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牌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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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牌龙套- 第5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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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火车站搬迁之后,这条废弃的地下通道,便成了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贫苦大众的天堂。一些穷困潦倒的人都在这里讨生活,有耍把式的江湖人,有练摊儿的小商贩,有卖唱的街头艺人,有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当然也少不了诈赌诈骗的地痞和小偷小摸的混混。

    萧妈还没得老年痴呆症之前,便经常到此处来闲逛。她在孤儿院干了一辈子扶持弱势群体的教育工作,退休了也闲不下来,不时过来跟人家聊一些正能量的话题。

    萧洒嗤之以鼻的态度里,不乏担忧。且不说在这里讨生活的,能听得进去几句。单论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就不适合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太太常来。为了她的安全着想,老萧专门花了一段时间陪着她、监视她,强制她戒掉了这种危险的习惯。

    走进地下通道,一股温暖潮湿的浊气迎面扑来。越是深入,老萧的心里反倒越是平静。有种神秘的似曾相识感,隐隐告诉他来对了。一切都明朗了起来,酷似梦中出现过的场景,就是在这个时间段,迈着这种步伐点,一步一步走向了自己的目的地,他要寻找的人就在尽头处。

    路边围着一群看热闹的过客,伴随着如雨打芭蕉般清脆的木吉他声,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笑容可掬的老太太。

    老人家坐在一张低矮的小板凳上,托着双腮听歌,满头干枯的银发,顶着可笑的蘑菇头发型,远远看去就像人形竹荪菌似的。

    老萧心中一酸,忍着泪大步上前,蹲在老太太面前,大手带着颤抖,轻覆在她消瘦的小手上,喃喃道:“您可让我一通好找……”

    萧妈像没事人一样,摸了摸他的满是胡渣的大脸,笑道:“小黑子,你来了就来了吧!悄悄的,别吵着你妹妹唱歌。”

    笑容是最好的化妆品,岁月是最好的卸妆油,即使萧妈老了,也是最美丽的老太太。老萧脑海中闪过一个美滋滋的念头,又把绝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妹妹”两个字上。有了这些日子以来,荒诞奇幻的经历,老萧可算是对女儿、妹妹这类词深有体会、异常敏感。

    “她?妹妹?”老萧抬头看了一眼身旁斜抱着吉他,低吟浅唱的少女。老太太回给他一个嗔怪的表情,在唇上竖起食指,示意噤声听歌。

    “烟花那女子,叹罢那第一声

    思想起,奴终身,靠呀靠何人

    爹娘,生下了奴,就没有照管

    为只为,家贫寒,才卖了小奴身

    依呀呀得喂,说给谁来听

    为只为,家贫寒,才卖了小奴身

    烟花那女子,叹罢那第二声

    思想起,当年的,坏呀坏心人

    花言,巧语,他把那奴来骗

    到头来,丢下奴,只成了一片恨……”

    老萧此刻心中诧异到无以复加,他怎么也想不到能在一处犄角旮旯里,听到这首对很多人来说,已经老掉了牙、美人迟暮般的《叹十声》。

    这首《叹十声》诞生于1949年,是电影《荡妇心》的插曲。且不要把这部名字颇有些艳情媚俗的电影,拿来跟后来邵氏的风月大片混为一谈。《荡妇心》改编自文学巨匠托尔斯泰的《复活》,由一代妖姬、传奇女子白光主演,这是第一部在香港西片院线上映的华人影片,连香港总督也前往捧场。所以当年上映时,可谓是轰动一时,万人空巷。

    由于白光跟周璇一样,几乎是逢影片必唱,《叹十声》也是由她原唱的。后来奚秀兰、韩宝仪,包括老萧心目中永远的女神,大名鼎鼎的邓小姐也曾翻唱过。相比起白光慵懒低沉、放浪形骸的嗓音,邓小姐婉婉道来、如泣如诉的演绎,似乎更加贴切《叹十声》的歌词本意。

    第一次正眼打量起这位从未谋面的“妹妹”,小姑娘十**岁的模样,梳了条小芳式的粗大麻花辫,容貌平平不奇,未施粉黛。一身洁白的连衣裙,尽管边边角角起了很多毛球,但洗得非常干净,朴素的样子犹如邻家少女般亲切。

    一曲歌毕,周围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萧妈不失时机的抓起地上的棒球帽,老萧一把没拉住,老太太便覥着脸凑上去,找围观的路人去讨赏钱。

    一圈下来,也没落个三瓜俩枣。少女皱了下眉头,也没说些什么,把老太太扶回小板凳上做好,便轻柔浅语道:“接下来,我还是为大家演唱邓小姐的歌,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首,名字叫《海风》。”

    很多人说起邓小姐,心中所想的代表歌曲不外乎是《甜蜜蜜》《小城故事》之类,却很少有人关注这首名不见经传的《海风》。

    老萧心中咯噔一下,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接二连三的惊喜太多,没想到天涯之大,还真能遇上知音,他最爱的也是那首轻柔怡人的《海风》。
第55章 我的名字叫丁铛
    “一阵海风吹得长发飘

