,反正得变,不信你看着。现在的中国社会就像一个深深的龙潭,表面风平浪静肯定是暂时的,有掀起巨大波澜的那一天。”
伟哥说这句话时,谁又能想到今后的岁月里天翻地覆的变化呢?
“别想那么多了,咱们老百姓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想多了也没用,你是什么?就是树叶子,就是草,什么风刮过来,你都得动,不想动也得动。”
曹大屯突然觉得,喝酒以后的伟哥很深刻,自己对伟哥并不了解,自己只看到一个表面的伟哥。曹大屯想,要是伟哥住在济南该多好,不但有一个能喝酒吹牛的朋友,碰到事情,也可以跟他交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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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凶手 3(1)
无论如何,这都是最糟糕的一天。
这一天曹大屯上中班。所谓中班,就是下午四点上班,夜里十二点下班。以往曹大屯挺喜欢这个班的,白天的时间不耽误,晚上临下班,在车间里冲个澡,坐上厂里的交通车,回到集体宿舍十二点半,正好舒舒服服地睡觉。
这是十一月下旬的一天,天开始冷了,一整天都是阴沉沉雾蒙蒙湿漉漉的。整整一个上午,曹大屯都在宿舍楼下帮母亲吴翠芬做一个烤地瓜的火炉子,火炉子是用一个汽油桶改造的,专门烤地瓜用。为什么要做这么一个火炉子?答案很简单,吴翠芬要烤地瓜卖。
这一转眼,吴翠芬来到济南两个多月。搬了家上了楼,基本上就没有事情可干,整天揣着个手,上来下去,看着别人忙忙碌碌,这心里便无滋无味。四十五六岁的年龄,说不大吧,找工作是不行了;你说身子骨好好的,整天白吃白喝光玩吧,这也说不过去。跟老曹一唠叨吧,老曹就跟她发脾气,气得吴翠芬半夜里偷偷抹眼泪。有一天她去菜市场,跟一个卖烤地瓜的老头聊了几句,茅塞顿开。“你一个刚进城来的农村妇女,有啥磨不开的面子。”老头指着不远处一个卖菜的中年人说:“你看那个人,人家还是工人呢,单位不行了,这不在这里卖菜了吗?得吃饭哪,面子?面子能值几毛钱?”吴翠芬觉得老头说得很对,她猛地想起来,她还从老家驮了两麻袋地瓜来呢。想到这里她激动起来,她问了老头一些卖烤地瓜的情况,比如烤地瓜多少钱一斤,怎么烤,烤多长时间,一天能赚多少钱,等等,她还抻着脖子研究半天老头的炉子,但她不敢跟老头说她也想卖烤地瓜。回到家跟老曹一说,老曹差点拍了桌子:“我让你再等等,再等等,你忙啥?没你吃的没你喝的?我老曹在单位好歹是个中层干部,你整天推着辆烤地瓜的车子,晃过来晃过去的,你让人家咋说我?”一下子把吴翠芬噎得没了话说。一旁的曹大洋说话了,说:“爸,你这叫死要面子活受罪,老脑筋,我娘自力更生,挣口饭吃,碍你干部啥事?”曹大屯接了一句:“娘,你别管了,我给你弄炉子。”老曹一看这架势,两个儿子没有向着他说话的,就气哼哼地站起来,开门出去了。
汽油桶倒是好弄,废品市场买一个就行,曹大屯又买了三个烧蜂窝煤的炉套,和了泥巴,鼓捣了整整一上午,一个烤地瓜的炉子总算弄成了,尽管有些赖赖巴巴,但他和母亲心里还是特别高兴。最后,曹大屯又找来一块三合板,用红墨水写了几个字:济南名吃烤地瓜。拍拍手跟母亲说:“好了,万事俱备,只欠烤了。”天阴冷阴冷,曹大屯的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一样,把吴翠芬心疼得不得了,嘴里一个劲儿嘟囔着你看冻的你看冻的。曹大屯说:“娘,这算啥?我在车间里钻到机器里打巴,那料浆结的巴又硬又黏,我抡起铁锤,一气能抡两个小时。我现在身子骨结实着呢。”母亲当然知道他那尿炕的毛病,虽然不说,但一直挂念着。曹大屯心里清楚,所以才这样说。不过他这么一说,吴翠芬更是心疼,禁不住抹起眼泪。
下午临上班前,吴翠芬要给儿子准备晚饭带上,让曹大屯拒绝了。曹大屯说:“娘,你是不知道,我们厂里那食堂里,光菜就几十种,吃么有么,五分钟就把菜买来了,你就别忙活了。”吴翠芬说:“俺看别人上班咋都带着个饭盒呢?”曹大屯说:“那是习惯,娘,我没那种习惯。”吴翠芬只好眼巴巴瞅着儿子离开家。 。。
我是凶手 3(2)
曹大屯后来想到,母亲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似乎有一种预感。如果他听了母亲的话,把饭带去,事情可能就避免了。
但是,世界上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是没有如果的。
车间里正在搞“大干一百天,争取春节前开车正常化”活动,曹大屯一听这轰隆轰隆的机器声,心里就有点儿腻歪。他最喜欢的是一进车间,到处静悄悄的,那他会暗自高兴。他的这种心理正好跟老袁相反,老袁是机器跑得越欢他心里越高兴,所以今天老袁就很高兴,接过班来,来到机器前,东调调西瞧瞧。他让曹大屯把进料口的阀门开大,然后他把转速又相应地调快。忙活半个多小时,两人才走进班房。老袁心情很好,说:“大屯,我今天有种预感,咱能创个生产纪录,不信你瞧。”曹大屯知道老袁是怎么想的了,老袁是想在四个班组当中弄个先进什么的,在全车间里表现一番。他只能表示赞同,说:“好啊师傅,你先歇会儿,我去打壶水。”曹大屯知道老袁离不开水,打水是他接过班来首先要做的事情。
曹大屯打来一壶水。老袁泡上满满一大缸子浓茶,说:“对了大屯,一会儿你打饭少买点菜,老胡炸的带鱼,让我给你带来了不少。”
“师母总是想着我。”
“她这个人啊,外面冷心里热,跟我夸你好几次了,说你帮了她好多忙。嗨,你是不知道,婷婷和她那个对象,两个人绑到一块儿,赶上你十分之一也行,你说我们弄这么个店面容易吗?根本忙活不过来,人家两个人好了,别说窝边,问都不问一句。”
“听说婷婷她对象,不是挺厉害的一个人吗?”曹大屯故意这么问。
“一个小混混,一个在社会上瞎混的人,我见得多了。可我就不明白,婷婷为啥就看上这么一个人,我和你师母拆了他们两年,拆不开,没办法,一个人一个命,随她去吧。”
“那,他们的事,你们同意了?”
