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事先联系,担心应远一口回绝。那天下午他离开乡里回县城,在家里住了一晚,隔天一早即前往市里。苏心慧问他去市里干什么?他只说移民村有点事,没多讲,刻意隐瞒。到市里后径往交通局,却扑了个空:应远不在局里,到市政府开会去了。刘克服悻悻离开,下午再去,碰着了,应远在办公室,但是人家正忙,开局务会,刘克服不敢打扰,在应远的办公室外足足守了一下午。晚六点半,下班时间过了半小时,里边的会议才算打住,应局长爱开长会,与当县长时如出一辙。散场后应远出门,一眼看到刘克服,顿时显得惊讶。
“小刘?”
刘克服说有一件事找应局长汇报,在这里已经等了一天。现在很晚了,不敢多耽误领导宝贵时间,应局长能给他几分钟吗?或者他明天再来?
应远盯着他看,好一会儿说:“进来。”
他们在应远的办公室谈了半个多小时。几年没打照面,应远对他的情况却很清楚:调政府办,然后去了岭兜。办竹笋,却还留在乡里。如果没有特别渊源,领导哪可能如此关心芝麻大一个小刘。应远也知道移民村和那座桥,他说这座桥今年摆不上。
刘克服给了一份报告,恳请应局长帮助。刘克服说移民村村民跟他讲过,当年应县长曾两次到过该村,对村民的情况很了解,也很关心。
应远纠正,说自己去了不止两次。那两回是带着乡、村干部去了,还有两次没带人,是前往水泥厂途中顺道过去看的。这个村当年跟水泥厂之间摩擦很多,根子很长,牵连到几十年前的移民安置,早先那些人没负好责,没把事情办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应远讲话一板一眼,威严矜持,乒乓球落地一般啪嗒有声,不像方文章带情绪,喜怒形于色。方文章骂以前那些人拉屎不擦屁股,同样的事到应远嘴里就文气多了。 。。
底层官员 第四部分(4)
刘克服提到了移民村拟迁址大畅岭。应远记得那地方到处乱坟岗,还有不少废墟,很偏僻。刘克服说省里的大通道正在修建,恰从岭对面山岗经过。明年大通道通车后,岭兜以至全县的车辆上这条通道,走大畅岭最便捷,届时新村就是交通要冲了。但是还缺一座桥,越过岭下溪流的桥。
应远还是那句话,今年的项目都排满了。
刘克服说这座桥在岭兜有如天大,到市里一摆只算一座小桥,应局长关心支持一下,应该可以办成的。村民们至今非常怀念应县长,应局长再帮他们一把,一村百姓一定会感激不尽。
应远说几年不见,小刘变得很会说话。看来基层真能锻炼人。
刘克服说吃一堑长一智,他自知毛病很多。县里乡里把任务交给他,硬着头皮来找应局长,还望应局长多帮助。
应远问:“谁让你来的?方文章?”
刘克服承认:“是他。”
应远说:“这个人我清楚。”
他让刘克服回去报告方,说已经找过了。应局长表态:今年已经排满,明年排得也差不多了。各县报来的项目要求很多,有的已经排到后年。岭兜这个再研究吧。
刘克服还想再讲,应远摆手说很晚了,这事不说,走吧。刘克服只得起身。
“小苏怎么样?”应远突然问了一句。
刘克服说她很好。
“他们不该那么对她。”应远说,“你跟她说,早晚有一天会改变的。”
刘克服没有应声。
“需要的话,让她给我打电话。”他说,“不必这样消失掉。”
刘克服脸色发白。走出应远办公室时,他夹在腋下的公文包啪啦掉在地上,他弯下腰,伸出右手捡那小包,几次都抓不起来。他的胳膊在不停发抖,止都没法止住。
赶回县城,苏心慧发现他不大对头。她问刘克服怎么了,要办的事情不太顺?刘克服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当晚刘克服住在家里,一上床倒头便睡,说自己累了。其实他根本没有睡着,听着身边妻子儿子细细的鼻息,睁着眼睛一直捱到天亮。
凌晨时苏心慧起来给儿子把尿,她看了刘克服一眼,发现他睁着眼睛。
“小刘,你心里有事。”她说。
刘克服不承认。苏心慧说:“你骗不了我。”
她追问。刘克服最终坦白,把去见应远的情况说了。
“干嘛要去?”
刘克服说没有其他办法。
“怎么不先跟我说?”
