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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不管是熟悉还是陌生,不敢愿不愿意,婚姻生活,以一种出乎我意料的方式,开始了。奇怪的是,我对那段日子最初的印象似乎是来自一些数字的:新居面积是我原先租用的公寓的十倍左右,价格不详,只知道物业管理费约是我从前房租的三点五倍;每个月的洗衣费甚至高过我以前花在买衣服上的开销……
56)两人世界
数字之外,两个人的小家庭生活其实非常简单。只是那间房子里,不仅仅是我们两个人而已。除去我和Lyle,还有肚子里那个不断长大,越来越会闹腾的小孩儿,有雇来做家务的东欧女人Damala Frantisek。而且,那个时候,我父母还没有离开美国。我想当然的计划是,爸爸三月初回去,妈妈陪我住到7月中旬,到时候Caresse应该已经出生了,签证也正好到期。他们仍旧住在Park Avenue的酒店里,离我们的公寓不远,两站路地铁,天气好的时候步行也不过二十几分钟。他们每天都会过来,给我做午饭,陪我说话,下午一起出去转转,傍晚的时候又回来做饭,然后一起吃晚餐。
这样差不多过了一个礼拜时间,我感觉良好,每天就是逛逛街,买各种婴儿用品和家居摆设,吃妈妈做的菜,无忧无虑唯我独大,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根本没有意识到Lyle的反应。那几天他差不多都是十一点之后回家,当然,跟他从前相比算是很早了。早上如果碰到我爸妈打个招呼就走了。直到两月份眼看快要过去,某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心理默算了一下,那个礼拜,我们在一起清醒的时间大概只有五个钟头,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大多数日子,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留着他睡的那一边的床头灯。灯光让我睡的不太沉,让我可以隐约听到他开门进来声音,听到他在床边脱掉睡衣,钻进被子里从身后抱住我,摸摸我圆圆的肚子。而我总是会稀里糊涂的说一句什么,他也会贴着我的耳朵回答我,至于说的是什么,早晨醒来完全记不得。
于是,那天晚上,我想醒着等他回来。九点多的时候,把当天新买的衣服鞋子和宝宝用品拆掉标签一一放好,全都弄完已经十点敲过,他还没有回来,看一眼手机,上面也没有短信或是留言。我慢吞吞的洗澡,涂预防妊娠纹的润肤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刚好十点半,我站在卧室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门厅的灯开着,客厅只留了一组比较暗的小灯,Damala已经跟我打过招呼回自己房间去了。我在卧室的梳妆台前面上了一会儿网,快到十一点的时候,觉得饿了,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坐在小餐桌旁一边吃点心,一边看晚间新闻。吃完刷过牙,Lyle还是没有回来,打他电话,手机不在服务区。我困死了,还有点生气,上床蒙头就睡,头一回没有留那盏床头灯。
我的确睡过去了一会儿,但他回来的时候,我又醒了。他打开房门的时候,我没有动也不出声,走廊里一点点灯光照进来,隐隐约约看得见房间里的家具摆设,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我呼吸的起伏变化。他保持那个开门的动作几秒钟时间,然后很慢的退出去,关上门,脚步声朝走廊另一边过去。我觉得胸口哽咽难受,再也没有睡意,开灯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我不确定从外面能不能看到房间里的灯光,希望可以吧,但过了很久都听不到任何他的声音。我披了件衣服出去,一间一间房间开门去看,西面客房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开着,他在浴室里,我走近的时候,里面传出来轻轻的一句骂人的话。我猜是因为找不到浴巾或是地巾,下午Damala跟我说过,洗丢了来不及补新的。想像他那副样子,我忍不住笑起来,心情又好了,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等他。
他出来的时候,我又差不多睡着了,但是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和我们之间每一句对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我转过身掀开被子,咬着下嘴唇,向他张开手臂,而他看着我说:“姑娘们今天过得好吗?”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惊喜。
“是昨天。”我纠正,垂下眼睛做生气的样子。
他像我预想的一样走过来,上床抱着我,求我原谅他。
“而我们结婚还不到一个月。”我继续装作生气。
“我至少得去露个脸,一有机会我就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到十二点,你知道的要到凌晨才会结束,很远,将近三十公里路……”他一边亲我一边解释,说的全是他的工作,也就是派对、派对、派对,以及其他一切和派对有关的事情。别人来参加他组织的派对,那么投桃报李,他也要去参加他们的,哪怕是去露个脸而已。
他刚刚洗过澡,周身都是马赛肥皂的气味,杜松、西柚加一点点蜂蜜的清新味道。没有穿上衣,胸口手臂的皮肤贴着我裸露出来的肩膀和背脊。我老早原谅他了,对他说:“你是大小孩儿了,不用我允许尽可以晚回家。”转过头来吻回去。
他的右手顺着睡衣滑下去,抚摸我的肚子,Caresse突然在里面翻腾起来,他触了电似的把手缩回去,差点跳起来,睁大眼睛看着我说:“她踢了我一下!”
