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琼瑶阿姨吗?”
“咬死你!”
那个周日(III)
尹恪诚抱着苏颖挤在他小小的电脑桌前给她看旧时的照片。他平时并不常去看那个曾经健康得像猎豹一样的自己,今天是为了哄苏颖开心,而且他也忍不住想让苏颖认识一下曾经荣耀的自己,并希望能以此冲淡几分现在这个破败的身体给她带来的那种无力感。尽管苏颖总是对着他笑,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微笑背后心被揪着的难受。
电脑里存的都是尹恪诚这几年在部队用数码相机拍的照片,军校时代的胶片照并不多,装在信封里跟一些杂物混在一起,尹恪诚也懒得再去找,反正他最引以为傲的那段岁月都在电脑里,军校时代多少还有点稚气。
“这是我们刚刚入选特种兵大队的时候拍的。我们那一批的候选人是48人,全军筛选的哦,最后只剩下7个。”
“所以你们是精英中的精英了?”
“呃……”苏颖眼中的崇拜让尹恪诚觉得很满足,他谦逊但不失骄傲的笑了笑:“是。”
苏颖拿着鼠标把四十八分之一的脸放大,有点模糊,棱角似乎比揽着她的那个人更分明,但同时也更年轻,表情严肃,一脸决绝的看着镜头。她看了看身旁的尹恪诚,又看了看电脑中的那个人,很乖巧的挠了挠宠物的下巴:“我觉得现在的样子更好看,比较亲切。这样好冷酷。”
苏颖说的倒是在理,尹恪诚也就笑着点了点头:“你喜欢就行。”
“听说特种兵的训练很魔鬼?”
“头三个月的考核期是最魔鬼的。”
“How?”
“咳!”每次回忆起那段地狱般的集训生活尹恪诚就忍不住摇头:“真的很恐怖。”
苏颖有点急切的等着他说下去,但她不想催他,她怕这又是禁忌,这个时候她不想冒险,只想和他一起回忆那段辉煌的过去。
尹恪诚调出下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似乎是偷拍的,照片里的人都是侧影,歪七扭八的集中在一块空地上,站成一个稀稀落落的队列,如果不是尹恪诚事先声明这都是他同期训练的战友,苏颖简直不敢相信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里居然有她的老尹。
“我在这儿,只有一个侧脸,几乎看不到。”尹恪诚指着画面左上角那个鬼脸告诉苏颖,苏颖蹙着眉感叹:“嗯。还好看不到,好可怜啊。”
照片里的人倒是都穿着她喜欢的迷彩服,但是所有人的迷彩服上都结着一层泥巴,温带迷彩生生染成了沙漠迷彩,而且每一张脸上都混着褪掉大半的军绿伪装油、深深的汗垢以及褐色的泥巴块,原本48张相貌迥异的面庞此时都成了一副只有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尊容。
“那天我们是凌晨三点就被踢出被窝了,每人扛了一块三十五公斤的原木,急行军、翻山、渡水、过泥塘,还他妈的——对不起!”尹恪诚情急之下把军队中的习惯用语带了出来,苏颖反倒觉得这种男性化的粗口很有代入感,尤其是眼前全都是阳刚精武的大小伙子的时候,她掩嘴一笑:“没事啦,我挺喜欢男生骂人的,尤其是——这三个字。”尹恪诚半信半疑的望着苏颖,苏颖冲他吐了吐舌尖,催道:“快说快说。”“哦,嗯,就是……”尹恪诚还是不好意思当着苏颖的面毫无顾忌的用军队语言讲话,生生的把那三个字咽了回去,说道:“中间不给饭也不给水,那天的平均气温是二十八度。”
苏颖原觉得特种兵的训练最多也就像拓展训练一样,只是强度大几倍而已,却没想到居然可以不顾人的生理极限,掩嘴惊叫道:“天呐!那不会出事吗?”
尹恪诚倒是嘿嘿一笑:“不可思议吧,现在想来我都不相信自己居然能坚持下来,做梦一样。当时的确晕了七八个,后来分析应该是前面一个月的高强度训练让我们的身体习惯了这种不是人的生活方式,所以才能坚持下来。”
“天呐!”苏颖又叫了一声,看看照片里的泥人,又看看身旁微笑着拥抱着自己的尹恪诚,不停地摇头:“我无法想象。”
“那就别想了。”尹恪诚释然一笑,“反正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就行了。这张照片是我们大队长在办公室偷拍的,据说那老小子一边拍一边还跟我们队副打赌看哪些人最后能坚持下来呢。”
“好变态……”苏颖总结道,尹恪诚也认可的点头:“是很变态。这是那期最后入选的七个人,你看,这是我们的臂章,只有最后入选的人才有。”
看得出这七个人的表情一点也不轻松,经历了那种摧残之后,大约对什么荣誉之类的也没感觉了吧?包括尹恪诚在内的所有七个人都是一脸肃杀中带着点茫然,似乎刚刚做了一场梦。
“你们……好像……不那么兴奋?”
