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们儿在电话里冲我笑笑就挂了,地震虽然埋没了他们的财产和生命,但并没有带走他们的幽默感,虽然很多人都遭遇了灭顶之灾,但大家似乎也还比较乐观。这对他们早日走出灾难的阴影有着莫大的帮助,我衷心地希望那些受了灾的爷们儿早点开心起来,不要过于悲伤,好好地活下去。想到这里,我也不会对他们说些容易让人伤心的话,不然只会让他们更加伤心难过,我的目的是能把哥们儿逗笑就行了。
下一个是林三的电话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想这个电话还是不打的好,咱们村离重灾区不算远,肯定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估计这哥们儿八成是喘不过气儿来了。但转念一想,没准儿还能赶上最后一句道别的话,那对他来说也未必不是一件欣慰的事儿。于是按了一下拨号键,不料电话刚响了两声就挂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完了,电话都被旁边的人挂了,那他肯定也挂了。
我正想得出神,手里的电话却又突然欢蹦乱跳地振动起来,拿起来一看,竟然是林三打过来,顿时感动得我眼泪都快调出来了,到底是多年的兄弟啊,临死还想着为我省点话费。迫不及待地接通了就凑到嘴边,说:“你娃儿还没有死啊?”
电话那边却一直没有声音,过了良久还是没有,我说:“龟儿子,怎么不讲话?”
电话那边的人干咳了两声,还是没有说话。我心里一阵腻歪,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对方终于开口了,说:“你娃儿是哪个?一点礼貌都没有!”
我说:“你娃儿又是哪个?别跟我装孙子,才毕业一年多,就不认识爷爷了?”
但这句话刚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感觉情况有点儿不对劲,电话那边说话的人八成是林三他爹,想着就觉得头皮发麻,头发都在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第十二节
果不其然,电话那边的人“哦”了一声说:“你是林三的同学啊,你等我把电话递给他。”
电话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说:“小娃儿,你的电话。”
这下是林三说话了,说:“龟儿子,你还晓得打个电话来问问呀,还以为你把我忘了说。”
我一笑说:“忘了谁也不敢忘了你;没事儿吧?”
林三说:“村子后面的山头都夷为平地了,你说能没事儿么?我现在正躺在医院里呢,不回来看看我呀?”
我说:“你娃儿幸福呀,国家出钱请你住院,安心躺着吧,我过几天就回来了。”
林三“咯咯”一笑,说:“你娃儿巴不得我躺在医院里不要出来吧?”
我一下严肃起来,说:“亏你娃儿还笑得出来,我的意思是你好好养伤--伤得严重么?”
林三停止了笑,说:“就是膝盖骨错位了,其他没得啥子。”
我说:“那还有救,别神经也错位了就麻烦了。村里是啥子情况?”
林三说:“村子里的房子都倒了,就是你娃儿高高福在上,你家的房子没倒。”
半年没能说上一口流利的四川话了,偶然说上几句还真觉得过瘾。寻思着这川普方言迟早要被老子几爷子发扬光大,并希望在将来的某一天,老子们国家的普通话标准能向这方面发展一下,肯定巴实得板又舒服得喊。
王二胖子将大家都招呼上床之后,他却又不睡了,反而跑到我的床头站着,就像一个立起来走路的猪似的,直着耳朵听我说话。这厮有个毛病,一听到四川话就急,现在看见我正讲得唾沫横飞,估计他膀胱的位置又在开始膨胀,连脸色都开始泛红了。
孔令仇躺在床上说话不腰疼,说:“你老家发生了那么大的地震,看你一点都不急,还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真让人佩服。”
我看了一眼立在床头的王二胖子,这厮也正横眉冷眼地盯着我,搞得我有些不自在,便对孔令仇说:“幸灾乐祸的家伙在我旁边站着呢。”
林三在电话里说:“你娃儿在和谁说话?咱们村里可是死了不少人,你晓得不?要是哪个龟儿子敢跟老子幸灾乐祸,你就给他点颜色看。怕啥子,政府会支持你的。”
我说:“现在我身边就有一个龟儿子看起来不顺眼,这不……”
话还没有说完,王二胖子就发飙了,绿着一双眼睛走到我床前,说:“龟儿子骂谁呢?我说你有完没完啊?不就是地个震嘛,非得搞那么夸张,你真以为全天下的老百姓都会同情你呀?”
第一节
18
我冲王二胖子横了一眼,只见这厮西瓜般大小的脑袋上,挂着一张哭丧的脸,动辄就快要翻过来了,恨不得一脚下去,将他踹个稀烂。
孔令仇意识到情况不对劲,站起来将王二胖子搂到一边去,不温不火地说:“王经理,你都快三十岁了吧?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再说他家乡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儿,还死了不少人,他的心里肯定难过,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在这幸灾乐祸了吧?”