    那海水凉透了双脚

    一阵回忆又在心头绕

    那影子怎么掠不掉……”

    少女青葱玉指轻拨琴弦,口中吐字如珠落玉盘,声线如天鹅绒一般温暖丝滑。唱到激动处,眉尖轻蹙高耸,眉尾自然的向下垂,形成了两条很有特色的苦情八字眉。圆圆的脸庞,柔和的五官,包括左边鼻翼之下、嘴角之上,那颗小小的美人痣,任何一处的细节都与邓小姐一般无二。若不是知道邓小姐并无承欢膝下之人,老萧直要误以为她便是邓小姐的女儿了。

    自从1995年,邓小姐在泰国清迈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退出歌坛之后。即使从来不乏天才的娱乐圈,江山代有才人出,亦再无安抚心人、慰藉灵魂的邓氏唱腔出现。

    有些人靠着模仿邓小姐声名鹊起,但大多都是学了个皮毛。自以为把邓小姐的发音吐字、气息节奏,吃得透透的,就以小邓自居了。实际上,却连精髓的边儿都没摸到,更别提她歌声中最重要的温暖二字了。

    没有人家邓小姐隽永的韵味,声音身段学得再像也只能叫模仿,不能称之为邓氏唱腔。虽然不能一概武断的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但也难免给人留下“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牵强印象。

    老萧自己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邓小姐,以及她的歌曲的。似乎从记事以来,不管开心亦或是难过,任何心绪不宁的时候,都喜欢静静的听着邓小姐的歌入眠。

    一百个人眼中,有一百个哈姆雷特。有些时候,并不是只有听摇滚才会热血激昂。邓小姐的歌声,在早期被称为靡靡之音,因为有人认为其柔美有余,力道不足。

    与乔羽、黄霑并称为词坛三杰的庄奴老先生说过,人间真善美,邓小姐一人全包括了。萧洒跟老先生是一路人,他也听出了其中的另一番味道。正是别人耳中的“靡靡之音”,反倒让他心中充满了温暖,充满了光明,充满了力量……

    少女时期的邓小姐,因为从小受黄梅戏的熏陶,在演唱方面,气息十足,俏皮欢快,清澈高亢,直来直去,比较少用修饰音。中后期的邓小姐,气声和唇齿音运用较多,发音圆润松弛,感染力十足,柔中带刚,仿佛耳边呢喃却又字字清晰,歌曲驾驭能力已炉火纯青。

    迷恋了她几十年的老萧,早已经把伊人的一吟一唱、一颦一笑都烙印在了骨子里。像他这种铁杆拥趸,任何你模仿得多像,只需听唱一两句,就能像台精密的仪器般,分辨出其中细微的差距。

    今天总算是让他大开眼界,眼前的吉他少女浑然天生,不光是音色一般无二,就连气质也与邓小姐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宛如少女时期的她,穿越时空而来。本以为,这辈子都无缘与早早隐退的歌后见上一面了。没想到,蓦然回首,伊人在水一方。

    “你叫什么名字?”老萧激动万分,连声音都开始打颤了。

    少女一愣,求助般看了看萧妈。见老太太笑眯眯的一点头,才道:“我叫丁铛……”

    上帝啊!连名字都那么的特蕾莎·邓!

    即将要跨入而立之年的老萧,此刻定力还不如一个小学生,霎时间流下了激动地泪水。看着身旁或惊讶,或麻木,或哂笑的一张张脸庞,老萧在心中无声的呐喊着,你们这群没心没肺、没血没泪的行尸走肉,你们知道她是老天赐予人间的音乐精灵吗?你们知道漠视一个天才是最大的犯罪吗?

    “大哥哥,你怎么了?”丁铛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开玩笑道:“我唱得难听,也不至于让你哭鼻子吧!”

    连小幽默都那么像!老萧就跟个狂热的小粉丝般,双眼中星光闪烁,直勾勾盯着她道:“丁铛,你会唱邓小姐的《我的名字叫丁铛》吗?”

    “有我名字的歌,当然是会了!”丁铛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两个深邃的酒窝像花骨朵般绽放开来。

    两人如歌迷见面会般聊开了,四五个围观的人也觉得无趣,拿眼角余光夹着他们,就跟看神经病似的,纷纷嗤笑着散去。

    “电车里轻轻摇晃,轮渡海上飘飘荡荡,我才从乡下来哟,辛辛苦苦走这一趟。徘徊在寂寞沙滩,也爬到高高山上,睡梦里也思量哟,白天夜晚全是盼望!”

    “有一天我站在大会堂,十大歌星我名上榜,高歌一曲千万人鼓掌,老少歌迷围着签名忙,无线丽的你争我来抢,只为了请我唱一唱!”

    “向四面东张西望,大街家上人来人往,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名字叫丁铛!”

    老萧握拳鼓劲,欢快的打着拍子,笑得跟个稚童似的开怀,兴奋道:“你的名字叫丁铛!”

    一曲歌毕,丁铛意犹未尽的拨了拨吉他弦,笑道:“谢谢大哥哥,很认识你高兴,你是我第一个歌迷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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