“嗯。不是有句话叫‘幸福来得太突然’吗?那个时候我们都麻木了,就像一个被判永远沦入地狱的人,一旦被召唤进了天堂,他也觉得那是假的。后来过了很长时间我们才能确定自己是真的入选了。”
尹恪诚说的是当年训练的事情,苏颖想到的却是他如今的生活。尽管他曾经几次在她面前爆发过,但是平常他一直小心的隐藏着他的绝望,苏颖却能感觉到他大约是被不情愿的踢进了地狱,并且也认定了自己将在地狱中度过永生,即使两个人正在亲密无间的贴合在一起,他也会将这种甜蜜当成梦幻泡影。苏颖觉得眼角发热,心口也被紧紧揪了起来。
尹恪诚没有注意到苏颖突然没了表情的脸庞,他忙着回忆当年入选后的种种心情,从麻木到一点点恢复知觉,开始怀疑、判断,然后又被心理战专家设计的一个个陷阱整的七荤八素差点在第二训练期被淘汰,最后终于战胜了一切挑战真正成为一名特种兵。那一天倒是没有拍照片——至今想来依然有些遗憾,只是中队长把全队人集合在了一起,告诉那些新兵“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真正的生死弟兄了”。尹恪诚清楚的记得他从战友脸上看到的自己,那样镇定、冷静、宠辱不惊,又将中队长这句话刻骨铭心的烙在脑中。那种大彻大悟的淡定令他至今回想起来依然兴奋不已,他为那时的自己骄傲。
看着一向温存并总是隐隐有些举棋不定的尹恪诚脸上流露出那个甜蜜而自豪的微笑,苏颖命令自己忘记刚才的那种胡乱联想的伤感,今天一定要让他开心才可以。她轻柔的将双唇贴近他的微笑,缓慢的将那个微笑收入唇中,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低低的在他耳畔梦吟:“认识你,真好……”
记忆中的美好与现实中的美好天衣无缝的结合在了一起,尹恪诚微微笑着吻着苏颖的侧颊,久久不愿回到记忆中去。
那个周日(IV)
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军装英武俊朗的尹恪诚,苏颖有点忍不住想撺掇他再穿起军装让自己亲眼看看。尹恪诚倒是没因此而伤感,只是苦笑着摇头:“现在穿就没有味道了。常服要佩衔才好看,这些迷彩装什么的,都得把全套的头盔腰带靴子穿戴上,再挎上几把枪,那才威风。这么松松垮垮的穿上,还坐在轮椅里,又少了条腿,有损军威军容啦。”
“好嘛,不穿就不穿。你现在……还很怀念军队的生活吗?”苏颖问的谨慎,但她是刻意提起这个话题的,她知道尹恪诚不可能不怀念人生最精华的那段岁月,但是残疾的身躯可能会令他不敢去怀念当年的年少轻狂。他眼中的神采已经被忧郁所掩盖,他不是能抱着记忆自欺欺人的人,而让他重新振作起来就无法避免刺痛。苏颖让那条叫做“现实”的尖刺扎进自己心里,小心的触动着尹恪诚心中的那条,如果必须用外科手术的方法才能治愈这个伤口,那她就要做他的麻醉剂。
尹恪诚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偶尔也会想想。我呆的部队一直都是很拔尖的,军纪严明,无论是指挥思想还是作战装备都很先进。尤其是后来进的特种兵大队,一个比一个牛,你不上进立刻就会被甩在后面,简直是无影无踪。”
苏颖轻柔的吻了他一下:“那现在呢?你的身边没有了精英,没有人跟你比了,是不是就没有斗志了?”
提起当年便禁不住有些骄傲的尹恪诚突然明白过来苏颖的用心,有些无奈的笑了:“嗯,没错。这两年纯粹就是为了生活而生活。”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有点鄙视这样的颓废,更不想影响苏颖的心情,忙换了一副轻松地口吻:“想当年我也是个有理想的热血青年啊。”
“你当年的理想是什么?”
“怎么着也得成为传奇式的特种兵吧,是不是有点傻傻的?”
“不会啊,谁不想成为传奇人物呢?”
“那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
“做华裔建筑设计第一人。”
“嗯。我也得换个能在轮椅上实现的理想。有没有什么建议?”
“呃……”苏颖着实有点苦恼,他们正式交往只有一天时间,根本没来得及为尹恪诚设想他今后的人生该如何规划,尽管那应该是他自己的使命。
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在房间里慢慢凝结。
“啊,真讨厌,怎么又变成这样了。真不该提这茬儿。饿不饿?给你做饭吧。”苏颖唠唠叨叨的跳起来,又指指床上的衣服:“I mand you to clean them up。”
“Yes; Madam。”
尹恪诚用不甚灵活的手指仔仔细细的折叠着曾经过于熟悉如今却陌生异常的军装。理想,两年来他最不敢触碰的一个词,比回忆更容易令人崩溃。他坐在床边,抱着平整的军装,望着灶前美丽的背影。或许这就是他的理想,和一个心仪女子过这样平静的生活。但这必然不是苏颖的期望。她需要的是像特种兵尹恪诚那样骄傲荣耀的男人,让她可以自豪的公告天下并在众人羡慕的神色中怡然自得的男人,一个配得上她的男人。尹恪诚知道现在的温馨是因为苏颖的善良和母性,同时她的感情也需要有一个出口,她需要男人的慰藉