“不同意有啥办法?过段时间,不行打发他们结婚算了。”老袁叹了口气。老袁这是第一次跟曹大屯说关于袁婷婷婚姻的问题。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老袁这么一说,曹大屯的心立刻变得跟这外面的天气一样了,又冷又暗,他禁不住哆嗦一下子,说:“师傅,我买饭去了。”
“好,我去把炸鱼热上。”车间里有现成的蒸箱。
曹大屯拿着饭盒,绕过机器,来到楼下。食堂就在车间北面,离车间不足二百米,是厂区内的小食堂,里面的饭菜还是蛮可口的。不过曹大屯一点儿胃口都没有,不知道是因为听了老袁刚才的话还是咋的,曹大屯想哭的滋味儿都有。他胡乱打了一份辣炒土豆丝,买了两个馒头便走出食堂。天黑了下来,风打着旋儿,有雪粒子打在脸上,曹大屯裹了裹棉袄,抱着饭盒往车间走。十几层高的车间,有的窗口亮着惨白的灯光,有的窗口黑乎乎的,如同一张张大嘴,一团团的热气不时从窗口或烟囱里冒出来,在灯光下,跟雪花儿搅在一起,变换着姿态,显得怪诞而诡异。越靠近车间,那轰隆隆的声音越大,曹大屯钻进车间楼道口瞬间,猛地产生一种被巨兽吞进肚子里的感觉。他的全身禁不住又是一哆嗦。
路过造粒机下面时,曹大屯突然发现机器停了下来。莫名其妙,刚才不还转得好好的吗?他来到按钮盒边,伸出拇指,轻轻地点了一下,巨大的造粒机又轰隆轰隆地转起来。
我是凶手 3(3)
这不就好了吗?
曹大屯吸一口冷气,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班房走去。老袁不在屋里,桌子上,满缸子浓茶还有丝丝缕缕的热气冒出来。
老袁肯定端炸鱼去了。
曹大屯想,胡秀芝这个人还真能干,一天做那么多蛋糕,还给老袁炸带鱼吃,那袁婷婷咋一点儿也不像她妈,他去老袁家那么多次,一次也没碰到袁婷婷干家务活。袁婷婷有什么好的,不就是长得不错吗?仔细想想,只因为像储小青,才把他迷住的。他愿意嫁给那个黑社会,那就嫁吧!连她爹妈都没办法,谁有办法?
老袁怎么还没回来?曹大屯来到外面,朝楼头上的蒸箱走去。所谓蒸箱,就是用几个铁管子焊接成的一个架子,反正车间里啥时候都通着热气。曹大屯来到蒸箱前,看到老袁的铝饭盒还在架子上,拿手一碰,已经很烫很烫了。他戴上手套,把饭盒端下来,溜溜达达地回到班房。老袁还是没回来。
老袁是不是去了中控室?
中控室在三楼。曹大屯拨了中控室电话,接电话的是班长。曹大屯问班长,袁师傅在中控室吗?班长说没有啊,袁师傅没来过中控室。
扣上电话,曹大屯觉得纳闷,老袁哪去了呢?他打来的酸辣土豆丝已经凉了。他打开老袁的饭盒,一股炸鱼的香味儿立刻钻进鼻子。还是炸鱼香啊,胡秀芝自己蒸的馒头也好,又白又大,瓷实,有嚼头,他吃过好几次了呢!
曹大屯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他突然想到,刚才那造粒机为什么突然就停了呢?
曹大屯大脑停顿了片刻,身上的白毛汗“哗”一下便钻出来,他“霍”地站起来,往外迈步子的时候,两条腿就有些不听使唤了。他又三步并作两步地朝造粒机那儿跑,他站在铁架子下面往上一看,造粒机进仓口的圆形不锈钢门正随着造粒机的转动一张一合,如同一张正在吞食着的巨型鲇鱼嘴。曹大屯腿一软,两个膝盖“扑通”一下子跪在地上,他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