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到北京出差,他中间抽空还和以前的老友聚了一下。只是令人没想到的是,他的这位无论是身家还是地位都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老朋友居然也会被老婆从家里头赶了出来,而且更加叫人没想到的是,此人的脸上居然还十分光荣地挂了彩。可饶是如此,这位声名赫赫的大老板一整个晚上心心念念的却居然还是家里头那个野蛮骄横的小妻子。
“二十九岁前我还一直都以为我这辈子什么都不会怕呢,”这位被老婆给修理得明显已经破了相的仁兄说,“可是一直到我二十九岁以后我才知道了,原来我竟然还怕老婆。”
可是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惧怕”,能让顾修宸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大男人如此坦荡地承认自己的“害怕”呢?
昨天他抵达北京,还曾经特地安排了时间到顾家拜访过。从前那甜甜蜜蜜的小俩口如今早已变成了幸福的三口之家,他昨天上门的时候,老远就听见顾家的屋子里阵阵欢声笑语。走近了才知道,原来是顾太太于菲菲正在客厅里陪着儿子玩耍,说起来都已经是二十好几的人了,竟也像个小孩子,盘着腿坐在沙发上跟自己才刚刚五个月大的儿子比赛“假哭”,一大一小母子两个闭着眼睛张大嘴巴、哭哭停停、笑笑闹闹,弄得满屋子的保姆佣人简直就哭笑不得。顾修宸见状嘴上虽然训斥妻子:“瞧瞧你的这点儿出息!”眼睛里却笑咪咪的,嘴巴简直快咧到耳朵后头去。
他同顾修宸自从在美国认识,如今已是相交多年,十年前他不顾父亲的反对脱离家族自立门户,方方面面也是多赖他的襄助,两人的交情自然很是不错的。因此对于顾修宸和于菲菲的事情,他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一点儿的。只能说,他是真的很爱她,虽然自从结婚以后两个人之间也曾经或多或少地发生过这样那样的摩擦,但无论怎样,今时今日总算是幸福了 ——不过饶是如此,李俊荣却仍然还是有些不服气,要知道他和顾修宸的年纪相差不大,又都是年轻有为,到如今看着人家娇妻麟儿、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而他却仍是光杆司令一个,免不了就有一些眼热。他对着眼前笑得满脸幸福的顾修宸不由自主地哀声长叹说:
“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没有你这样的好运气呢?”
然而他话音才落,顾修宸就呵呵一笑,说:
“不是我的运气好,而是我一直都懂得把握。我六年前第一眼再见到她时我就知道了,她就是我想要的妻子。”
这样毫不掩饰的炫耀,叫他的心里头不由得又是一阵抓心挠肺。其实他自己也知道的,这样的幸福他并不是没有运气遇到,而是曾经遇到过,却没有好好把握,所以终于还是失去了。
回想当初他和齐靓靓两个在一起的时候,日子过得不可谓不快乐的。说来那时候的齐靓靓才刚刚十九岁,身上既有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清新灵动、亦有同龄女孩该有的顽皮和稚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的时候很安静,但有的时候她心情特别好或者心情特别不好,也会很聒噪,叽叽喳喳的,像是只正在造反的小麻雀。
说起来,那个时候的李俊荣是很喜欢心情大靓时的齐靓靓的,因为一般情况下她这个时候都会很乖巧、很勤快,很喜欢亲亲他,也很喜欢一边收拾房子一边没完没了地唱歌,他记得,她那时候最爱唱的就是那首什么什么——《好一朵茉莉花》,而且每次当她唱到“满园花草,香也香不过它 ”时,只要他在身边,她都会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问:“是花儿香还是我香?”她说这个话的时候每次的表情都很可爱,是很严肃的,仿佛不得到正确答案就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那时也就很乐得满足她,每次都是同样斩钉截铁地回答她说:“当然是你香!”她听了心情当然就更靓,一派理所当然地重重点头说:“唔,对了!”然后就心满意足地转过头去继续劳动。
但是她偶尔也有心情烦躁冲他抱怨的时候,说来也奇怪,以他那时的脾气,竟也能完全心平气和地陪着她,任凭她罗哩罗嗦地说完。如果换了其他人,他后来想,或许他早就已经暴走了。
地板
其实齐靓靓平时并不怎么黏人,但有的时候日子久了不见他,也会有一些小脾气。记忆中她跟他生气最久的那一次是他出差去芝加哥事先却没有告诉她,结果她很生气,很生气,是真的很生气。他回来以后去找她她先开始还说什么都不肯见他,后来好不容易见着了,他跟她说话她也不理,不仅如此,还在那儿扑闪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派愕然跟他装路人,说:
“呃……先生你是谁啊?我好像并不认识你啊!”