我听孔令仇这么一说,没差点儿喷出来,只是硬生生被我憋了回去,在肚子里好笑。
王二胖子也意识到自己被人逗了,顿时毛孔放大,瞳孔缩小,白了孔令仇一眼,说:“死不死人管我什么事儿?依我看,死了的都活该,活着的那是该活!”
傻子都没明白王二胖子这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直搞得我差点连心脏都停止跳动了。恨不得立刻跳下去将他剥个精光,然后用绳子绑了抬到咱们汶川去,掷于大庭广众之下,暴晒三日。但转念一想,这厮既然敢在这当儿冒天下大不韪说出这番讨打的话来,自然有他的深意,说不准心里正在盘算着什么阴招呢。但眼下实在管不了这许多了,只感到一股无名的怒火从丹田之处缓缓升起,心里对王二胖子他老祖宗问了一声好之后,说:“王……王二胖子,你刚才说什么?”
王二胖子听了这话,居然不气不恼,轻轻扒开了孔令仇的手,转过身来。脸色平静得几乎能让人从上面看出“阴险”两个字来,慢慢地向床边走来,偏着那颗硕大的头颅对我说:“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我背靠在墙上居高临下,冷眼盯着那张肥胖的脸,顺势将双脚缩了回来,生怕被这厮将我连人一起拽下床去。然后强忍住胸中的怒气,“呵呵”一笑,说:“王总怎么会失言?你说得对,不过我没听得太清楚,麻烦您再说一遍。”
王二胖子脸色煞白,站在床前冷冷地盯着我看了半晌,良久之后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看上去果然有些阴气袭人。
我早就忍不住了,瞄准时机,趁他不备之际,腾地从床上跃起,对准这厮平坦的胸膛一脚踹将下去,嘴里还对他母亲伴随着崇高的问候。
王二胖子到底是体重如猪,气壮如牛,要不是我从高处跳起来,借了地理位置的绝对优势,还真是撼他不动。这厮被我一脚踹中要害,身子猛地向后退了几步,重重地摔回他自己的床上,后脑勺也正撞到后墙上,还传来“嘣”的一声,听着极是解恨。我落地之后也打了几个踉跄,还差点没有站稳身子。幸好对面床上没躺着人,要不就成了这厮身下的肉饼,那我这祸事可就惹大了。
我看着王二胖子半截身子躺在床上,双手捂着脑袋,像一只发情的老公猪似地嚎叫不停。我心里越发怄气,正要冲过去将这厮摁到床上暴打一顿。
孔令仇跑过来凑我耳边说:“外面来人了。”
第二节
19
我心头一怔,狠狠地瞪了王二胖子一眼,想,这厮要是敢从外面喊人来公司宿舍阴我,老子要他吃不完兜着走。
孔令仇随即走过去将宿舍门拉开,王总经理和小老头儿正庄严肃穆地走了进来,我迈开了头,装做什么也没有看见。
王二胖子也忒会装,看见他爹来了也不知道站起来恭迎大驾,而是自顾抱着个猪头跟什么似的,嚎啕大哭起来,看样子比死了亲娘还伤心,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道:“我这个经理是干不下去了,让给他来干吧。”
我觉得这家伙没有去当演员,真是屈了才了。
小老头儿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直接走过去招呼王二胖子。王总经理走到我面前,看了我几眼,说:“王钊经理跟我反应过好几次了,说你一直对他不满,开始我还不信,现在你还真做出来了。你心里有什么话就不能说出来么?”
我将王总经理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灵机一动,立马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回头瞪了一眼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王二胖子。冷冷地想,这厮真是用心良苦啊,竟想出这么一个下三滥的招数来往死里整我……够狠的。
总经理见我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心里憋气,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之色,用手敲了一下我的肩膀说:“跟你说话,听见了么?你可知道在公司斗殴,尤其是殴打上司,是严重违法了公司的规章制度的么?”
这个我当然知道,但却没有吭声,默默拿出一根香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正想开口说话,总经理又大施淫威说:“我最后问你一句,想不想干下去?”
我瞟了一眼总经理那张怒不可揭的老脸,想,你他妈枉自当个总经理,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还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我要继续在你们这帮大字不识几个的鸟人手底下做事,岂不是丢了大学生的脸么?于是轻描淡写地说:“大不了我不干了呗。”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眼光一直没有离开过王二胖子那张鸡贼脸。小老头儿就做在这厮旁边,听了我的话后,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就将脸迈向一边。
王二胖子听到这句话,就好比听到上帝的福音一般,别看他此时表情沮丧,心里却乐着呢。或者换个说法,这厮早就巴不得我走了,他好去竞争那个总经理的位置。
王总经理脸色一沉,说:“那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走吧?”
我看也没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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