刘克服说他不愿意提起。
苏心慧不再说话。两人躺在床上,一声不吭直至天亮。
早饭后,苏心慧送儿子去幼儿园,然后就得到店里上班,刘克服也得赶回岭兜。出门前苏心慧跟刘克服说了几句话,她说她不需要改变什么,机关里这个那个事情她早就受够了。她讲过,有这么一个家,有丈夫和儿子,已经心满意足。
“你觉得那座桥对你非常重要吗?”她问。
刘克服说如果不是,他不会去找应远。
“给村民讨个公平,话是这么说,其实也是给自己。”他说。
苏心慧不再问了。刘克服走后,她给应远打了电话。
一个月后应远带着局里几大要角来到岭兜,林渠刘克服一起陪他去了大畅岭。应远看了选定的桥址,在乡里开了会,以现场办公的方式,把事情敲定下来。
“这是特事特办。”他说。
那天县里来了许多人,县长、分管副县长、交通局长,相关人物无一缺席。方文章没有出场。县长替他向应局长告罪,说方书记出差不在县里,他交代了,晚上县政府宴请,由县长代罚三杯,表示不能亲迎应局长的歉意。
底层官员 第四部分(5)
应远说,告诉方书记不必客气。
应远还视察了小南坡上的新村工地。正在这里兴建的民居及其配套设施不在交通局管辖范围,但是老县长有兴趣。他在到处叮咚作响的工地上站了好久,东张西望,有如上一回方文章在荒坡上那个样子。
离开之前,他把林渠和刘克服叫到一边,问了他们几句。
“新村地址为什么定在那里?”他问。
林渠说比选了几个地点,这个地方比较开阔,也向阳。
“方案是谁提出来的?”
刘克服说是他。
“论证过吗?”
刘克服说县里规划和建设部门都派专人论证过。林渠补充,说县委方文章书记亲自看过点,最后也是他拍的板。
“你们告诉他,建议他再斟酌一下,可以更理想一点。”
“这都已经动工了。”
应远一口不松:“现在还来得及。”
刘克服问:“应局长觉得小南坡有什么问题?”
应远说他知道方文章怎么考虑的。但是不能光那么想。
“告诉他,这地方不好,他看风水不行。”他说。
也不多说,点到为止。
应远走后,刘克服问林渠这怎么办?应县长好像不是说着玩的。林渠说两个风水先生看的不一样,哪一个更灵?咱们不知道,只看哪个先生大。一个县里书记一位市里局长,局长原先还是咱们县长,两位风水先生级别相当,但是业务范围有不同,一个管片一个管线。咱们当然是归谁管听谁的。
也巧,两天后方文章来到岭兜。林渠把应远的建议报告了方文章。方听后发笑,说老应是一个屁闷久了,不放不痛快。什么风水不风水,他是清楚咱们怎么考虑,心里酸溜溜有些醋,说两句鬼话吓咱们背气。老应心眼多,就这德行,不管它。
方文章对刘克服予以表扬,说把桥弄下来了,不错。当初他为什么要刘克服找应远?这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应远这把锁挺生涩,哪怕他方文章出面也不一定顶用,小刘可以。刘克服这把钥匙有灵性,七捅八捅,到底是捅开了。
“其他还有什么问题没有?”他问刘克服。
刘克服有一个个人问题比较迫切,希望得到解决。这大半年他奉方文章之命处理移民村事项,身份比较尴尬。说是刘副乡长,实已不参与乡里工作,抽到竹笋办搞中心,人又没有到位。移民新村建设搬迁有无数具体事项要处理协调,牵涉到市、县、乡、村以及各相关部门,名不正言不顺,办事格外困难。
方文章说:“这里的事情有点眉目了,那边竹笋也得有人管。收拾收拾去吧。”
刘克服不吭声。好一会,他说能不能另派个人,他留下来把这里的事情办清楚。
方文章问:“林渠,你什么意见?”
林渠说小刘这一段干得不错。今后怎么办请方书记决定,他完全拥护。
“他走了让谁管这一摊?王毅梅?管得起来吗?或者你林书记亲自抓?移民村的二杆子再闹起来,让我方书记亲自为你擦屁股?”方文章问。
林渠说小刘是留是走他不能多嘴,只怕多嘴错了挨书记骂。他知道书记是批评也是勉励,他表个态,让他林渠干什么,他保证干好,绝对不敢让方书记为他擦屁股。
林渠没有明确表态,实际上态度很明白,方文章当然心里有数。他即予评述,说林渠是老手了,农村工作和领导工作经验都很丰富,小刘还年轻,这几个方面都远比不上。但是移民村这件事恐怕还得小刘,别人不行。为什么?别的人四肢健全,腿脚灵便,却缺乏体验。人家小刘胳膊有毛病,对村民的痛楚格外有感觉,所以特别努力。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就这胳膊特别有用。
“毛病就是举不高,没力气,得多支持一些。”他说。
竹笋办就此不提。几天后县里文件下达,任命刘克服为岭兜乡党委副书记。
刘克服脸色发白,胳膊发抖,情不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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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层官员 第五部分(1)
一年后,移民新村基本落成,乡里于大畅岭新村前隆重举办庆典,市、县相关领导欣然前来,大批媒体记者、来宾云集,岭兜乡一时盛况空前。
有一位副市长驾临现场,这人叫纪全洲,原籍本县的合水镇,人高马大,眼光敏锐。方文章把当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