说起来他那时是真的败给她了。没办法,正好第二天晚上他们学校里有个联谊晚会,轮到她上台表演节目的时候他就派人送了一大捧的鲜花给她,这才好不容易把她给哄得嫣然一笑、多云转晴了。
其实那时候的齐靓靓一直都很好哄的。在一起的时候,只要你不真地惹着她,她一般情况下都只是会小小地跟你生一会儿气而已,然后很快尽释前嫌。所以那时候的李俊荣还一直都以为,她和他说分手亦不过只是因为一时伤心而已,等再过不了几天,他回过头去好好地哄哄她,或许事情也就告一段落了。只是他没想到,他这一等就等了足足五年。这五年来,他一直都不敢告诉别人的是,当年在听说齐靓靓离开香港回了老家以后,他其实是去找过她的,他到过她的家乡,到过她家乡附近的所有城市,心里一直期待,在某天某时的某个地点,也许他突然间心血来潮的一个转身,就能够在城市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头看见她。
从顾家的豪宅里头出来以后李俊荣直接就回了京郊的别墅。那里同他以往每次来时几乎一模一样:风景、佣人、家具摆设一样都没有改变。心里的寂寞和冷清就这样翻涌上来,他心情寥落,吃完晚饭就回房睡觉,但这一觉睡得实在是有够糟糕,他断断续续地做梦,梦里有大海,有别墅,海鸥在低空中鸣叫着掠过他的窗台,碎发飘飘的女孩子裹着个毛绒绒的小毯子笑嘻嘻地趴在二楼的阳台上跟他挥手,而他正站在别墅前的甬道上,走几步,一回头,神采飞扬地对她做一个恋恋不舍的飞吻,眼里的笑意仿佛要泛滥到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里去……他突然间觉得胸膛里一阵阵发热,茫茫然醒过来,屋子里黑漆漆的悄无一人,只有窗下路灯月白的光从窗纱里透进来,不知名的小虫在房子外的某个角落里发出啾啾的鸣叫声,他手扶着脑袋茫茫然地四下看看,慢慢地想起来了:那是才十九岁的她第一次在他的房子里留宿,他年轻有力的身体第一次穿过她的柔软娇弱,他们在午夜里相拥、频繁地拥抱亲吻,第二天清晨醒过来,他将一串用红绳系了的钥匙挂在她的脖子上,叮嘱她乖乖地看好家,而她则依依不舍地从床上爬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吻着他的脸、嘴巴……最后依依不舍地趴在阳台上目送他离开……
他到底还是没法再睡下去了。骨子里的执拗脾气上来,就觉得连眼前的这房子都仿佛招惹了他。于是便拿了电话拨自己的私人秘书,叫他在紫禁城附近的酒店里帮自己订了间房。
“有容”实业的大老板李俊荣要来,消息一出,上下哗然。“万国”酒店的总经理詹妮弗。赵更是亲率了一干下属候在大堂里头列队欢迎。人群里有人小声地议论:“怎么今儿我觉着我们酒店里的这些小姑娘看着一个比一个还要标致呢?”话音未落,边儿上便有人搭腔,似假还真地回说:
“您也不看看今儿要来的这位大爷究竟是谁,人李俊荣是既有财又有貌,我要是一女的,铁定也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人群听了这话便“哄”的一声,又笑起来,詹妮弗。赵也笑,眯着眼、乐呵呵地说:
“那咱们店里这些未婚的小姑娘们可要多多努力了,以后要是万一嫁入豪门,也好让我们也跟着沾一丝光。”
酒店里自是向来不乏这样的先例的。靓靓微笑着低头看一眼腕上的手表,17:45,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了,齐冉和他外公的火车还有十分钟就到,可是李俊荣先生的座驾却还迟迟没有出现……正想着要让人去打电话问一问呢,大门外忽然一阵儿骚动,人群也刹那间激动起来,齐靓靓连头都不必抬,就知道,一定是那个人到了。
说起来李俊荣都已经三十好几了,但不可否认,还是同从前一样的帅。他一身黑色的纯手工西装,同色领带,衬着内里的纯白色衬衫,越发显得整个人高贵不可侵犯。齐靓靓几乎快要忍不住叹息。
但这贵客走路时的步伐实在是太快太快,又兼之身高差异,她裹着个一步裙、踩着精巧的高跟鞋“噔噔噔”小跑着追上大队人马的时候他都已经由詹妮弗。赵和连雪陪着进了客梯了。她是没办法,真的没办法,谁叫她大小也是一前厅部经理呢?说白了,客人在店期间遇到的所有问题都可以找她解决,所以想要趁机避开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齐靓靓急忙连同另外几个同事劫了部电梯追上去,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隔壁传来众人的惊诧的呼呼声:
“李先生……”
其实这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困难。齐靓靓连同另外几个同事到达3288房的时候,连雪和詹妮弗。赵都已经将万分恭敬地将贵宾送入房间了。詹妮弗看见她,便唤过来,笑容满面对那李先生介绍说:
“这是我们酒店的前厅部经理Constance Qi 、齐靓靓,李先生,您在酒店居停期间遇到的所有问题都可以找她帮您解决。”
她想她的表现应该还算落落大方,微笑着伸出手去对他说:“欢迎光临李先生,很高兴能为您服务。”但是李俊荣的神色却是变了几变,拧着眉、抿着嘴,仿佛正在极力隐忍着什么。他站在那里目光深沉地打量了一会儿她,突然间没来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