我笑翻了,他又凑过来说快给他再摸一下,我觉得很痒,躲开不给他碰,直到他终于抓住我,抓得紧紧的不能动。
“在法国的时候你就说她踢你了。”我看着他说。
“我骗你的,那时候你说她在动,我摸不到,妒嫉了所以骗你的。”他轻轻的回答,声音是喉咙里温柔的摩擦:“但这一下,这一下是真的。”
57) 派对
早晨醒过来的时候已经9点多了,我推醒Lyle,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今天都不出去了。我们在房间里吃早饭,外面天气晴朗,屋子里的这个小家庭也显得和谐美好,一切都让我觉得在接下来日子里,他会始终如一,守候在我身旁。
快十点的时候,爸妈又来了。我陪他们在露台上看风景,不远处公园里的植物有一些已经染上一层若有若无的新绿。Lyle穿好衣服走出来,很客气的跟长辈们打招呼,然后告诉我,他想起来还有事情要办,马上就要出去,托着我的脸颊,在嘴唇上亲了一下就告别走了。我心不在焉地在家里晃了一会儿。吃午饭的时候,跟爸妈说:“下午一起去逛街吧。”提出来给舅舅阿姨姑姑婶婶买这样那样的礼物,并且暗示妈妈三月初的时候跟爸爸一起回上海去,六月份的时候再来也不迟。他们猜得到是Lyle不喜欢家里多两个人,但是女儿已经出嫁,也不好多说什么。老爸没有意见,笑笑的说:“好的好的,这样最好,也不用麻烦邻居帮忙喂鹦鹉了。”
妈妈拉着我的手叫我当心身体,少食多餐注意营养,多去公园散步,一堆医生建议,说到后来又湿了眼睛。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下午经过旅行社的时候就帮他们改签了机票,三天之后登机,头等舱,眷眷都有礼物,别的不能给,面子还是要做足的。
就这样我把爸妈支回上海去了。上飞机之前,爸爸和Lyle握手,嘱咐他一定照顾好我,而妈妈又流了一回眼泪。从机场回家的路上,Lyle看出来我不大高兴,哄了几句,自嘲说自己一把年纪了,有些怪僻,和不熟悉的人住在一起不大自在。我很想反问他,如果我要我爸妈再留几个月,因为这几个月对我来说很特殊,他能不能为我牺牲一下下?而不是什么也不跟我说的走开,整天都不回家。不过,这些话说了也没有意义了,现在,第61街那间公寓里暂时没有叫他不自在的人了。
剩下的整个三月,过的愉快,亲密无间。我也逐渐发觉单单两个人过日子的好处。结婚之前,我们之间的关系松散而没有约束。准备结婚和结婚之后的那一个月,又有形形色色的人在我们身边穿梭不停,各种各样的事情不断发生。直到那个时候,我们才真正有机会更加深层的互相了解,小到起居作息当中的每一个习惯。
那个时候,我的体重涨到一百二十磅,大约一百零六斤,平常穿DKNY或是Burberry之类的孕妇装,有些4号或是6号的不收腰的普通衣服也还穿得下。正值春季来临,天气逐渐变得温和慵懒,我们难得在家吃午饭。有几个晚上,他带我去参加各色派对和宴会,遇到不认识的一堆人,比如Carine Roitfeld; Jennifer Missoni,Theodora Richards,Tinsley Mortimer,Dabney Mercer,Julia Restoin…Roitfeld,Alexandre Von Furstenberg,Stavros Niarchos,和Billy Crudup;也有一些认识的:Anne Hathaway,Madonna,Sheryl Crow,Ethan Hawke,还有Domenico Dolce和Stefano Gabbana等等等等,当然他们本不知道我是谁。
男女明星、时尚偶像、话题人物,名媛富翁,是纽约或者说世界上所有地方Ball场生活的基本组合。在我眼睛里所有这些既新奇又有些陈腐,只有Lyle从五光十色的浮华背景当中凸显,看起来和其他人截然不同。有时他是组织者,有时也要参与其中。他不着奇装异服,但也从来没有把任何地方的dressing code放在眼里。六至七套几乎一模一样的西服,一打基本款式的衬衣就是他常穿的行头。身上从来找不到饰物,连领带也很少系。手套之类的必备品,一律是最简单的样式,一式两份,有替换的就可以。旧的丢了,新的才会补充进去。相比之下,我衣橱里的家当要多得多。
我半开玩笑的问他:“我是不是该收敛一下,或者开始记账,每个礼拜拿来给你检查?”
“我只是觉得东西多了让人心烦。”他回答。
“人年纪大了怪僻果然是多。”我嘲笑他。
而他告诉我,这个“怪癖”十几岁的时候就有了。打他记事起,每一天身边都会出现新东西,基本都是Nicole买的,簇新的,精致的,新奇的,同时也是陌生的。一样东西他还没有熟悉,就会有更新的取代那个位置。更衣室需要图书馆似的管理系统,首饰按照材质分门别类的编号,每双鞋子一年也不见得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